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除了雨声,好似静得出奇。
太安静了,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每一分被凌迟的声音。
梁晚久久没有回话,柳苏苏就继续宽慰笑着说:“我国庆要放假,到时候我们出去散散心,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越往后说,电话里女孩仿佛察觉到了梁晚刻意压低的抽噎声,于是顿住,语音一阵无声。
“怎么了?梁晚,你别吓我。”
在耳旁的白色手机不受控地掉落在地毯上,梁晚没敢去捡,而是用手捂住唇,唇齿咬痛着虎口的嫩肉,泪水不自觉地从眼眶里滑落。
血丝从肉里渗出,口腔里渐渐蔓延出一股铁锈的盐味,堵住她的呼吸道。
良久,“不了,我就是心情不太好。你好好集训。”
电话掐断后,只留下一阵嘟嘟的急促音。
白天与黑夜,梁晚已经分不清了。
这些日子以来,醒着就哭,哭累了倒头晕睡。
浑浑噩噩,她甚至有些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可是无论是梦,还是现实,都好残酷,残酷到她根本不敢去想。
夜半十分,手机铃声响了无数次,消息框红点几乎占满整个屏幕。
她在一场瓢泼大雨中醒来,宣城今年的最后一场暴雨,如约而至。
拉开窗帘,窗外的路灯摇摇晃晃的亮着,轰轰的雷声沉积在云层里,久久闷响。
她垂眸看向楼下的人。
大雨滂沱,夜雾四溢。
他浑身湿漉地站在树下,抬头看向她,脖颈的弧度看上去极为僵缓,好像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四目相对,很多次,他们都曾这样对视过。
可是唯独这一次,谢程里心里蔓延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她,是不是知道了?
一道闪电从乌黑的云层里划过,整个天空在短短的一秒里,迎来了许久未见的光亮。
雷声通明,轰轰的声音像是奔腾的野马,刀锋似要撕破天际。
这是梁晚这几天第一次出卧室门,肖何蓉听见声音就赶忙跑了过来看她状况。
母女俩相视之间,却又无言以对。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肖何蓉谨慎地开口问。
梁晚没回话。
“是不是他来找你了?”肖何蓉一瞬间就猜到,于是赶忙拉住梁晚的手,女人忍泪含悲地看着梁晚:“别去了。晚晚,妈妈想通了,其实这不关我们的事······”
下一秒,梁晚就一把甩开她的手,女孩憎恨的目光像是毒箭狠狠地戳向女人的心头。
绝望的语气与深渊无异。
“你是帮凶,我也是。我们都该一起下地狱。”
夜雨寂寥,颇有压山之势。
哗啦哗啦,决堤像是开了个口子。
谢程里一身湿透,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彻骨的凉意。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跟个灌了水泥的石人没什么差别。
梁晚站在离他十米开外,两人就这样彼此对望站了许久。
直到谢程里向她冲过去,一瞬间的冲力几乎压得她快要倒下去,却又被少年紧紧搂住后腰,桎梏在怀里。
他一手扣住她肩,就像是要将她揉碎了一般。
耳畔的雨声不歇,电闪雷鸣,仿佛看不丁点活气。
片刻,女孩缓缓回握住他的胳膊,再然后,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他抱紧自己的手给松开。
漠然的语气如这雨夜一样冰冷:“放开。”
他却没动。
“你弄痛我了。”她的视线停留在他身后的那棵残树上,缓缓重复了一边:“放手。”
这一次,他真的松开了,或许是真的怕弄痛她。
“梁晚……”他看着她的瞳孔,轻轻唤出她的名字。
她说过,叫她名字的时候要看她眼睛。
“谢程里,你很烦。”
女孩打断他的声音,眉头略皱:“允许你来了?上次没听懂人话吗?还是我的意思不够清楚。”
“我帮你整理了每科的笔记,放在你的抽屉里,这样你以后上课想睡觉也没关系。以前是我管太多,你不想学其实也没关系的,我帮你……”
“你在自我感动些什么?谁要求你这么做了?恶心死了。”
那张明艳熟悉的脸上是满满的恶意,少女的话直白又赤骨,将他的自尊心一遍又一遍地踩在脚下碾磨。
是他自找的,不是吗?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太廉价,懂吗?”
雨水不断冲刷着脸庞,脑子清醒无比,耳旁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了。
梁晚拿起自己手中的手机,白色精致的手机壳沾染上了雨水,雨珠顺着屏幕不断滚落。
“就像这个手机,有人就算给我买十个,我都不一定看得上,你那些好又算什么?所以你真的有时候不要这么可笑好吗?”
她勾着唇角,讥讽又凉薄。
手指冻得颤抖,他还依旧伸手去擦拭她脸上的雨水,哪怕只是徒劳无功。
“梁晚,你是不是知道了?”
他问出口的那一刻,他已经给自己判了死刑。
孤傲的面具之下,是一身早已腐烂破败的躯壳。
“知道什么?知道你出现在我面前这一切不是偶然吗?”她眼尾衔着轻蔑,仿佛将一切都看穿。
“谢程里,你最清楚,你为什么会找上我。”
少年的心在那一秒几乎爆炸,他甚至不敢去想,世界好像都崩塌了。
“不就是想让我帮你拜托你身边那群渣滓吗?”
直到听到她说出这句,他竟然会松了一口气,简直可笑之极。
不过捂紧那层遮羞布的他,更像小丑。
明明此时此景于他,最坏也不过这般了。
他忽然开始扯着嘴角笑,雨水渗进唇角,苦得让人想呕吐。
“梁晚,你说过的,你会对我好。”
她伸手碰上少年的薄唇,指尖感受到的只是一片冰凉。
轻微的一个动作却是在提醒他,被迷了心窍后的主动是有多么愚蠢不堪。
“以后长个记性,甜言蜜语都是别有用心。其实我们各取所需罢了,人我替你打了,处分也替你背了,现在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呢。”
他听着,自嘲地笑出了声,抬手掩目,脑海中闪过的依旧是她一颦一笑的模样。
眼睛里好像钻进了雨水,不然怎么会一直流呢。
“谢程里,我不要你了。”
她抬手,将手里的那个手机扔还给了他。
雨夜里,四分五裂的声音掩匿在了狂风暴雨中。
“我玩累了。所以,滚吧。”
她淡淡回,无视着面前人的一切黯然。
风吹到脸上,怎么没有知觉。
“梁晚,我就不值得人爱吗?”
“对,你不值得。谢程里,你这样的人,就活该被人厌,活该被人踩。你怎么不一辈子碾于尘土,缩在恶心阴暗的角落里,非要出来恶心祸害人?”
这场初秋的雨,谁也不会想到会下得这么急。
淅淅沥沥,斜斜细细,本以为是结尾,却没想到暴雨将至的开头。
夜雨潺潺,黑色的帷布遮盖了天空。
少女像发了疯一样,跪在地上摸寻着碎掉的手机残件。
雨水浸湿她全身,碎石划破指尖,她早已没了触感。
好久,她才抬头看向他离开的方向,放声痛哭,嗓子眼似是堵住了棉花,压得她喘不过气了。
梁晚知道,这次,他真的不会回来了。
雨是一个情绪化的天气,它在滴落中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秘密。
最好,这晚以后,音讯隔绝。
第58章 06:19
今年京市的冬天格外漫长, 已经入了三月,却依旧寒意不减。
繁华街道两侧的绿化树被雨夹雪重重地压弯了枝头,城市的雾霭不分白天黑夜, 浓厚得只能看见各色的霓虹灯,却并不见具象面貌。
客厅开着暖气空调,窗外一片冰凉,不觉间, 竟然蒙上了一层白雾。
女人缓缓抬手, 拭去雾气,远处高楼昼夜不歇的广告牌清晰的映入眼帘,不过两秒, 辰靖嘉的那张脸又被玻璃上的雾气重新笼罩上。
这些年的往事像是如流水一般, 在她脑海里反复跌宕。
就在她出神之际,身后的柳苏苏拖着行李箱从卧室里走出来,“晚晚, 我行李收拾好了,那我先走了哦。”
柳苏苏自从上次和男友杨凯吵架之后,就一直住在梁晚家。
平时两人感情很好, 倒是难得一次吵架, 居然分居了半个月, 这两天估计是和好了, 今早柳苏苏就和她说过要回去了。
梁晚愣了两秒,才回过神来,走过去拿上钥匙后,主动拖过行李:
“我送你。”
柳苏苏疑惑地转过头看向梁晚的背影, 怎么感觉今天晚上她从回来开始就有些奇怪,魂不守舍的, 好几次叫她都没听见。
想来可能是因为周教授那事还没处理好,她心里郁闷。
“杨凯说下个月他爸妈要回国了,待不了多久,约着让我跟他父母见一面,但我总觉得有点快,毕竟才谈两年呢,我爸妈也说这事儿先不着急,你说我该怎么跟他说才不会多想啊。”
电梯的楼层数不断变化,红色数字闪烁,缓缓下降,女人听着却略显心不在焉。
“晚晚?梁晚?你听没听我说话?”
随着“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两人才迈步走出去。
“怎么回事,不舒服?要不要我再留下照顾你两天。”柳苏苏一脸担忧地挽上她的胳膊。
梁晚却只是摇了摇头,笑笑不语,随后抬头看向大厅外的夜景,一时有些触景。
“这是雪还是雨?”
柳苏苏也抬眸看出去,回:“雨啊,都开春了,哪儿来的雪。”
听着,女人莞尔笑,“也对,哪儿来的雪。”
两人正说着,便听见一声不大不小的鸣笛,对街边上停着辆奔驰,是杨凯的车。
驾驶座上的男人瞧见她们俩出来,挂完电话后就按了喇叭,示意方向。
梁晚执意要帮她提行李箱,柳苏苏只好赶快撑开伞举过头顶,两人紧挨着小跑过去,可还是淋了些许雨,尤其梁晚,右肩头已经能感受到雨水凉意,不过她拢了件深色大衣在身上,看不出来。
杨凯下车,接过梁晚手中的行李箱放到后备箱里。
柳苏苏连忙从车里拿出纸巾给梁晚擦拭脸上的雨滴,一边还不忘责备:“也不知道男朋友是拿来做什么的,这么没眼力劲儿。”
男人放好行李箱后,快步走过来,一把揽住柳苏苏的肩头,笑着解释:“真不是,刚给一重要客户打电话呢。”
柳苏苏佯装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眼底却是惯有的娇恬。
梁晚看着他俩的模样,浅浅笑,自觉地往后退了些,离车身远一点。
“谢了。”杨凯礼貌地冲她点了点头,随后从柳苏苏手中接过伞柄,帮她打开车门,绅士地扶着女人的额前,等她坐上副驾驶之后,才快步走向驾驶位。
柳苏苏系好安全带好,摁下车窗和梁晚嘱咐道:“晚晚你先回去吧,太晚了。”
“好,到了给我发消息。”
直到那辆奔驰驶入车流之中,梁晚才撑伞离去。
晚来风急,裹挟着凉意,吹得人脑子清醒无比。
她没回家,而是顺着滨南路走。
城市灯火通明,亮若白昼的摩天大厦,车道川流不息。
胡同巷子里多了些人间烟火气息,她拢了拢外衣,拐进那条熟悉的胡同。
深深的呼吸一口空气,白雾像是棉花糖那样云烟散开。
路灯照得昏黄,她坐在店里靠窗户的位置,细口细口地咬着手里的冰淇淋。
兜里的手机不停地在震动闪烁,她调了静音,这个点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打过来的。
在两分钟之后,见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是要誓不罢休的阵仗,梁晚还是拿出来看了眼,只是看见“赵女士”三个字,她就头疼的厉害。
果不其然,接通后的第一秒,就是女人尖酸刻薄的质问。
干脆等她一股气骂完之后,梁晚才缓缓答话。
只是那些话术,她说过一遍又一遍,像个重复机器,说得连她自己都麻木了。
不一会儿,赵女士又苦诉着和她抱怨,这么多年和自己丈夫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身边没个贴心人,过得很苦,拜托梁晚一定要帮她打赢这场官司。
等到电话挂完那一刻,梁晚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走出店外了。
手中的冰淇淋剩下一半还没有化开,许是这天气真的太冷了。
她沿着路走回家,刚出胡同口,迎面就撞上一个小孩子。
冰淇淋没拿稳,掉在了地上,雪白的奶油沾染上灰黑的水渍。
孩子的妈妈连忙拉着小孩向她道歉,梁晚摇摇头说没事,心里却意生遗憾。
伞柄往上举了些,抬头看,远处的摩天轮正在缓缓转动。
雪天不停,雨天不歇,就连暴夏也仍旧在转动,它会不会也觉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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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夜晚,好像除了特殊情况之外,其它时候太过清净了些。
谢程里刚从地下电梯口出来,便看见停在车库边上的那辆黑色轿车,低调却掩不住奢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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