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声说着,表情专注,全然没有注意到背后梁端阳扶着香兰的手已走到了门前。
注意到梁端阳的目光一瞬阴寒,香兰不由打了个寒颤,还以为一场暴风雨即将降临时,梁端阳轻咳一声,待卫长卿回头时无可挑剔的面上已是挂上了一副温婉得体的笑意。
“卫郎在看什么?”
卫长卿本能地就要挡住紫薇花,可想了想怕端阳多心又移开了寸许,如常笑道。
“不过是一株花儿,看开得正好,便把它移到了花盆中。”
梁端阳曼妙的双目移过那花儿,唇上笑容不减。
“不过是一堆死物,难得卫郎有心。”
卫长卿心下一沉,然而对方表情实在无懈可击,实在让他找不到丁点破绽,只得把心底的丝丝不悦强行忍下。
千日夫妻,梁端阳如何不知卫长卿的心思,见好就收。
“端阳那日获胜的魁首舟队今日要入宫去太液池为皇上划御舟,宫中的帖子昨日就已经到了,一会卫郎陪我入宫可好?”
说完撒娇般瞬势靠到卫长卿的胸口,哪有方才那阴阳怪气色厉内茬的形容?卫长卿强行咽下内心的不适,梁端阳越多变越转换得天衣无缝,他就越发怀念从前那古灵精怪一片赤诚的季明珠……
只可惜……
他眸光变幻,再抬眼时已执起梁端阳素长的手指放在唇边落下一吻。
“夫人有令,长卿不得不从。”
宫中太液池,献帝九龙御舟上已坐满了当日金舟上划桨的船手。献帝坐在高位上,左右宴下除了三千宫妃之外,还有很多接到宫贴的朝中重臣。虽然很多人当日已在青戈江畔领略了金舟魁首的风姿,不过今日毕竟在宫中划桨又是另一番情景,特别很多当时目睹金舟玉郎的人,更是好奇今日那人是否还会出现。
卫长卿没有收到御贴,是作为县主梁端阳的家眷一同前来,当男女分席被宫人领到了另外的男宾席时,当下便被从前压制的人一顿嘲讽,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也只能选择隐忍,谁让周遭除了他是庶民,其他人皆是有品级在身的人呢?
唯有许文驰不顾旁人眼光,主动在其左右落座。
卫长卿执杯,却不领情。“许大人就不怕被我牵累?”
许文驰摇头苦笑,若是从前他恐怕也不削与这等忘恩负义之人同席而食,只是因为前面自己受他教唆入宫请献帝决断那桩与明珠婚事的陈年旧案,被明珠毫无情面的当面揭穿那篇言辞犀利的檄文乃是明珠捉刀,他一个堂堂的探花郎一日之间便成为了笑话。因为自己无权无势,那些昔日的手下败将还酸溜溜地嘲讽徐文驰为“文贼”,易欲让他声名扫地。
如今这些人的目的也达到了,他如今虽在五品官位上,却不上不下政绩平平,又无人指点提携,让其举步不前实在找不到方向。那春闱的得意好似如昨日黄花,都来不及为其饮酒喝彩,便急急消失不见……
了断 223 太液划舟
“下官现在的处境又比大人能好到哪里?”
虽还被许文弛恭敬地尊称一声“大人”,然而卫长卿的心情却丝毫没有任何好转。他执起案上的杯盏一饮而尽,忽然听到周遭有些年轻的人低声呢喃,他循声望去,正发现太液池上十九孔明月桥上,一对璧人相携而来,正是姬尘与明珠。
明珠今日一扫往常的清丽,穿了一件绣着百蝶的广袖长裙,微风起,把她的衣袖鼓起,那衣服上绣着的大小蝴蝶仿若活过来一般,栩栩如生围着她飞舞盘旋,让她整个人如下凡的仙子一般似乎小一秒便会羽化飞升。
卫长卿目光骤缩,却听旁边的许文驰已是咬牙切齿道。
“明珠的母亲尸骨未寒,他们居然就要成婚,简直伤风败俗、天理难容!”
闻言,卫长卿眯眼,却好半天都无法把视线从那百蝶仙子一般的女子身上移开。明珠某些方面真的很像季明珠,一旦认准了,便是什么艰难险阻都难以让她动摇。便如以前季明珠为了与自己成婚,不惜与家中长辈抗衡,便是自己把她卖了,到最后一刻都对自己深信不疑;而明珠现在与姬尘……别说只是一个小小的被扶正的姨娘孝期,恐怕发生更惊天动地的事情她也会勇往直前。
而她今日穿的百蝶裙裳……
昔日季府花园,季明珠曾调各式香料吸引蝴蝶来哄他高兴。起初也是没有成功过的,那时候季明珠便穿了一件绣着百蝶的纱衣,仰着一张脸狡黠笑道。
“阿泽哥哥,虽然没有引来百蝶,不过明珠自带百蝶,你看我说到做到了,你就笑一个吧!”
想到这里卫长卿心中忽然一沉,那个徘徊在内心久久不去的荒谬念头又重新浮在了心头,他看了一眼身侧明显恨意难掩的许文弛,淡淡道。
“先前你曾说过明珠死而复生之后,性情大变——”
许文驰恨意难掩的面容一瞬疑问,他有些摸不准卫长卿为何突然又开始执着这个先前已经重复了无数多遍的问题。
“是啊,从前的珠儿……”明月桥上,姬尘已经携着明珠的手走了大半,大抵是被脚下胖到,明珠一个踉跄下一秒已经被姬尘一把揽住抱在了怀里。
见状,许文驰目中给欲喷出火来,可念及自己无权无势,终是被满脸的不甘取代,硬声道。
“从前的珠儿哪有这样不知廉耻!”
卫长卿无视他因爱生恨的扭曲面容,忽地一抹笑容拂过了唇角,衬得他本就清风朗月般的面容一扫阴霾,竟重现出昔日那盛京卫郎本有的不羁风姿。
“你有没有想过她们或许早已并非是同一个人。”
“什,什么意思?”
许文驰暗暗咂舌,暗道其不愧是迷倒国公府小姐和侯府县主公子,不过后面那句并非是同一个人又是何意?
卫长卿却没有回答他的话,心情甚好地一杯接一杯地拿起桌上的酒盏牛嚼牡丹一般地豪饮,只是始终不离明珠方向的目光偶然间夹杂着一股狠辣的志在必得。
明珠,不管你是谁,终究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明月桥上,明珠莫名一阵寒颤,姬尘目露关切。
“怎么了?”
“没什么,大抵是受凉了。”
二人的小动作落在前段的寿王夫妇眼中,又是一片赞叹。
“我就说这两个孩子分外登对,你早先若是不要那样反对,保不准他们早早成婚现在孩子都有了。”
寿王刻板的脸上不见喜怒。虽说现在他已然主动为小十三与明珠请婚择定婚期,不过从始至终他都不看好二人的姻缘,若不是姬尘坚持……
哎,罢了,本来想让他挑一个能撑起门户的世家贵女,偏生姬尘又不配合;而这个有着姜婳转世名头的明珠……虽然姬尘最后开诚布公表示这乃是为了避免百里衡见色起意把明珠纳入后宫,请圆清大师做的一场戏,虽说如此也正好可以抵消百里衡对姬尘的忌惮,然而寿王还是隐隐不安!
算了,就如姬尘所说,大丈夫成大事,怎能用一女子定枯荣。左右他坐到那个位置,有的是看不完的锦绣春光,这明珠是否会成为昨日黄花也未尝没有可能。
看到寿王夫妇,明珠与姬尘也不耽误。上前一一行礼,这才发现这次除了寿王府的三个儿媳,便是姬尘的三个堂兄也在。
几人虽然气质各有千秋,然皆是风姿卓绝,见了明珠与姬尘二人不免又是一番恭喜。
明珠打量这三位难得聚首的寿王子嗣,联想分别从表姐王璧君言与三哥季明铮口中得知的万太岁的行踪,隐隐察觉会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然而几人皆是高深莫测,只笑言等二人大婚后再离去,却也平常。
几人继续前行,终是在男女宾分席坐开。明珠与寿王妃极府上的三位少夫人坐在一处,抬眼便看见梁端阳对其露出了个挑衅的笑。侯府出了那样的大事,侯府中人无一人出席百里衡的太液池游宴,明珠看着她这幅有恃无恐仍不自知的形容,只觉得分外好笑,目光从她身上划过便落到了帝后端坐的高台再不言语。
梁端阳被明珠这幅视而不见的表情看得恼火,转眼却瞥见明珠似笑非笑地看向高台,彼时献帝百里衡正移步过去,他左右跟着的依次是昭仪叶棠华与淑仪容雪萱,那位份最高的贵妃蒋玉媛依旧如端阳那日,被隔阂在后,然而她或许已经习惯了现在的冷遇,一如既往形容低调,面色谦卑地跟在众人后面。
梁端阳正看着,忽然一个宫女走到她面前对其屈膝一礼。
“县主,圣上有请。”
梁端阳短暂的惊愕后面色一凝,自从上次叶棠华得势后,据说向献帝哭诉其四年前掉的那个孩子是出于自己的手,那时候百里衡忌惮侯府势力,没有拿她如何却只发了一道旨意,让梁端阳没有传召断不能入宫;而后镇西侯府也与蒋家撕破脸皮,她自更没有入宫的必要。如今这个圣上有请到底是福是祸?
不过梁端阳向来自负,自认有扭转乾坤的手段和本事,很快脸上便绽放出一道得体的笑意,施施然起身时发现也有宫人去寿王府女眷的席位请明珠起身,霎时眉目一转。
“圣上让我等过去可知何事?”
宫女肃声一板一眼道。
“奴婢不知。”
很快二人前后便出现在帝妃所处的高台,梁端阳虽有县主封号,不过明珠乃献帝亲封的二品女官,二人又都是生得绝色,如此不相上下的盛京名姝,实在让在场人转不过眼睛。
“都道明女官乃是不输端阳县主的美人,虽然从前都分别看过,不过这般站坐一排还是第一次。这次的金舟行船让两位开场正是合适。”
注意到献帝已然忘了发话,容雪萱曼声开口,听完这句解围的话,众人这才醒悟过来。容雪萱从小生活在南方,对端阳南方的习俗可谓是烂熟于心。为讨献帝一笑,方才才低声讲述了南边端午的习俗,有玉箫公子迎舟,自还有芙蓉美人相送。如今在场的女眷中刚巧两位享誉盛京的美人都在,虽然不知芙蓉美人如何动作,不过人选是梁端阳和明珠,光是想想都觉得那画面美不胜收。
在众人的打量中,只见叶棠华摇着手中的团扇。
“依我看明女官年轻几岁,显是更胜一筹!”
闻言,在场人面色各异。众所周知叶棠华先前被季国公府一手提携,位列昭仪,国公府覆灭后短暂投靠过镇西侯府,虽然不知期间的过往,不过光是她的亲生妹妹叶棠烟被侯府收养便能证明。如今叶棠华重新复宠从冷宫中走出,也无甚圈点,从未与其他宫妃红过脸,现下竟主动公然打压梁端阳,是要和她宣战了?
不过联系现在梁端阳被侯府除名,不正是棒打落水狗的最佳时机?众人各怀心思,无不好奇这蛰伏冷宫数载的昭仪娘娘会如何行动。
被当面奚落,梁端阳脸色几波翻转,她环顾四周,第一次发现现下的情景似乎对其有些不利,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只听容雪萱噗嗤一声笑。
“都是绝顶的美人,哪里有什么高下之分?”
她示意宫娥向二人送上两只花环,只道让两人把花环分别套上御舟龙头上的两只龙角上便可,这无非讨一个彩头。
御舟停靠在水中央,要过去把花环放在舟首还需通过太液池边的舟舫划桨过去。明珠在宫人的带领下,才踏上那只装点金碧的小舟,抬眼却发现方还空落落的御舟之首忽然出现一个天青色脸覆银甲,手指玉箫的男子。
忽然他把玉箫横在唇边,只一个纠葛的开端,便让明珠忘了呼吸。
是他……真的是他……
没想到从前在明府东苑听得烦躁不已忍无可忍的箫声,这一刻却让明珠瞬时有流泪的冲动。她脚步一凝,隔着晃目的泪珠定定看着那个银甲覆面的男子,不是说永远不要回来吗?怎么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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