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如此吗。娜塔莉克制住嘴角的讥笑:“冒昧问下,谁会担任女生学生会主席呢?”
斯拉霍恩向后仰,远远打量着她:“梅根·琼斯,一个赫奇帕奇。”
现在才真相大白了。他们需要人傻乎乎地在城堡巡逻,于是只好把她从斯莱特林里搬出来。而那些更重要的、关乎信任的职位自会由邓布利多指派。娜塔莉的眼神中没有躲闪,她平静地看向斯拉霍恩,等着他开出新的条件。
这位魔药教授虽然貌似一只憨傻的海象,但她还是看到了他眼中闪过的,蜘蛛般运筹帷幄的精明:“我差点就忘记了,沃佳诺娃小姐。你会同样享受级长的那些特权,级长车厢啦、专用盥洗室啦。事实上…如果你需要处理事务,级长事务是可以优先于课堂的…你明白吧。所以…看在梅林的份上,你是否愿意帮我这个小忙?”
“感谢您给予考虑,教授。我很愿意。”娜塔莉站起身,接过斯拉霍恩递过来的徽章。走出办公室时,教授连忙转告了最后的通知:
“如果你方便的话,下一次巡逻在下周六晚上十一点,大礼堂门口集合——届时布莱克先生也会在。”
他们面前伫立着一座新建的商铺。黑色的哥特尖顶挑衅地指向灰蓝色天空。砖红色房子上嵌着铅黑色窗格。娜塔莉贴近它模糊的玻璃窗,只能看到层层绿植,和昏黄的油煤灯。
“你还好吗?”赫尔曼在她身后催促。
娜塔莉眯起眼睛,试图看清屋子半空中飘荡的黑色图影:“稍等一下。我想看清楚…”
“哦,得了吧。招牌上写得够清楚了:格尔达纹身店。”
在油濛濛的昏黄下,她放弃了窥视。娜塔莉转过身向前走:“你说得对。但我想看看她是怎么操作的。”
赫尔曼皱着眉跟上她。
“我没想到巫师也会有纹身…麻瓜中倒是挺常见的,我有个表哥还去过纹身店。”
“那是什么样的?”
“据说原理是用针刺破皮肤,墨水就会永远留在你的肌理中,最终形成纹身。”
娜塔莉耸耸肩,跟着赫尔曼走过霍格莫德蜿蜒的石板路上。一切都在变得和缓。每天清晨,那种矫揉而鼓噪的温暖一点点漫过原野,留下过于鲜嫩的黄绿色,它们贪婪地包围着曾经的衰败。在这个诡异的春天里,又有几个麻瓜和泥巴种被杀死了。而她在霍格沃茨浑浑噩噩地活着。娜塔莉不知道他们用的是哪种魔咒,索命咒最好,一道绿光后就万事大吉;钻心咒就有点折磨人了,她想象不出被活生生疼死的感觉;据说黑魔王还有一条会解决尸体的蛇,那,它会吃活人吗?
鲜黄色的花朵簇拥在一起,亮得让人发腻。她想起一本法语读物里的插画:一张圆顶礼帽形状的简笔画,其实画的是一条蟒蛇吞掉大象后的场景。热烘烘的阳光通过花朵的反射烤着她的脸,蟒蛇蠕动的身影在花丛中若隐若现,她能辨认出芳香中尸体的酸臭味。
娜塔莉忍住喉头呕吐的酸意,她永远都看不到明天了,明天又和今天有什么不同,和昨天呢。她幻想一根针刺破自己的皮肤,彩色的墨水被注入身体,被取代的鲜血汩汩流出,神经里泛起久违的战栗。有那么一瞬间,为了得到这根自残的工具,她想她愿意下地狱。
赫尔曼陪着她挨过黄昏后的最后几个小时。稻草黄的夕阳。交换过的香烟。虫鸣。鸟啼。娜塔莉不大记得他们是否重蹈覆辙——即接吻——了,不过她猜亲吻一副行尸走肉的体验必定是糟透了。
她踩着星辰的时间表回到城堡。夜间的寒冷处处推搡着她。她跌跌撞撞,试图厘清现状:伊丽莎白死了。娜塔莉鼻子一酸。简离开了她,而她离开了雷古勒斯。她想他们每个人都活该。
大礼堂的入口立着三个人影。娜塔莉随即意识到——今晚轮到她巡逻了。两个赫奇帕奇与雷古勒斯明确了范围,匆匆离开。娜塔莉站在昏暗的礼堂,望着雷古勒斯堪称清癯的面庞。
他明亮的眼睛沉默了,随即转向地面。娜塔莉试图在脑海里唤起一些快乐的回忆,让自己恢复正常。不,不要他们之间的。她试图回想彼得堡,它彩色的尖顶、秋天的蜂蜜香气和沙沙作响的白桦叶。
但它们不再是故乡了。她早就没有归宿了。她止不住自己想哭的欲望。她从来都不曾这样唾弃过自己,终有一日,娜塔莉·沃佳诺娃开始想念那些她曾不屑一顾的玩意。原来她曾经被如此深爱过,如此无忧无虑、如此清白。
“娜塔莉,我想我们该谈谈…”雷古勒斯的眼神藏着不易察觉的关怀。不。娜塔莉摇摇头。她说不出口她荒谬的请求。没有人会明白。她只是想要被爱、被刺痛,她只是想感觉到痛。因为那是她与世界接轨的唯一途径,那是她意识到自己存在的最终办法。
娜塔莉退后一步,转过身离开了。
月亮的清辉洒进回廊,娜塔莉踩乱了一格格的银灰色。她已经不是十五岁了,她不需要去避开舍友、跑进禁林,搂着夜骐的颈项再意识到,她是如此孤独。
第30章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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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ext
一九七九年三月十七日零点,娜塔莉·沃佳诺娃睁开双眼,茫然地看向四柱床顶。除了天鹅绒窗帘背后隐隐的红光,一切都被浸在死寂里。生日快乐。她悄悄对自己说道。娜塔莉今晚无法入睡,昨晚也是,昨晚的昨晚也是。
世界被明暗分隔开来,只是她的光明似乎永无止境。每个夜晚,她睁开眼睛望向壁炉、书桌或者衣柜,看着他们的影子从无到有,一点点从灰暗转向黑白,一点点被渲染上水波的日光。白昼之后仍是白昼,永恒的白昼。
“快醒醒,birthday girl,”伊丽莎白坐在她床边,绿幽幽的眼睛让人想起匍匐的野猫,“已经过零点了,你还有一个聚会要参加。”
她翻过身:“抱歉,丽萃。但我已经很困了。”
“瞎说什么。我听到你翻身的动静了,你一定很期待这个。”简抱着床尾的柱子看向她。
娜塔莉揉了揉眼睛:“对,但我也不知道我在期待什么。”
她放下手,寝室里空无一人,黑暗庄严而肃穆。失眠往往只有一点会让她惊恐:娜塔莉侧过身,感受着心脏冲击胸骨的力道,像是一个不属于她的零件,妄图一路狂奔叩开死亡的大门。
“生日快乐,以及你真是一团糟。”赫尔曼以一种过于殷勤的态度递上礼物。娜塔莉接过长方形的包裹,没有立刻拆开:“我猜这会变成一项传统。”礼品纸下照旧是一本沉甸甸的书。
她随着赫尔曼来到礼堂,坐在拉文克劳的长桌前。猫头鹰找到她送出礼物,娜塔莉漫不经心地扒拉着一件件珠宝,简·格林格拉斯别出心裁,寄给她一份能无限续点心的法式甜品架…娜塔莉发现了一件匿名的礼物——一管昂贵的口红,她端详片刻后发出细微的冷笑。
赫尔曼探过头观察情况,最终决定不去触她的霉头。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娜塔莉的注意力回到正途:“恭喜,那个甜品托盘看上去很可爱。”他没理会娜塔莉挑起的眉毛:“我最近在想,你还记不记得,我有一次和你提到,还魂仪式里人们需要在尸体上撒红豆?你对此有什么想法?”
约莫六个月过去了,当他们再次正视这场研究时,恍然间,娜塔莉感觉自己仿佛从暗沉的水底探出头,再被猛地灌入空气。
那种感觉糟透了,窒息后试图自救的感觉总是糟透了。当你从水面浮起后,咽喉连带鼻腔本能地剧烈反应,器官各处回荡着酸楚的痛感。
她扭过头:“我以为这是由你负责的。”
“我陷入了瓶颈。事实上,我有一种猜想,我觉得红豆可能是在形容某种魔法的载体。”
娜塔莉没有回应他,赫尔曼自顾自地继续:“我认为红豆是在形容魔药,你负责研制的魔药。”
“你无法验证这种猜想。”
“对,”赫尔曼主动发起了进攻,“因为你没有熬制魔药。”
“我说过了,我尝试了,结果不理想。”
“你上次熬制魔药是什么时候?”
娜塔莉深呼出一口气:“魔药的熬制非常考验精力和状态,而我现在并不是最佳状态。”
赫尔曼眉宇间又浮现出怒火和不耐。拉文克劳曾说过人的智慧是人类最大的财富,但她从未限制后人运用智慧的途径。换言之,拉文克劳们往往不会错过任何滥用智慧的时机。赫尔曼如同手术刀般直击痛点:“我不认为你应当忘记我们的初衷,我们是因为研究而结盟。我不需要为了打发寂寞而接吻。”
“我也不需要找回被甩后的自尊心。”娜塔莉的回复尖锐而无情。他们之间的冲突一向静水流深,大吵大闹被视为禁忌。
无人在意的礼堂角落,赫尔曼挑选了最笔直锋利的刺刀,力求一击致命:“你又不在乎这个。你之所以放弃,只是因为放弃毫不费力。最终一切都会越来越糟,越来越糟。”
“那你和我有什么不同。我们都是懦夫,”娜塔莉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提醒他,“他们是怎么称呼你的来着?泥巴种。”
她残忍地微笑,拎起书包离开他。
娜塔莉那时坚信,她生命的历史不是线性的,那里没有线索、没有什么道路,没有方向。那段时间里只有某些广阔的场地和处所,那里只有霍格沃茨。她离开礼堂,在阴冷的地窖游荡,然后任由旋转楼梯带着她逃离。
一切都无关紧要,她只能感到自己过分发热的大脑和僵硬的四肢,一个脱壳的灵魂在暗黄的绵延不绝的场所里冲撞。
在她重拾意识之前,娜塔莉已经站在了四楼南面的镜子前,一面充斥墙面的椭圆水银镜。她盯着镜像,试图擦干脸颊的泪水。眼球上布满血丝,像是细碎的红色伤痕。她盯住自己。一切都不应该是这样,那两颗长在眼眶里的蓝色玻璃珠暗淡而僵死。
她不应该这样说。
她再也无法止住泪水的泛滥。娜塔莉抬起颤抖的魔杖,在镜面上划出“Emerald”字样。密道门应声而开。
娜塔莉躲进宽敞的通道。她借着魔杖尖微弱的光线,试图翻找烟盒。种种情绪反卷到咽喉,求求了,求求了,她真的需要这个。他妈的。她一定是把烟盒留在了寝室。
她不太记得她在密道里坐了多久。没有香烟,她不得不去想一些更有益的废话,比如给赫尔曼的道歉信,给简的回礼,那份该死的魔药…
午夜里没能被满足的睡意开始向她讨债,娜塔莉甚至拿不出一点回到寝室的决心。密道的深处刮过一阵阴飕飕的凉风,她懒得抬起手腕施咒,只好蜷缩在角落。这实在称不上午睡——她在半梦半醒中清楚自己自己身处何地,头痛得厉害。无论换成哪个姿势,不适感依旧如鲠在喉。
她清醒了一些,拒绝自怨自艾。她只需要再撑过三个月,只要三个月,就可以永远离开霍格沃茨,摆脱灰黄色的壁垒,摆脱黑湖、斯莱特林和伊丽莎白。她大可以忘记布莱克与赫尔曼,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麻瓜男人。直到自己垂垂老矣,用宽恕自己也宽恕别人的口吻再讲一遍这个故事,听者会称之为“回忆”,只有她懂得其中的冷酷之道。
没有人压根会把她当回事,她开始越发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来自斯莱特林的婊子,试图攀附名利,最终却因为伪善而摔得稀烂。她给自己放在寝室里的东西列了一个清单:一堆小说,积攒多年的杂物,大量衣饰和几件首饰。她需要着手收拾了,她还有全身而退的机会。娜塔莉的手脚被冻得冰凉,她大肆打了几个喷嚏。她要拎着行李回到塔利斯庄园,让家养小精灵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尽量看上去像一个体面的酒店,她要躺在棉质床单上,像清除蛇毒一样忘记一切。
梅林啊,这里简直宛若冰窖,她能感受内脏传达到末梢的颤抖,一连串的喷嚏接踵而至。这个举动让她忽略了最初传来的脚步声,一束白光出现在密道尽头。她抬起头,看到小巴蒂·克劳奇的脸庞。
克劳奇的反应很细微,他被冲撞后的失措很快转化为若有所思。克劳奇冷冷地踱步越过她,娜塔莉猜他在犹豫,犹豫是否该发起一场决斗。最终他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娜塔莉回到休息室时已是深夜,是她的大脑发出了自救的信号——密道的低温害得她头脑发晕,咽喉的干渴肿痛难耐。休息室里学生寥寥无几,角落的飘窗旁有几个不起眼的低年级。她感到自己的呼吸间都带着灼热的病毒,自虐般地走回女寝门口,一只手拉住了她。
是雷古勒斯·布莱克。娜塔莉叹了口气,凝视自身命运的始作俑者,徒劳地压抑着自己胃里翻滚的不适。如果说英国人教会了她什么,decency。雷古勒斯试探的声音响起:“你现在还好吗?”
“只是有点着凉。需要帮忙吗?”
雷古勒斯的脸在发热中看上去苍白瘦长,像某块破损的大理石:“娜塔莉…四楼的密道可能被人发现了,你要注意安全。”
“如果克劳奇不高兴了,他大可以直接拔出魔杖干掉我。”娜塔莉忍住了从心脏传播的冷意。
雷古勒斯在她的手腕上收紧了力道:“不,这和克劳奇没关系…我怀疑邓布利多发现了这条密道,他可能会毁掉它。娜塔莉…就是…请别再去那里了。”
她花费了一点力气,才把他挣脱下来。娜塔莉失望地答了声谢谢,绕过他前行。
“你现在还好吗?”他暗淡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简直就像一只无法无天的乌鸦。
“提问题的人不该是你,布莱克。”她回过头看他。黑暗在眼前若隐若现,她的躯干正被一只野兽不断撕扯,一只脚被扔进了黑湖,一只手丢到山顶。一只眼珠正逐渐滑落。血浆像星空蔓延到整片天际。
娜塔莉遏制眩晕,看向他:“她最后是什么感觉?”
“什么?”
“塞尔温,伊丽莎白·塞尔温。她走得痛苦吗?”她看向他,“说啊。既然你想问我。不如我们来交换问题吧。那么告诉我,她最后痛苦吗。”
他的表情以不易察觉的形式瑟缩了一下:“她最后看上去很平静。你现在还好吗?”
“很不好。你那时没能救下她,是吗?”
“我想,我没能尽全力救她。”雷古勒斯被她扇了一耳光,但是力道不重。“娜塔莉,我很抱歉,有什么你需要我做的吗?”
“为什么她不回来?为什么她们不回来?”
“娜塔莉,我很抱歉…”
“为什么你还在追随黑魔王?”
“这不是一条有退路的路。”雷古勒斯凝视着她,娜塔莉淡蓝色的眼睛里笼罩了层层寒冰,她转过身逃离他。他拉住她的手臂,哦对,她还欠他一个回答。
“我可以处理好我自己。一旦毕业——我向梅林发誓——一旦我可以离开你们,我永远不会再回头。”
雷古勒斯反而笑了:“那你男朋友呢,西蒙·赫尔曼。那个泥巴…”
“你不准这么叫他!”她甩开他的手。
一阵冰凉的颤抖贯穿她的肺腑。她明白自己该躺在床上闭眼休息,可她只是望着他。他们到底怎么了。她成为了一个虚伪的失败者,而他变成高高在上刽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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