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是要参加婚宴的,平日里由于气候过于寒冷,也无需争圣宠,江沅疲于装扮。
忠实丫鬟沐兮看着自家娘娘本就冰肌玉骨、仙姿玉貌,便殷勤地拉着江沅坐在妆奁前。
拿着篦子顺了顺江沅如绸缎般的墨发,一脸兴奋地说道。
“娘娘…今日您可不能再惫懒了。那王家大婚您可是作为牵线人出席的,自然要装扮得隆重些!”
江沅一脸睡眼惺忪,沐兮的话也是听了半边,朦胧中有如提线木偶般任人装弄。
半个时辰过去了,沐兮放下手中的胭脂,望着江沅那精致容妍,不由得惊呼出声。
“娘娘快睁眼看看…您真的有如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只见江沅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缂丝对襟襦裙,淡黄色的裙装广袖是细软的绒毛,裙摆处有大片的海棠纹,精美绝伦,仿佛能轻嗅一阵花香。
头盘回心髻,缀以金海棠珠花步摇,一颦一颌首间,珠串轻扫雪白肤颈,颇为灵动雅致。
江沅起身外罩紫色菱锦暗花大氅,手中捧着紫金铜手炉,静静站立不动,眉目淡然却又不失端庄秀丽,一肌一容,尽态极妍。
沐兮得意地望着自己的“大作”,走到江沅跟前,却又口不择言。
“娘娘真的太美了,想必都能盖过新娘子的风头呢。”
江沅闻言立刻捂住那丫鬟的口,鹿眼微瞪道。
“仔细说话!今日新娘定是最美的!”
忠实丫鬟沐兮大眼眨了眨,惶恐地点头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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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沅其实很抗拒前往凤仪殿送亲,自打“认回”赵凌煜,可心中依旧有些别扭,还没调整好要如何面对他,结果今日又要相见。
坐着步辇一路上晃悠,约莫一柱香的功夫,终是到了那热闹的场地。
较之前,今日凤仪殿的喜庆氛围已至极。大红的锦绸,从殿门口铺开到外房檐廊角,梅枝桂树上都搞挂了红色裁剪的花。入眼处,一片红色的华丽。
江沅刚下了步辇,便有喜娘塞了甜蜜的合果子,迎着进了新娘的闺房。
此时的王萱娇早早地全部装扮完毕,就等着赵凌煜前来迎亲了。
“沅娘娘,你快些过来,再晚一点儿,就等不上凌煜哥哥过来了。”
王家贵女听见动静便掀开盖头,瞧见江沅过来了,立刻热情招呼。
话音刚落,大伙都意识到不妥,王萱娇自己也觉得刚刚有点失言,而后又咳嗽了下,找补道。
“我是说…我大婚,今日你该早些到的。”
“对不住,这严寒酷冬,你也知晓,我甚是乏力,不耐冻,所以…贵女还望见谅,今日你成婚可不兴得赌气。”
江沅努力想着裴寂,能表现得难过一些,而后扬唇微笑。毕竟在这大喜日子,对新娘子展笑连连也是图个好彩头。
今日的王萱娇也是格外的美,头戴凤冠,身着绣花红袍肩披霞披,白皙的皮肤有如月光般皎洁,两颊的胭脂淡淡扫开,白里透红的肤色更增添妩媚。
一旁的贵妇们对新娘的妆容惊叹地赞叹连连,可江沅总觉得王家贵女本就是明艳长相,此刻虽是好看,可却有点过于浓艳,反而遮住了王萱娇原本的风韵。
凤仪殿一时间笑声不断,不远处传来了鸣乐声,迎亲的队伍到了。
赵凌煜翻身下马,走进凤仪殿似眼神逡巡,最终落在了…江沅身上。
他今日着一身大红婚服,腰间扎了条同色金丝蛛纹束带,黑发束起以镶碧銮金冠固定着,丰神俊朗又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
赵凌煜见到到江沅先是一愣,烟波上下流转,清隽的眉眼微眯着,带着几分戏谑,嘴角上扬,而后用大笑掩饰口型。
可江沅还是懂了他的意思,一瞬间、感觉温热自耳根扩散至脸颊,那灼灼目光让她无处遁形。
赵凌煜分明说着:“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
“今日的新娘究竟是谁?”江沅瞪眼用夸张的口型回怼过去。
哪知赵凌煜并未看见,被人拉着转过身去,恭敬地向王皇后行礼敬茶。
…
放铳、放炮仗,大红灯笼开路,沿途一路吹吹打打,来到了赵府。
新婚二人给家中唯一的长辈,赵家祖母敬茶,老人家激动得热泪盈眶,不听地抹眼泪,嘴角喃喃。
“老身…经年无愧赵家!”
赵凌煜此时却无甚表情,看不出悲喜,任由喜娘吩咐着做动作。
此情此景,江沅甚至有一瞬间错觉,好像下一刻,赵凌煜便要翻脸悔婚,夺门离去。
然…婚礼仍旧正常进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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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沅作为贵宾一落座,便有些贵妇围上来,询问她身上的服饰和首饰都是哪家铺子订购的。
其实自她进了赵府,却先王萱娇傲一步吸引全场的目光有些胆大的世家子弟更是直接上前搭讪,但都被丫鬟沐兮礼貌地借表明身份礼貌拒绝了。
贵女们则都互相咬耳朵,知晓她是贵妃之后,纷纷顺风专舵,对着江沅更是谄媚地极尽夸赞。
一时间,都分不清究竟谁是今日的主角。
江沅忿恨地瞧着沐兮,挑眉眨眼,眼神里带着对话。
“今日就不该盛装出席。这回还真被你说中了,抢了新娘的风头。”
忠实丫鬟沐兮接收到主子的批评,也是瞬间领悟地低着头,而后抬头用眼神回应。
“娘娘…咱本就天生丽质,要是再有一次,应该再给你您配个面纱的。”
江沅:“…”
孺子不可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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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吃到一半,赵凌煜一直被人拉着喝酒。那端正挺立的身型此刻也有些步履虚乏,清隽的面容上也染上了醉酒的坨红。
江沅望向他,却见他也朝自己望来,那深邃的眸熠熠光亮、饱含深情。
吓得江沅赶忙低头喝汤,并内心渴望逃走。
这时…机遇来了?
一阵吟吟低唱,那似虎鲸低啸般只缕缕传入江沅耳中,却让她再也无心贪恋席上美食。
借故登东而走,忠实丫鬟没甚在意,只听了主子的吩咐留在席上等候。
宴席上那被人灌酒的新郎官眼神紧随着那紫色大氅飘出屋外,一点留恋不曾。
赵凌煜眼角虽早已被酒意润红,但眸子却骤然如寒星,里面似乎有暴风雨在酝酿…
再出赵府已是桑榆暮景,江沅顺着曲廊走到屋外。
那个少年依旧身形挺拔站在曲廊道尽头,一身绯衣外罩黑色斗篷,无风而动,似能为她挡住一切风浪。
裴寂那狭长的桃花眼微眯,朝江沅望来,敛了魅惑。眸中溢出的温柔,让人忍不住地想要沉醉其中。
江沅不敢相信地朝他慢慢走去…
她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到他,没想到触手的面庞是带着奔波的霜寒,拇指抚过的薄唇是真实的柔软。
裴寂深情款款地看着她,视线从未从她身上离开,明目张胆的爱意羡煞旁人。
他就站在那儿任由少女抚摸“检查”,眼神清亮,嘴角噙笑。
“裴寂…你真的是坏透了!”
在确认完毕是本人之后,江沅猛地回过神,绵拳锤打着身边人,似要将经历的委屈全都卸给对方。
下一瞬,江沅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裴寂将少女揽腰入怀,光洁的下颚轻轻地抵在她肩上,唇角勾了勾。
“沅儿…我好想你啊!“
可怀里的人并不老实,依旧拳打脚踢地想挣脱束缚。
“别动,沅儿…就让我先这样好好抱着你。”
裴寂凑到她耳边低声哄道,清淡的音色染了一丝氤氲。
江沅停止了撒气,同样回抱住他,翁声嗔怨道。
“你去哪了?都那么久也没音讯,苏和静还让我别等你了…你知道听到这些我有多难过吗?”
“对不住…沅儿,都是我的错…我…“
裴寂听后心里也不是滋味。
此番回去,南海不知道同倭人族做了什么交易,对东海步步紧逼,自己若不是同意娶了南海公主云蓁蓁,以此怀柔,东海的未来形势堪忧。
如今这次偷跑出来,想着无论怎样都要将江沅带在身边才放心。
至于云蓁蓁,自己必然是要悔婚的,南海那欠交代,左右不过一场硬仗!
可话到嘴边,却不知要如何组织言语着说出口。
裴寂知道自己或许没有那么大魅力,能说服江沅跟自己离开,可是面对心爱的女人,自己还是不忍放弃。
“沅儿…此事说来话长,你可愿随我离开。待到归路时,我再向你慢慢解释,好吗?”
裴寂微微睁开有些疲乏的桃花眼,布满了因连夜赶路而困顿无果的红血丝,望着江沅的眼神从缠绵到渴求。
“离开?去哪儿?东海吗?你能保证那儿的鲛人对我没有敌意?”
江沅以为裴寂此次会留在自己是不走了,而不是带着自己离开。
如今找到了儿时的伙伴,说到底,江沅一时也不想离开。
裴寂未料到江沅态度如此坚决地拒绝,刚想开口继续解释,就听见赵府里面有小厮传来尖叫。
“不好了!新娘子薨了…!”
第31章 绰绰
癸卯年, 腊月初八…
琅琊王氏家族,第五代嫡长女死在了与赵家少年将军结为秦晋之好的那晚洞房花烛夜。
江沅听见赵府里一阵哭天抢地的悲怆之声,下意识地松开了裴寂,转身向后跑去。
“沅儿…别去看了。”
裴寂拉着她, 耸兀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声音干哑地说道。
“这都是她的命…她命理该有此劫!”
江沅狐疑地甩开手, 慢慢地抬眸,用一种冷淡近乎陌生的口吻问道。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裴寂先是一愣,而后垂首沉默不语。
天空中又忽地飘起了鹅毛大雪, 很快两人都被染白了头。
江沅后退了两步,双手握拳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裴寂,我原先以为你是善良的、待人真诚的!可现在…我发现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少女又退了两步,似与眼前的少年隔了银行般距离, 歪着头看向他, 眸光里晦暗不明,嘴角上扬抽搐。
虽没有眼泪,眼角的那颗泪痣代替泪珠,在这皑皑白雪中熠熠生亮…
裴寂呼吸一窒, 死死盯着江沅, 眼底的情绪剧烈的一颤,忍不住发着抖, 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呵呵…你我如今都这般不信任了吗?”
“是!从你不愿意给我眼泪的那刻起!从你与我不辞而别的那一晚!从你对我隐瞒你所有的过往…从你今晚来这突生变故…”
“你还要我列举多少!”
江沅声嘶力竭地吼着,眼眸中越发空洞。
裴寂想要抓住她, 却被她无情地甩开。
半晌, 她茫然了许久, 眼睛被呼啸的风刮得生疼,江沅揉了揉干涩的眼, 神情受伤,难掩悲痛。
“别再跟着我了!从此天高凭君游,人间…不再相见!”
她扬笑,嘴角弯成了苦涩的弧度,面对裴寂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也无需再听他解释什么,只静静地转身离去。
寒风呼啸而过,大雪横扫廊檐和门廊,少年斗篷飞扬,神色肃穆,四周一片悲凉、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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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沅跑进赵府,就见那间喜房被赵家人围得水泄不通,贵妇们各个哀嚎,哭到不能自己。
“娇娇…我那可怜的侄女啊!母亲走得早,怎么偏偏自己的大喜日子都受不住呢?”
一个身着绛红色织锦长袍的美妇人被丫鬟们扶着仍旧瘫倒在地上,无法站立。
江沅挤不进去,回头四处找寻,靠近喜房的老松柏常青树下,有一美妇人孤独地站在哪里,肩颈线仍旧高贵地绷直,遥遥望着那间房,不发一言。
见江沅朝自己望来,愣了一瞬,随即转身,离去…
江沅分明看见那落寞的背影在转身的那一刻抹了眼泪。
不消半刻,便有裣尸人前来收拾。
江沅徘徊在门口,眼睁睁地见王萱娇被人抬了出来,一朵鲜花就这样凋零了。
唯有那一抹刺眼的红裙角从白布中钻了出来,在这惨白的雪天里,诉说着自己的不甘!
赵府里一片混乱,王家人已经都离开了,江沅立在这后院里,眼神空洞望着喜房,至今都还未缓过神来。
王家贵女,那么一骄傲的人,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就这样…死在自己的婚礼上。
“沐兮…王萱娇究竟怎么死的?”
江沅黯然神伤,神情恍惚地问道。
“娘娘…奴婢还在前厅与小姐妹说话,就听后院叫喊说新娘子突发心悸,紧接着…就有人哭喊说新娘子薨了。”
沐兮说完,见江沅嘴唇早已冻得没了颜色,心疼道:“娘娘,咱们回去吧…天见得太冷了,您身体受不住的。”
忠实丫鬟寻了一圈也没找到可以给娘娘御寒的物件,正焦急再准备去其他地方找寻,一件黑色锦锻的大氅递在自己的眼前。
“裴…”
沐兮刚想出声,却被裴寂制止了。
他就矗立在风雪中,只着一件绯衣,单薄的身躯毅然挺立。即便自己那满身的白雪,也仍固执地要将那件大氅给了江沅。
沐兮接过斗篷,还未道谢,裴寂已然转身离去…
二八乐舞水中游,三千世界雪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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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亦是过了酉时,赵府渐为冷清,江沅无奈准备离去,便见一人立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是啊…王萱娇之死,最重要的人物出现了。
还未换下大红喜袍,赵凌煜手持一个紫金铜炉,步步走下阶梯。
面容清隽冷淡,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之前因醉意熏上的红早被冷风吹散,长眼黑沉沉的,薄唇轻抿着,寻不见半点慌乱难过之色。
“是你!对不对?”
少女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并不愿伸手接过那温暖的铜炉。
他瞳孔微缩,似大梦初醒般,清隽无暇的脸浮现出一抹难以置信的复杂之色。
“江沅…为何连你也不相信我?”
赵凌煜脸色苍白了两分,微蹙了眉,低头,依旧将铜炉塞子江沅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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