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彦成有些恍惚地说道,声音很低。
冯霁雯看着他转身离去。
他脚步有些虚浮,目光也寻不到着落,刚走了不过数十步,就撞上了一名捧着佛经的小沙弥。
几本佛经被撞得散落在地,小沙弥受惊后退几步,有些慌乱地念了句阿弥陀佛。
小仙瞧着,不由看向了冯霁雯。
冯霁雯只是抿了抿嘴,并未有上前察看。
她知道她今日的言行皆有些冷漠伤人,可既给不了回应,若再念着一份不忍,借此拖着,恐怕才是最大的麻烦。
“太太。”
刘全远远地走了过来,来到跟前打了个千儿,笑着对冯霁雯道:“大爷说这广济寺后山的春梅开得极好,他已替太太探了条好路,这会儿只等着太太这边儿忙完了好过去赏看呢。”
冯霁雯闻言笑了笑。
原来这人打着去找方丈叙旧的幌子,实则却是跑到后山赏景探路去了。
她应了句“知道了”,便欲先往前殿上柱香,就去后山寻和珅。
待上完香,与沙弥问了去后山的近道,便带着小仙过去了。
可待行至临近后禅院的一条小道上之时,迎面却是遇着了一位‘熟人’。
514 剑拔弩张
“太太……”
望着对面来人,小仙脸上的神情顿时便是一凝,双手抓住衣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冯霁雯则微微眯了眯眼睛。
迎面带着丫鬟行来的金溶月放缓了脚步,目光定在冯霁雯身上,是说不出的冰冷与嘲弄。
冯霁雯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够见得着金溶月。
或是说,她不曾想竟还能这京城里看到金溶月。
傅恒夫人已将事情捅到了皇上面前,景仁宫与十一阿哥似也因此受到了责罚,她原本想,金溶月即便能够得幸保住一条性命,可也绝无可能再继续留在金家、留在京城了。
可眼下此况,可见金家非但没有拘着她,竟还能放任她随意出门,也这是出人意料。
且穿着打扮,还这般惹人耳目——
金溶月今日外罩着一件胭脂红点赤金束腰烟罗衫,梳着芙蓉归云髻,鬓边的金镶玉蝶翅流苏挑簪,随着走动微微摇晃着。
再有施了脂粉的脸上,一双上扬的桃花眼,更因消瘦更显出了几分往常不外露的凌厉之感。
一眼望去,在这原本清净朴素的寺院中,是十分不合时宜的绯丽,令人倍感违和与不适。
而见惯了她一贯素净装扮的冯霁雯也不曾见她以如此模样示人。
没有被惊艳,反觉得有几分艳俗之感。
再想到她的诸多作为,一时更觉得面前这张脸虚伪而令人生厌。
“和太太,近来可好?”金溶月却是主动开了口,面上神情看似带笑,眼底却一片冰冷。
冯霁雯无意与之做口头上的周旋,亦不愿多在此处停留,只当做未曾听到,径直带着小仙继续向前走去。
却在与金溶月擦肩而过之际,又听她拿带着淡淡笑意的语气讲道:“多日未见,和太太风度渐减。见了熟人,竟连句招呼也没有。但想来和太太近来为了英廉大人一案,只怕是寝食难安,无暇顾及礼数,倒是也不难理解。”
冯霁雯闻言冷笑了一声。
“礼数尚在,只是金二小姐不见得配得上让人以礼数待之罢了。”
金溶月听罢眼神愈冷了几分,面上却无恼意。
“和太太在太庙前与皇上立下的两月之期,如今已近过半,怎不急着去找线索,反倒来这广济寺里躲闲来了?”她字字都有意在戳冯霁雯的痛处,偏生语气风轻云淡:“私通前朝余孽,这等抄家灭族的大罪,单单靠拜佛烧香,是不顶用的。”
“是么?有劳金二小姐提醒了。”
冯霁雯亦无太多表情地丢下这样一句话,便再次抬了脚。
见并没能激起她的怒意,金溶月微微咬了咬牙,遂想起那日在母亲房中自那些太太口中听来的议论,皆是在道冯霁雯有着和珅撑腰,不愁会被皇上责罚,一时更觉得怒从心生。
“和太太——”
她转身,再次喊住了冯霁雯。
“和太太可知朝廷因何会突然疑心起英廉大人吗?”她看着冯霁雯的背影,问道:“又可知英廉大人究竟得罪了何人?”
冯霁雯不知其用意何在,但还是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听她往下说。
“当初我偶然得知英廉大人在查一桩与和太太有关的旧事,恰我知道些内情,本怀着一腔好意,将线索暗中透露给了英廉大人,可谁知……英廉大人竟是因此查到了本不该知晓之事。”金溶月言辞中似带着懊悔,却又满含笑意地说道:“到头来我竟是好心办了坏事,将英廉大人害至如此地步……”
冯霁雯闻言眼神陡然一变。
细思其言,小仙亦为之大惊失色。
冯霁雯转过身来,目光迫人。
“原来是你设的局!”
“我起初亦是出于好意,且英廉大人被害入狱一事我毫不知情,更不曾插手过,和太太又怎能一口咬定是我做的局?这岂不是错怪好人吗?”金溶月依然笑着。
冯霁雯一步步朝她走近,眼神冷得彻骨。
“你究竟做了什么?”
“这我如何能说?”金溶月笑盈盈地说道:“出于往日情面,我可只能提醒和太太到这儿了……至于余下的,和太太大可慢慢去查,到底还有些日子可耗呢,大可不必如此着急。”
冯霁雯攥了攥手指。
想到祖父的含冤入狱,英廉府的突遭横祸,再想到如今祖父在天牢中人事不识之态,再看眼前这张虚伪至极的笑脸,她微微咬了咬牙,扬手便是一记极响亮的巴掌落了下去。
“啪!”
力道之大,使得小仙都被吓了一跳。
“姑娘!”
见金溶月的嘴角竟都渗出了血丝来,阿碧慌慌张张地就要拿帕子去替她擦拭。
然刚抬手,就被金溶月一把挥开了。
“你别以为我就当真什么都查不出来。”冯霁雯盯着她,眼底显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凶气,语气亦冷得令人脊背发寒:“不必着急的人是你,因为等不了多久,你便会后悔你今日的‘好意提醒’——新账旧账,每一笔我皆要你百倍奉还!”
在她这等眼神的迫视之下,金溶月心底竟忍不住发起虚来。
脸颊上火辣辣的刺痛感牵扯着她的神经,在清楚地提醒她方才发生了什么。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掀得动此事了!”
她倒怕她查得不够深,捅的篓子不够大。
只管去查便是,不查到最后怎会知道什么叫做蚍蜉撼树,可笑不自量力!
金溶月狞笑着,红着眼睛就冲着冯霁雯扬起了手掌。
可尚未能够碰得着冯霁雯一丝一毫,便被一道大步冲上前来的人影重重地扼住了手腕。
来人力气大得惊人,攥的她骨头发疼,而待看清来人是谁之后,一时更觉得是说不出的难堪与嘲讽。
“我如何也不曾想到,你竟能恶毒至如此地步——”
来人的语气中盛满了失望与不齿,眼神中皆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之色。
他狠狠地甩开金溶月的手腕,似乎连多碰她一下都觉得难以忍受。
金溶月直是被他甩得踉跄后退。
还是阿碧及时搀扶,方能稳住了身形。
此情此景,四下充斥着剑拔弩张的意味。
515 过来
“我道是谁,原来是福三公子。”金溶月怪笑了一声,冷冷地看着挡在了冯霁雯面前的锦衣少年,道:“这才几日未见,福三公子竟就这般死心塌地地做起他人之妻的护花使者来了,这等换脸如翻书般的行径,也当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听她这般阴阳怪气,福康安眼中的厌恶更为浓重了几分。
“我是何种行径,与金二小姐无关。”他不觉握紧了双拳,声音沉沉地道:“只是人在做天在看,金二小姐暗中做了这么多亏心之事,难道就不怕遭报应吗?”
若非方才亲耳听到金溶月所言,即便他已知她表里不一的为人做派,却也无法相信英廉府一案的背后竟是她在推波助澜——真不知眼前这个他曾深深痴恋过的女子,究竟还做了哪些他无法可想的阴险歹毒之事!
冯霁雯听罢,不合时宜地瞠目片刻。
不怕遭报应吗?
这还真是……充满正义感、令人无法反驳的天真质问啊。
金溶月闻言也只是冷笑了一声。
亏心之事?
不,她从不觉得亏心。
她做这些,皆是被冯霁雯一步步逼得。
“福三公子与其在此处与我说教,倒不如先自观其身。”她的目光依次扫过福康安与冯霁雯,言下之意已是十分明显。
对上她满含讥讽的一双眼睛,福康安一时只觉得如同是吞了一只苍蝇般恶心不适,顿时强行扯过冯霁雯一只衣袖,转身将她也带离了此处。
望着二人的背影,金溶月直是将指甲都抠进了手心里。
分明是昔日里对她死心塌地的人,如今却护在了冯霁雯身前,且还拿此种不齿的神情来看待她……
这种难堪之下所带来的落差与不甘,简直能将人逼得发狂。
“福三公子如今怎与和太太走得这般近了……”阿碧在一旁低声讲道,眼底含着诧异。
金溶月咬牙切齿地道:“谁知这贱人究竟使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下作手段……!”
听她语气,阿碧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一时噤若寒蝉地扯开了话题,轻声问金溶月:“可姑娘方才为何要与和太太说起英廉府一案?倘若真叫她查到了什么,到时岂不麻烦吗……”
“你懂什么。”金溶月重重地冷笑了一声。
“我倒怕她不敢去查。一旦往深处查了,景仁宫为了自保,将其除掉是必然之事——”她眼中逐渐蒙上一层怪异的笑意,“而若她本领再大些,有幸掀起点儿波澜来,让景仁宫跌个跟头,那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了——狗咬狗,必是一场好戏。”
什么景仁宫,什么金家,待她进了宫,统统跟她没有关系了。
到时她只需远远地瞧着他们头破血流便是了。
阿碧听罢,虽觉并非无法理解金溶月的做法,可却发自内心觉得如今的金溶月,做起事情来,竟是越发地不管不顾、越发地偏激、令人心生寒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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