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有好好练琴吗?”
“有。”
“好好吃饭了吗?”
“有。”
“我们微微真听话。”
任爸爸抚摸着发心,乔微闭眼连点头,眼泪终于一连串掉下来。
“爸爸……”她像个小孩子开始呜咽,仿佛要把受到的委屈都发泄出来,紧紧地抓住了霍崤之抚摸她发心的手,“我好难受……”
她清醒的时候,从来不会这样。
她是高傲又冷漠,倔强又坚持的。
就像音乐会那一次,即使疼到脱力,也绝不肯将手给他,借住别人的力气站起来。
“很难受吗?”爸爸的手拍着他的背,“不怕,我们微微坚强一点,很快就会好了。”
“好。”
医院的枕头被她汹涌的眼泪打湿,也落在霍崤之手背上。
这一秒,像是千万根绵密的针尖心坎里,他说不上来哪里疼,可就是难受。
第23章 Part 23
乔微醒来已经是下半夜。
天花板雪白,留观病房灯火通明。隐约有几声病人的呻吟被绿色的帘布隔开,输液管冰凉的药水流进她的血管。
乔微试着动了一下,忽地察觉枕畔有一点未蒸干的水汽。
她下意识抬手去擦眼角,出乎意料的,面颊上干干净净。
乔微很长时间没有这样睡好觉了,从诊断出来后,她常常在失眠,睁着眼睛平躺大半夜等天明,似乎潜意识里便觉得睡熟的每一分钟都在浪费时间。
她扶着床沿缓缓坐起来,这才发现被子外头盖了件飞行员夹克。
床头柜上有个一次性纸杯,热水腾起氤氲的雾气。乔微的目光环视四周一圈,并没有找到人。
她不确定那是不是倒给自己的。
按亮手机,桌面上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席越的。
……
霍崤之盯着护士换完药水,才有空靠在凳子上眯了一会儿,半梦半醒间,猛地想起了两个还被困在山里的两个倒霉蛋,赶紧跳起来,出门拨电话。
再回到病房时候,才发觉乔微已经睡醒了。
她的黑发微乱,披在肩头,抬手仰头去够悬挂的输液袋。
把手机往口袋一塞,他的手从背后越过她,轻巧便取下来。
“是你啊。”
乔微没回头便认出了霍崤之右手虎口的褐色小痣。
此刻已经是凌晨三点,她怎么都没想到是这个公子哥在医院陪到现在。
顿了半晌才转过身,抿了抿唇角,看着他道了句谢谢。
“甭谢,我难得做回好人好事。”他唇角荡开两个微陷的梨涡,刚要得意,又想起来提醒,“医生说你得办住院。”
“知道了。”她点头,想从霍崤之手里把输液袋接过来。
他却不放,又举高了些,问她:“知道什么?你会住院吗?”
乔微实在疲于解释,但又不能和上次一样,说出“这是她自己的事”这样的话。
抬手揉了揉鼻梁骨,她移开话题,“司机呢?”
霍崤之下巴微扬,“喏,外边儿走廊睡着呢。”
乔微便趁这功夫,踮脚把输液袋从他高举的右手拿下来。
“谢谢。”
“诶——”觉得被摆了一道,霍崤之有点生气,“你去哪儿?”
没待乔微答,他又追上两步。
“你别跟着来啊。”乔微被他的反应吓得错愕。
霍崤之觉得那语气里的嫌弃都要溢出来了,气哼哼定住脚,皱眉唬道。
“谁稀罕跟你。”
待到乔微人都出了门,他才又忍不住扬声把她唤住,“医生马上就来了,你去哪?”
“……洗手间。”
乔微语气无奈,到底只能把这三个字说出来。
霍崤之张开的唇口顿住,别扭地坐回床头的椅子上。
一秒、两秒、三秒……
听着走廊那虚浮的脚步轻响远去,他心里狠狠挣扎一番,踹了柜子一脚。最后还是安慰自己好人做到底,又捞了床上的夹克穿好,起身追出几步,不远不近地跟上。
她这副风一吹就倒,病恹恹的模样,要是体力不支往哪一靠,大概躺倒明天都没有人知道。
……
感觉等了很久,霍崤之松开手瞧了一眼表。
“乔微——”他扬声,故意拉长不耐烦的调子。
没人应。
“乔微?”
又问一声,还是没人应。
这他妈随便猜猜也能应验?
霍崤之心下一跳,赶紧从半倚的墙上起身,快步行到女厕门口,这才见乔微就站在镜子跟前。
她大概洗过脸了,把自己打理得很整齐。输液袋就挂在墙高处的钩子上,正用没输液的那只手艰难地把头发理顺,想要扎起来。
估计嘴巴里咬了根皮筋,所以刚才没空应他。
你他妈吓死人了!
这句话霍崤之没说,大抵也觉得自己对她的关注有些过头了,站了半晌才闷道,“医生在病房等你了,要帮忙吗?”
他插着裤袋站在那儿,头微低,乔微从镜子里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松手,把皮筋拿下来,“谢谢。”
……
乔微的头发细软,幽黑,不像时下那些女孩染了颜色。
他没给人绑过头发,理所当然认为应该很简单,谁知发丝老是在他绑起来之前就从指尖滑掉。
那截雪白的颈子上拴了根细银链,晃得人眼睛有些花,他的喉结不易察觉动了一下。
转而又唾弃起自己。
想什么呢,这还是绝症病人。
笨手笨脚接连扯掉几根头发之后,他终于把这马尾绑起来,满意地退后欣赏。
不歪不乱,挺好。
只要齐整,乔微也不在意他究竟扎成什么样。
回到病房,医生已经在等了。
G市的医疗水平比这儿好上许多,医生听说她已经在G市做过病检,便详细问了一番她的检查情况。
乔微一一答了,最后才低声开口,“医生,我的身体情况,能不能对家属保密?”
今天昏迷的事司机肯定已经往G市打过电话,难保席越不会过来。
“为什么?”那医生疑惑极了,“你的身体再不住院治疗,这样下去想瞒也瞒不住啊?”
霍崤之抱着手站在一侧,也很想问为什么。
说话间,护士台那边隐有询问的男声传来,乔微心跳急促一拍,把帘子扯开一角回头看,果然是席越!
“医生,拜托了!”乔微几乎要求他。
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得是她自己下决定。
倘若席越知道了,肯定会逼她去医院。她不想在所有人的可怜和同情里,被迫惨兮兮过完剩下的日子。
这些天来,乔微不是没有听主治医生讲过治疗方案。
习惯了挺直腰脊、昂首体面的人,有一天要她把剩下的时间用来蜷缩在病床,成为一个没用的人,吃喝拉撒被人伺候,掉光头发,牙齿摇晃……这对她来说比世上任何事都要更残忍。
她现在不过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
医生还在继续劝她,眼看那人已经过来,乔微只能只能朝霍崤之投去目光。
霍崤之摇头。
她眼睛里有光在闪动,是恳求。
霍崤之别开眼。
就在乔微几乎已经不抱希望的时候,他转身松手,拉着医生将他从另一面带了出去。
不过片刻,身后的帘子被掀开了。
席越见她已经清醒过来坐在床上,心才落下去大半。只是瞧清那人病弱纤瘦的样子,整颗心又都被揪起来。
“微微……”他低叹了口气,他分明有许多责怪的话,却都没说出口。声音比任何时候放得更柔,“饿不饿?”
乔微摇摇头。
床头的水已经凉了,席越便又帮她重新接了一杯。
看着乔微小口饮缀起来,他才坐在床头,又问,“怎么会突然晕倒了?”
他穿着西服,往后梳得整齐的头发这会也微乱,周身还携着外面的湿气,风尘仆仆,大概是刚接了电话便赶来了。
连她母亲都从不这样。
乔微低头,睫毛掀动了一下,瞧着纸杯里的灯影发了半晌呆,终于开口,“就是这几天没睡好,你别担心了。”
“你总是不注意身体。”席越的眉头又皱起来,语气容忍又无奈。
他抬手,帮她把额角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来。
“回到G市再好好检查,让医生帮你看看。”
乔微没说话,低头又喝了一口水。
席越低头,从他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礼盒。
“是什么?”乔微目光疑惑。
“生日礼物,”席越把盒子递进她手里,笑了一下,“虽然迟到了几个小时。”
“打开看看?”
第24章 Part 24
礼盒薄窄,沉甸甸的,像是装了一本书。
乔微稍微犹豫了一瞬,才将盒子的绸带拆开,才看清楚内容时,她却愣住了。
里面是一沓纸质合同文件。
“这是什么……”乔微不敢置信,低声轻呼,“你把泛乐买下来了?”
“嗯,”席越稍微解开衬衫领扣,神情放松,眉眼温和,“从今天开始,它是你的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收购的?”
在此之前,乔微没有听到半点风声。
“去年吧,并购意向书发出去之后,一直在接洽,那边高层直到几个月前才松口了。”他简单将其间过程一笔带过,声音悦耳低沉,“好在今年终于赶上了你的生日。”
泛乐称得上是G市最早的民营乐团,早年也曾在国内声名大噪,聘有不少外籍乐师,这些年出现财政危机,这才每况愈下、举步维艰。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无论乐团的资金怎样捉襟见肘,它在业内的名气是毋庸置疑的。
可席越买它做什么呢?
这几年来,就连国外许多著名交响乐团相继破产,更遑论国内。因为水土不服的运营体制和管理模式,缺钱是许多交响乐团共同的烦恼,企业赞助才是生存的主要途径。买下乐团并不能确保盈利,还极有可能需要不停地往里倒贴资金。
商人该是无利不起早的。
“会赔本的。”她看了许久,合上文件低声道。
“你对我这么没有信心?”席越冲她笑了笑,“以后创新改制,就不会再亏损了。”
乔微还是低着头没说话。
“你不是喜欢这个吗?”
她是喜欢。可明知道母亲打的是什么主意,这份礼物,她不能收。
席叔叔大抵也不会高兴。
“我不要。”
她把礼盒塞回了席越手上,转身拉上被子,背对他躺下来。
“微微——”
身后是席越无奈的唤,乔微闭上眼睛,没有应。
直到天亮办出院手续的时候,乔微也没再见到霍崤之,大概是先走了。
也不知道他怎么跟医生说的,早晨查房时,医生问了些她的身体情况,但具体病情在席越跟前一个字也没提。
还没来得及跟他说声谢谢。
乔微想。
隔壁床是个光头小男孩,五六岁,大眼睛很机灵,生得可爱。
她输完液收拾着东西时,小孩还挂着两瓶躺在床上,小口吃她妈妈削的苹果。
帘子一掀开,那小孩儿瞧见乔微要走了,连忙喊一声,“漂亮姐姐!”
嫩声嫩气听得乔微笑起来,回头看他,“有事吗?”
“你要出院了吗?”
“嗯。”
小孩有些失落,苹果也不想吃了,“要是你能多留几天就好了。”
旁边的年轻的女人赶紧轻了下他的额头低喝道,“你这笨孩子,姐姐病好了怎么还能留在医院呢,还不快道歉……”
“可我的病也好了呀,”小孩茫然地回头看她,“妈妈,你不是说是医院的叔叔阿姨们舍不得我,所以才留我在这多住几天吗?”
那母亲愣了一刻,眼眶里的泪光差点掉出来。
也许就在这方窄窄的病房里,每个人都有着对外人难言的苦难。
“没事的。”乔微转回身。
她不大常和小孩接触,但还是试着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荡开唇角。
乔微真正笑起来的时候,如同一道清风拂面,很有亲和力。
小孩又重新开心起来,悄声同她告状:“昨晚那个哥哥好凶哦。”
“他凶你了吗?”
“那倒也没有,”小孩低头想了想,道“他就是不给我看姐姐,还把帘子拉起来了。”
“那他可能不是故意的,姐姐替他跟你说声对不起。”
乔微道歉之后,才说了再见。
直到出了病房,席越才问她,“昨晚送你到医院的,是朋友吗?”
司机大概已经和他讲了。
乔微没有隐瞒,“是霍崤之。”
“是他?”
“路上遇见的。”
席越的眉头这一次彻底拧起来,总觉得难以置信。
以他这么多年对那位少爷的了解,那个人怎么可能善良到遍地管乱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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