是我在华隐寺中与一尼姑过从亲密,而那尼姑与火药息息相关。
是我在后宫私审囚犯干涉政事,此囚犯正是华隐寺中的尼姑,见了我后,囚犯触地身亡,使此案死无对证。
桩桩件件,言下之意无非是华隐寺火药案,与我脱不了干系。
严知肃说话掷地有声,一个字一个字,落在地上仿佛能砸出坑,等他说完,我才全然反应过来,自嘲地笑了一声。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垂眸盯着砖缝,冷声道。
「容贵妃说微臣所言是欲加之罪,那敢问容贵妃,为何要私审囚犯?容贵妃与囚犯在殿中密谈近半个时辰,为何容贵妃离开后她就自尽身亡,这半个时辰中容贵妃又审出了什么?」
因为她是沈如霜,审出来的是当初齐昭曾篡改诏书,可这些话无论是真是假,我都不能当着严知肃的面说出来。
我的沉默,换来了严知肃的冷笑,可不等他继续逼问我,齐昭就开了口,让他先退出殿内。
齐昭的声音还有些嘶哑,透着一股子虚弱。
「皇上……」严知肃并不打算就此放过我,反而沉声说道:「臣请奏,将容贵妃押入大牢,严加审问。」
进了大牢,就是落在了严知肃的掌心,他要我生,我便生,他要我死,我便死。
「舅舅是要逼朕对自己的发妻用刑吗?」
天子之怒,纵是没有厉声疾呼,只是皱眉反问,也还是让咄咄逼人如严知肃,登时止了声,缓步退出了鸿宁殿。
离开前,严知肃冷冷扫了我一眼,我与他目光相接时,总觉得他像在看一具尸体。
殿外的晚霞已经渐渐淡了下去,殿内的烛火越发明亮了起来。
在我的身后,殿门缓缓合上,我仍然跪在原处,在满殿寂静中,我听见齐昭说:
「朕知道,你无意趁机争权。」
「皇上既知道,又何必召臣妾前来。」
「舅舅今日上了密折,说你私审了火药案的主犯。」
明明刺客都已经死光了,沈如霜的身份也无人知晓,严知肃怎么知道我审的是主犯,除非……除非刺客死前已经招供了,是严知肃对外隐瞒了真相。
甚至于,严知肃也清楚当年皇子党争,诏书真假之事。
若是如此,就也说得通了。
严知肃查出了真相,知道了沈如霜的身份,为了不将当年旧事翻出来,严知肃处死了刺客,对外称此案为悬案,又写了密折,将真相告诉了齐昭。
因为我曾提审沈如霜,与她独处良久,而我与沈如霜情谊甚笃,严知肃便疑心沈如霜已将当年诏书一事告知于我。
与他而言,现在唯一的疑点,就是沈如霜到底和我说了什么了。
所以严知肃特意罗列出那些罪状,想要将我押入大牢,好好审问我,只是齐昭拦下了他。
齐昭要所有人都退下,要亲自审问我,要我说实话。
如今我跪在鸿宁殿中,听稳坐明堂的齐昭问我,知不知道我提审的那人是谁。
我仰头看着面容憔悴,还强撑着帝王气度的齐昭,突然想起沈如霜同我说过的那句,我不该见她。
那天我浑浑噩噩的,不明白她的话,如今我明白了。
只要她的身份被查清,只要我见了她,无论她有没有告诉我那些旧事,都不重要了。
疑心一旦被种下,就会成为颈侧利刃,随时可以要了我的命。
既已生了疑,就不必彼此抓着那层粉饰太平的布了。
在威严的鸿宁殿内,我回答了齐昭的问题。
「知道。」我说:「是沈如霜。」
第18章 .
我的回答,使得齐昭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沈如霜和你说了什么?」齐昭的身子微微前倾,冷肃问道。
「诏书真假,齐晔谋逆,先皇手书,皇子府失火,她都同臣妾说了。」
「你……」齐昭的胸膛正在快速地起伏着,似是未曾想到我会如此坦然地承认,才使得自己语气微顿。
我若隐瞒,齐昭仍旧会怀疑。
我若坦然,齐昭和我,彼此都痛快些。
「皇上心中想的是什么,沈如霜就告诉了臣妾什么,所以皇上又打算如何?像当初处死沈如霜一样,也杀了臣妾吗?」我凄然一笑,接过齐昭的话,接着说道。
我也曾疑心沈如霜所说并非真话,可事到如今,孰真孰假,已不必再多言说。
我与齐昭的眼中,都像盛了破碎的冰。
自嫁给齐昭以来,我只同他争执过两次,一次是为了他疑心我害了孟丹卿,一次就是现在。
「你觉得,朕会杀了你?」齐昭被我问得一愣,再说话时,他的语气中已经染上了几分不可置信。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而我的沉默,也彻底刺痛了齐昭。
齐昭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撑着桌案,慢慢地站了起来,手指也直直地指向了我,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是朕的发妻,朕向来对你处处优容,你竟然疑心朕要杀你?」
「皇上忘了,臣妾是容贵妃。」
我早已,不是齐昭的妻了。
「云儿,你从前从不会这样忤逆朕。」齐昭凝视着我,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种愕然的,复杂的神色:「你是在恨朕吗?因为一个沈如霜,你就狠上朕了吗?」
我看着齐昭一步步走下台阶,他的腿伤比我严重许多,走起路来甚是吃力,可他还是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跪着,他站着,我平视前方时,正好看见他衣袍上金线绣成的龙纹,灿灿金色,华贵无匹。
齐昭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使得我被迫与他对视,他离得近了,我便愈发觉得他消瘦。
他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肉,凉得让我心惊。
「你我成亲十余年,朕可曾苛待过你?」
「未曾。」
父兄离世后,是齐昭一肩挡下了外界的风雨。
我话音刚落,齐昭就松开了钳制住我下巴的那只手。
我隐约可瞧见他眼底的一丝光,只是我实在分不清,那是泪花,还是鸿宁殿里的烛光。
「当年父皇与母后离心,父皇偏宠齐晔,嫌我守旧,母后母族式微,只有舅舅能帮扶朕一二,庄将军战死沙场,朕在朝堂之上屡屡被打压,朕当初要是不争,那在父皇驾崩后,这皇城中的第一道丧钟,就会是为朕而敲!这些事……你难道都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
自庄府落败后,齐昭在朝堂之上举步维艰,那时我与齐昭情意缱绻,他也正是意气风发绝不肯认输的年纪,他不愿退让,执意保全了我太子正妃的位置,我无以为报,只能在东宫处处谨慎,替他打点好琐事。
后来齐昭步步为营,得孟太傅青眼,借孟氏之力得以与齐晔相抗。
而我与齐昭那段人人艳羡的年少之情,也在京都权力倾轧与时间磋磨下日渐平淡。
再后来,他遇见了孟丹卿,一个出身孟氏,将齐昭再次照亮的人,所以我情愿孟丹卿成为皇后,情愿自己退居筑兰宫。
那时我以为,这是成全了我们三个人的体面,却没想到会一步步,变成如今的模样。
「臣妾知道,若没有皇上当年的种种筹谋,如今的我,就会是第二个沈如霜,所以臣妾从未恨过皇上。」
我忽觉自己眼底有泪,渐渐模糊了视线。
「臣妾只是怨,怨世事纷扰,再浓烈的情意也会变得淡薄,怨命运弄人,谁也没被放过,怨自己无用,所珍视之人,一个也留不住,更怨自己心非木石,纵然事事都能理解,却总还是会心痛。」
所珍重之人,相继离去,活着的人,也早已离心。
我没资格恨谁,人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明明大家都在命运洪流中挣扎,都在奋力过好自己的日子,但偏偏,就是走成了这样不堪的模样。
我说:「阿昭,我们许下的携手白首之约,无法践诺了。」
从庄氏倾颓的那一刻开始,我与齐昭,就再不复当初了。
幸好,幸好那年南苑杏花纷扬,落在乌发之上,且作白头。
所有的真相就这样赤裸地摊开,让人无处遁逃。
严知肃仍旧是不肯放过我,甚至再次进殿时也还在恳求齐昭,要将我下狱。
真是好一片忠君之心,只是齐昭累了,我也累了。
齐昭背对着我与严知肃,踉踉跄跄地走向了内殿。
在严知肃不依不饶地请旨声中,齐昭疲累道:
「容贵妃私审死囚,擅调禁卫,着降为容妃,禁足筑兰宫,非诏不得出。」
语罢,齐昭便不再听严知肃的劝告,不回头地走进了内殿。
那年早春,我在暖融融的日光下撞进了齐昭怀中,如今深秋,齐昭一人踏进了那片阴影。
我望着齐昭的背影,挺直了脊背,又朝他离去的方向叩首行礼,我埋着头,听见自己说:
「臣妾,谢皇上隆恩。」
第19章 .
来时晚霞如锦,去时星斗漫天。
我先严知肃一步跨出了鸿宁殿,殿外早已掌起了灯,灯笼被风一吹,便轻轻晃动了起来。
「娘娘好本事,多年前能让皇上执意留您做太子妃,多年后还能得皇上圣宠,只是降了位分,不知娘娘日后还会有什么手段,引得皇上解了娘娘的禁足?」
夜里风凉,我扭头看向了身旁这个年近五十,为了齐昭费尽心血的老臣。
「严大人多虑了。」一语必,我收回目光,踏下了鸿宁殿的石阶。
关于我被禁足的旨意,在我回到筑兰宫前就传遍了后宫。
等我进了筑兰宫,宫门就紧紧闭合上了,外面中秋合乐的气氛,衬得筑兰宫内甚是冷清。
我屏退了殿内众人,拿起了念珠,想要继续诵经,可我又突然想起方其安留下的那些东西,便又去将那个小木箱取了出来。
木箱上了锁,但是不大稳当,我只是轻轻一拨,锁就掉了。
我打开箱盖,映入眼帘的是数十个木人。
小巧的木人被打磨得极好,就连木人衣服上的褶皱也被精雕细刻过,在昏黄的烛光下,木人的身上也被镀上了一层暖色光晕。
我拿起其中一个木人,只看了一眼,就想起在去华隐寺之前,我曾打趣方其安,问他若有了心上人,他要送些什么东西。
方其安说,除了脂粉首饰,他也只能送些自己刻的木人了。
方其安还说,他不愿耽误了别人。
如今我看到他刻的木人了,一个一个,被他小心细致地放在这个小木箱子里。
这些木人,刻的是我啊。
我扶着花架子,抱着小木箱,感受着胸腔中越来越大的酸楚,缓缓蹲了下去。
箱子里的木人随着我的动作,发出了碰撞在一起的细微声响。
「方其安……」我低头看着怀中的木人,那些木人或笑或静,踏过了春夏秋冬:「方其安,值得吗……」
吃了这么多苦,好不容易要熬出头了,却为我丢了性命,成了一捧灰烬,方其安,值得吗?
若是当初我去了封后大典,我没有调你进筑兰宫内殿伺候,如今的你是不是还揣着对自己亲姐姐的念想,好好活在这世上。
我靠在花架上,突然咳呛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方其安离开了这么久,我终于为他哭了一场,哭声挤满了整个房间,又倒流进了我的心底。
哭得累了,我就沉沉睡了过去。
以往从未梦见过的故人在这一夜也纷纷入梦,我在梦中挽着青蕴的胳膊,对那些鲜活的面庞说,日后要岁岁常相见,年年不离分。
梦里那般热闹,醒来只有冷清。
在替方其安诵经的第十三日,我将那些木人都取了出来,亲手归置在了架子上,其间还夹杂了一个当初方其安送我的,刻的是我兄长的木人。
替方其安诵经的第十四日,我铺开画卷,将故人的容颜一一画了下来,从午间画到深夜,才悉数画好。
替方其安诵经的最后一日,我照旧上了三炷香,火星在香灰中若隐若现,我看了许久,直到香燃完,我才走出了殿门。
筑兰宫的宫女被裁减了一半,如今留下的都是些生面孔,我不想说话,她们也不敢凑上前来。
我在廊下吹了许久的风,最后随手召来了一个宫女,告诉她今日的晚膳要安排得丰盛一些。
她弓着腰,道了声是,又乖巧退下了。
我虽被禁足,却没被薄待,晚间的膳食送来后,倒也扎扎实实地摆了一桌子。
夜里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月亮,今儿是八月十四,月亮已经圆了。
若中秋是大团圆,今日就算是小团圆吧。
我告诉众人都不必留下伺候,等人走光了,我便关上了房门,坐到了桌边。
桌上被我摆上了许多个空碗和许多双筷子,我吃一口,就往那些碗里各夹一筷子菜,等到那些碗都堆满了菜,我也就吃饱了。
因为喝了半壶酒,我总觉得脚下轻飘飘的,站起来的时候还差点崴了脚。
我飘忽着脚步,去栓死了门窗,又取了一支正在燃烧的蜡烛,一路点燃了屋内的帷幔,书卷,画册和床榻。
火光由小变大,映红了我的脸。
蜡烛被我扔在地上,我也仰面倒了下去。
火舌渐渐上升,像巨蛇的舌信子一样舔舐着房内的物件,木头被点燃,接连响起噼啪的声音。
我应是醉了,不觉得难受,只觉得解脱,甚至还笑了两声。
屋内的火光越来越旺,引燃了我的衣摆,我的眼睛也不大睁得开了,呼吸也困难了起来。
白烟在我眼前弥漫,外面也渐渐响起了呼救的声音,有人在救火,有人在撞门,有人在哭号。
不过都不重要了,明日就是中秋,众人都团圆,我也该团圆。
齐昭不会再为难,严知肃不必再忧虑,我也解脱了。
这把火会将我烧个干净,最好把我变成一捧灰,风一吹便散了,这座皇宫,这座京都,都再也困不住我了。
我抬起手,白烟在我指间飘摇,像是故人翩跹的衣摆蹭过我的手掌,此生种种,皆从眼前划过。
我的胳膊无力落下,重重砸在了地上。
在这座困囿了我数年的巍峨宫殿中,我终于闭上了眼睛。
我这一生乏善可陈,唯有死前的这把火,让我轰烈上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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