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兄长那是爱之深责之切,不要放在心上。”
陆今湘虚伪一笑,没有说什么。
她随意拿起跟前桌上一枚倒扣的玉色杯盅,捏在手指间缓慢旋转。
室内登时陷入静寂。
等了会儿,老夫人脸色不虞,她刚刚那句话已经递给陆今湘往下的台阶,她居然仍旧在使性子摆架子,华哥儿说得没有错,她性子太不讨人喜欢。
压下内心不快,她说出此次叫她过来的目的。
“我知道你夫君在兵马司做事,你跟他说一声,想办法给你兄长塞个六七品的空缺。”
陆今湘咳嗽一声,差点没握住手心玉杯,她将玉杯放回原位,匪夷所思望向老夫人。
她此时是真的佩服原主这些家人,理直气壮说出这句话乃其一,能在她刚跟那位兄长闹得不愉快后继续理直气壮说出这句话更是优秀。
她没觉得生气,反倒觉得好笑:“祖母未免太过高看我,我跟夫君关系怎么样,外人不知,难道您也不知晓吗?”
老夫人闻言神色更显嫌弃,忍不住呵斥她。
“你脑袋榆木做得不成,嫁过去这么久都没有笼络住丈夫的心,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让昕姐儿嫁过去。”
陆今湘闻言好奇地问:“方才兄长也是那么说,难不成齐国公府娶谁还是咱家做主不成?”
老夫人哽住,脸上有些挂不住,她只是那么一说,自然没能耐做齐国公府的主,不由恼怒道。
“谁知道你那么没本事,便是一块石头,这么久也该焐热了。”
陆今湘很干脆地承认:“对,孙女没本事,是以您拜托这件事孙女帮不了。”
老夫人眯起眼,沉声道:“你莫不是觉得自己嫁进齐国公府翅膀硬了,就可以摆脱娘家了?”
“没啊,孙女知道孙女如今一切都是家里给的。”陆今湘语气无辜。
老夫人神色变缓,但没等她说什么,陆今湘继续道:“只是孙女榆木脑袋,不得夫君欢心,您若觉得孙女没能耐,实在不行跟那边商量商量把孙女换成昕姐儿也成。”
老夫人脸色铁青,气得捂住胸口,直骂她不孝顺。
陆今湘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随意她怎么说,甚至悠哉悠哉再次转起杯子,然后被恼怒的老夫人赶了出来。
被赶出来后,陆今湘干脆顺着闲逛整个陆府。
陆家不大,见惯了齐国公府的喧嚣浮华,陆家更显窄小。
窄小到她没走两步就碰见了不想见的人。
跟对面人狭路相逢后,陆今湘权当做没看到,扭身就想离开。
被身后人叫住了。
“我知道,你是嫉妒我偏疼昕姐儿。”
听到这话,陆今湘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
陆盛华一脸平静:“你应该从自身寻找原因,你若是不那么刻薄尖锐,我怎会偏疼昕姐儿,你自小仗着姑母疼你,百般欺负昕姐儿,但如今高嫁入齐国公府的是你,你为何不心怀宽广一些。”
陆今湘沉默,然后挑眉:“说完了?”
陆盛华抿唇。
“我方才反思了下,我最大的错处明明是,有你这样一位兄长。”陆今湘一字一句道。
陆盛华愣住,随即盛怒,却见陆今湘极轻地笑了一下,脸上情绪波动不大,但给陆盛华的感觉却又那么认真。
“不过还好,你并不是我兄长。”
淡淡撂下这么一句,她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身后的陆盛华愣怔,她这句话何意,他怎会不是她兄长?
盯着她走得潇洒决然的背影,不知怎么,他心突然慌了一下,好似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关月万万没想到,少夫人娘家是这种情况,她之前没被陆今湘带着回过娘家,也就没有见识过少夫人娘家人。
此时,她突然有些心疼少夫人。
其实陆今湘半点没放在心上,这年头谁没两个奇葩亲人啊。
她就说齐国公府怎么那么和睦,合着原来奇葩出在原主娘家啊。
她一面心底啧啧,一面打算看看原主曾经住的地方后就提出告辞。
不预备留在这里用午膳,不说用膳气氛如何,就说以陆家家底,想来也请不到什么正经厨子,她这人话音上能受委屈,但肚子万万不能受委屈。
走着走着,发现陆家确实狭窄,居然又碰到了仇人。
陆昕雨和陆宜晴作伴坐在路边亭子里,二人刚刚闹得那样难看,此时居然又好得跟亲姐妹似的。
抬头望见陆今湘,她们惊讶一瞬,站起身款款走过来。
“大姐姐还没走啊,也对,大姐姐孤身一人过来,想什么时候走都可以,便是留宿也无所谓,齐国公府上根本无人在意。”陆昕雨噙着恶意道。
“哎,五妹妹此话差矣,谁说齐国公府上无人在意大姐姐,姑母定然挂记着大姐姐呢。”陆宜晴含笑道。
陆昕雨面容扭曲,名义上是陆家姑母,但分明是陆今湘一个人的姑母,自幼陆姑母就偏疼陆今湘,有齐国公府这门好婚事,她头一个想到的也是陆今湘,当初家里本有意于她,是陆姑母一意孤行选定陆今湘,还说她拼着得罪国公爷和老夫人就是想给陆今湘留一条后路,若家里不让她如意,那她就不管这个事了。
没有陆姑母操持,这门婚事怎么可能成,因而陆今湘才顺利嫁了过去。
思及此,陆昕雨就满怀怨恨。
她只顾怨恨,却没想过,当初陆今湘母亲离世后,当时未出嫁的陆姑母接手陆今湘,亲自抚养了两年,在陆姑母心里,陆今湘就跟她亲女儿没什么区别,何况陆姑母跟陆今湘生母关系极好,自然要倍加照料她留下这一儿一女。
陆昕雨冷笑:“偌大齐国公府,数得上来的唯姑母一人矣。”
陆今湘笑眯眯应道:“姑母一人足矣,胜过这世上千万人。”
陆昕雨和陆宜晴嘴角笑意淡下,这话何尝不是个理,旁人要来做什么,姑母一人就足够了,若不是姑母从中牵线,陆家怎么可能有这泼天的富贵。
“两位妹妹说得也没错,好在府上姑母疼我,绫罗绸缎锦衣玉食享之不尽,我这人忒俗,有了这些,也就不觉得寡淡了。”
两人脸色僵硬,有了这些,还寡淡什么。
陆昕雨深吸口气,只觉心口窝得疼,她忍无可忍嘲讽道。
“任大姐说得锦绣满堂,依然掩盖不住大公子不正眼看你的事实,当初回门都没陪你一同回来,谁家新婚不陪妻子一块回门,你俨然已经成为满京城的笑话了。”
陆今湘眨眨眼,还没说什么,陆昕雨又道:“还有这次,大公子人影也没见一个,旁人家夫君就算不陪妻子回来,总要晌午过来接人回家,但你,呵呵,若大公子能露个信儿,我立即鼻插大葱叩首赔罪。”
话音刚落,一个小厮急匆匆跑过来,气喘吁吁道:“姑太太,外头来人接您回家,说是,说是您夫君。”
……
陆家门口停着辆马车。
覃煊眉宇沉凝,身姿端正,就算坐在马车上,仍自有一股优雅衿贵。
散值后,坐上马车循照往常习惯往家赶,走至东西城交界处,脑子倏忽念起老夫人的交代。
他微敛眉本想当做忘记这事直接往家赶,但路过一个路口,外头传来小孩子嬉闹的声音,随之传进来一道绕口令,关于江淮洪灾的绕口令,江淮灾害都传到京城,民间传播成绕口令了。
不知怎么,他想起那晚陆今湘凝神朦胧的眉目。
随之,在他回过神后,发觉马车已经停在了陆家门口。
既然来到陆家,他也不是踌躇不定的性子,掀开帘子下马车,依照礼节准备进去拜访府上长辈。
刚踏出一步,陆家大门突然被敞开,一道棠黄色人影急冲冲窜了出来。
“你来接我了?走吧,我们回家。”人影冲到跟前,脸上弥漫笑意,随后不容分说攥住他袖子就往车上带。
覃煊拧眉抽出袖子,立住不动:“还没拜过老夫人,于礼不合。”
“害,没事,我已经替你拜访过,我们夫妻一体,不用再特意过去。”陆今湘随意摆手。
对此,覃煊扬眉,目不转睛盯她:“你做什么亏心事了,这么急吼吼想避开?”
陆今湘翻了个白眼:“拜托,我是为你好,你若不上来,我就先走了,你自个儿去拜访吧。”
说着,她率先跳上了马车。
覃煊沉默了会儿,没再坚持,跟在她身后上了马车。
随即,马车驶动,缓缓驶离陆家街口。
没一会儿,老夫人身边老嬷嬷着急忙慌赶出来,探头往外看,街上哪还有马车的影子。
…
马车上,陆今湘身上瘫软,靠着车厢好一会儿才恢复精神。
方才怕被老夫人拦住,一路疾驰过来,这具身子不像前世强健,稍微运动会儿就气喘吁吁。
回头定要加强锻炼,不然出去登个山都爬不上顶。
覃煊安静等她气息恢复平稳,然后开口:“不解释一下?”
几乎同时,陆今湘抬起眼,问他:“怎么突然心血来潮过来接我?”
两人对视,覃煊率先移开眼睛,虚浮落在某处。
放空一瞬后,垂下眼眸,淡淡道:“自然事出有因。”
“没什么原因。”
又是同时响起。
车内寂静片刻后,陆今湘脸上浮现笑容,明眸收着万千明光。
“看来我们都不必多说。”
她笑容明媚,眼神清亮。
覃煊头一次发现,原来陆今湘有这样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人看好似能看进人心里。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木有勤奋一点点(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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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035◎
马车内空间很大, 两边足够人横躺上去,中间一面方桌,方桌靠里则是镶嵌在马车上的多宝阁, 上面搁置着围棋毛巾扇坠等物, 两旁各设三层立柜, 立柜上头一鼎熏香炉袅袅升腾清香。
打量一遍马车上构造,陆今湘忍不住心生羡慕。
瞧瞧人家马车上行头,再对比自己那辆马车, 简直是尊享版与简约版的鲜明比照。
马车上, 陆今湘和覃煊分坐两旁,隔着桌子面面相对。
覃煊懒散靠着车背, 微阖双眼, 右手掌搭在桌延,两根手指曲起,轻扣桌面, 发出轻微细碎的敲击声。
陆今湘打量一遍马车, 视线自然而然落在他身上, 一眼望见他垂在眼睑的长睫, 浓密纤长,好似两把弧形蒲扇,其下鼻梁俊挺秀雅, 面庞腻白如玉, 整个恍若一副屹然巍峨高岭的水墨画。
她内心惊叹, 收回视线。
方才事出紧急,未经同意就贸然跳上马车, 想了想, 开口道。
“前面那个路口停一下。”
覃煊睁开眼, 清冷眸色看她:“怎么了?”
“我知道你不喜我侵犯你的领地,刚刚事出有因一时冒犯,故而下个路口把我放下就好。”陆今湘老实道。
她自己的马车跟在后面,关月和鱼柳坐在上头。
覃煊眉宇微拢,一时没说话,沉默了会儿,方道:“祖母让我来接你,总不好半道把你丢下。”
陆今湘恍然,原来如此,她就说覃煊怎会亲自过来接她,想来是祖母放心不下她,特意交代嘱咐覃煊,唠叨得他不耐烦,不得已被迫跑这一趟。
那她更不能叨扰他了。
“关月鱼柳在后面,我稍微等会儿她们就过来了。”
覃煊打量她一眼,瞳仁疏淡,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无碍,不必折腾。”
行吧,他都这么说了,陆今湘也不是非要下车不可,他这个车底不知垫了什么,别说,坐着还挺舒服。
两人再次沉默相对。
余留麒麟样式熏香炉吞吐云雾,木调醇厚的清香笼罩方内,不知不觉,心情变得舒缓平静,陆今湘无聊四处打量,见覃煊再次合上眼小憩,一副不欲跟她多说的模样,干脆转过身,撩开帘幔胳膊搭在车窗上,欣赏窗外喧闹街景。
覃煊掀起眼皮,瞥她一眼。
侧脸看,睫毛微卷上翘,遮住黑亮有神的瞳仁,挺翘鼻头下唇形饱满,不知看到什么,眼神突然一亮,粉润的脸颊透出一股朝气儿,让他想到某种春天开的花儿,整个散发着清灵秀美的气息。
他出神片刻,缓慢垂下眼帘。
陆今湘一眼瞧见了外头排成长列的队伍,队伍最前头,五宝阁大门敞开,当头一人喜滋滋接过包成粽子样的纸包,乐颠颠走了。
远远地,隐约能看到五宝阁跟前门牌上刻着“粟子酥有货”几个大字。
五宝阁,顾名思义五件珍宝,包括茯苓糕,马蹄糕,如意饼,凤梨酥,栗子酥五样糕点,这几样糕点乃五宝阁传承经典,因其与他家味道细微差别且更加香酥而立于世,其中尤以栗子酥,不知用了什么秘方,乃当世绝味,听闻连太后娘娘都曾夸赞过。
陆今湘因鲜少出门而错过这道美味,至今无缘品尝。
今日机缘巧合碰到有货,她岂能不兴奋激动,当即就要叫上关月鱼柳下去排队,话未说出口陡然反应过来,她不是在自家马车上,而是在覃煊马车上。
这就难办了。
刚刚她说路口停下车,覃煊都嫌弃折腾,此刻如果说停车让她过去买栗子酥,她觉得覃煊能直接把她从车窗丢出去。
虽然但是,栗子酥必须得买,人可以丢,美味不能不品尝。
眼珠转动,陆今湘思考得有个什么借口。
一杯茶被推至覃煊跟前,一道甜软嗓音响起:“相公,你渴吗?”
覃煊睁开眼,对上车马驶动带起旋涡的清茶,懒散抬眸瞟她一眼,轻轻启唇。
“不渴,拿走。”
陆今湘脸上笑容一滞,随即若无其事,长臂一伸,引他看外头。
“相公你看,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正是赏秋的好日子,不如我们缓慢躅行,好欣赏这秋日盛景。”
覃煊右手撑额,目光漫视,直接道。
“有话直说。”
陆今湘收起笑容,眼巴巴看他。
“我想买栗子酥。”
覃煊:“……”
一刻钟后,长列队伍中多了一对人影。
男俊女美,衣着华贵,气度翩翩,一看就是出身高贵的世家名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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