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他只用等在万岁山,等蔡京派人将太湖石运来即可,但他前几日刚刚与这位艳动京城的名妓相遇,彼时他隐匿着身份,听她温言软语,诉说的都是对道家奇珍的好奇。
赵佶是皇上,天下之物,任他取用。但他也是男人,对女人崇拜的眼神有超乎寻常的渴望。所以他怎么能抵挡在佳人面前显摆身份的诱惑?
他也并非不谨慎的人,知道他今日行踪的仅有随侍的梁师成、米公公两位宦官,而他自信借他权势而起的宦官是普天之下最不会背叛他的人。
因此今日绝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他携佳人漫步,听她莺声燕语,因眼前所见,自船上流水运出的宝物高兴得飞上薄红,已在昏昏然计划带她登上花石船,再向她公布自己身份的一刻了。
正沉进在将至的温柔遐思之中,赵佶忽闻河边平民间生出骚动,一抬眼见几个有些眼熟的人正挑穿岸边民宅,追着三个捕快打扮的身影而去。那三人结成环阵,也抵不过六人合攻、两人协助,接连吐血,不住往河边倒飞而去。
赵佶皱眉。梁师成已凑了上来,细声道:“官家,是傅相公手下龙八、文张,以及‘六合青龙’,应当仍是追缉劫狱匪徒。此处危险,官家先行离去如何?”
他的美人被骚动打断,也惊慌看向那场江湖仇杀,眼中脉脉光彩尽去。他只觉气闷,无声点了点头。
第51章 刺杀
梁师成立即与米公公递个眼神,两人分护赵佶作用,顺着纷纷回避江湖仇杀的人群,掩护官家离开金水河畔。可那三个抵挡不了、一路吐血的身影,竟好死不死地,偏偏在往他们这边退来!
米公公一凝眉,已意识到什么,沉声道:“他们想从河道逃走!我们避开河道。”
梁师成点头,对他的提议非常赞同,于是对赵佶与美人伸手道:“请。”
美人眼中异彩连连,忽攥紧赵佶手臂,糯声道:“公子,我怕。”
赵佶本已加快脚力在撤,听佳人兰息软语,浑身骨头都酥了一半,揽住她腰肢道:“我扶你走。”
只这拉扯一瞬,“六合青龙”已追着倒飞的三人杀到他们不远处,身边百姓惊叫不绝,竭力奔逃,竟巧合将赵佶几人让到厮杀两方面前。
米公公上前一步,试图拦住杀红了眼的六合青龙:“大胆!有……”
就在这电光石火一瞬,六合青龙攻向三人的一击竟忽而偏转,眼中杀气腾腾,像是要绕过这三人,往他们身后攻来!
身后?
――身后是赵佶!
梁师成第一个惊叫:“有刺客!护驾――”
米公公不可置信。
“六合青龙”?
刺杀官家?
怎么可能?
――可六人这灌满内力的一击却并非作伪!
――可六人写满必杀信念的眼神并未掩饰!
――就连那三个好像随时都会死在他们手中的人都愣在了原地,似乎理解不了他们怎么会绕开自己往身后杀去!
已不及再想更多,米公公执棍在手,气息悍然暴涨,截住六人大半之力,同时口吐鲜血,被这一击打到气息奄奄。
但这一击仍未完。
梁师成也从另一侧跳出来,他的武功只是末流,如今也执了短刺,奋不顾身,要替赵佶挡住下一击!
他顷刻在巨大杀机下重伤,吐着血,仍要爬起来护在官家身前。
这一击仍未完!
赵佶眼中只余震惊,他想不通、躲不开、逃不掉!
这一击直刺向他浑身死穴!
有一道皂色鬼影掠到他身前,短刀自袖中抹出。
艳红的刀终于将这一击截在了赵佶眼前半寸。
“你们果然有鬼。”皂色鬼影冷笑,手中刀幻作红霞,反攻向几人!
“六合青龙”眼中杀意转为错愕。
错愕?
米公公正待细思,那三个始终被追杀的人中已有人反应了过来,粗声大喝:“刺杀官家?!原来这才是你们的目的!”
他暴喝着,顾不得自己正往外飙血,回身一剑刺向“六合青龙”。米公公虽脑中一团混乱,却也不会错失此等良机,纵身直上,与这三人、与猝然现身的黑衣人配合,意图重伤“六合青龙”。
六合青龙退!
当然要退。古时刺客一击不中,必得要飘然远遁,因而他们与愣在旁边的文张、龙八两人齐齐倒飞掠走,决不能被留在此地,被赶来的禁卫包围。
他们眼中的错愕已转化为杀意,意识到这完全是一个局,而他们贸然中计,必须先保全自身,再考虑是否能有转机。
他们急退。但红袖刀得势不饶人。
“无发无天”此时赶到,将惊魂未定的官家严严实实护在其中,而苏梦枕一人一刀,似拼了命不要,也要强留下胆敢刺杀官家的刺客!
可如今米公公、三侍卫重伤,唯他一个战力,岂是六合青龙、文张、龙八的敌手?
眼看着他们就要从刀光中突围,另一道苍老且震颤的大喝,自另一条街道爆响!
“故意搅起‘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一战,竟是为浑水摸鱼!”
雷损大喝,旋即挥手:“‘六分半堂’听令,全力保护官家!”
数百数千六分半堂众人蜂拥而出,将六合青龙、文张、龙八等人退路堵了严严实实,同时雷损、雷动天、雷媚等一众堂主冲上前,头一次不对苏梦枕出手,而是与他并肩作战,攻向几个胆大包天的刺客。
有他们加入,情势立即逆转!
雷损的突兀加入,令季卷都愣了片刻,机械地跟在他们身边动作,下意识向苏梦枕投去视线:这也是你的安排?
苏梦枕脸色古怪。这当然不会是他的安排。他安排拦截六合青龙的无邪无愧、无错无语等人仍在一条街外。要按死这些人犯上之罪,唯有死人最安全,他自然做了截杀他们的万全准备,可六分半堂竟从他调动属下的动向中发觉了端倪,抢在金风细雨楼之前现身,要在浑水中赚足政治资本。他一时竟说不上是恼是笑,最终呛咳起来,心中感叹。
不愧是他的好对手。不愧是屹立京中这么多年的六分半堂总堂主。不愧是雷损。
雷损迅速做出决断,必然是嗅出傅宗书牵连入刺杀一事的风向,立即要大张旗鼓与傅宗书决裂,来日即使查出六分半堂与傅宗书的勾连,有此桩功劳,也足以保住六分半堂。
他心中敬重,并生杀意,同时手上刀势不减。如今六分半堂横插一手,雷损独对鲁书一、燕诗二两人,其余也各自捉对,苏梦枕手中红芒微闪,自季卷与宁中则手中截过文张龙八两人,刀刀带煞,刀刀见血。
正打算拿自己的老对手捏一捏软柿子的季卷微愣,便见苏梦枕黑衣带风,不知何故,恰好挡到她身前,令她左右探头,一时插不入战局,而他浑身凶煞,不知从哪来的深仇大恨,竟在众目睽睽之下,飞刀直落,斩下两人头颅。
那含怒的刀终于彻底下落。
苏梦枕停刀,向季卷微瞥一眼,旋即加入战局,围攻六合青龙。
“六合青龙”被季卷三人那突发的一缠导致攻向赵佶之后,心中已是巨震,慌乱之下,能发挥的水平只有十之六七。反观他们面前围着的这群,各个都想揽下护卫有功的利益,各个眼中冒火,各个都发挥出远超平时的能力。
雷损伸指。雷动天出掌。雷媚递剑。苏梦枕抹刀。米公公举棍。季卷、息红泪、宁中则浑水摸鱼。
在众人夹击之下,纵是师承元十三限的“六合青龙”也只能悲愤喋血。
他们一齐收手,彼此对视,互相之间已达成隐秘默契,此时齐齐转身,对官家行礼道:“官家受惊了!”
赵佶正竭力从地上爬起来。他此时只知侥幸,幸好无发无天的伞遮得足够严实,令别人看不见他双腿发软的狼狈模样。他连一秒都没去想从他身边消失的美人何在,恨声道:“――傅宗书!”
只能是傅宗书。
如果他只是遇袭,还要考虑嫁祸的可能。
如果他只是听说傅宗书暗藏火器,却不告与他知晓,他也只觉得此人或有二心。
可这两件事同时发生了。
傅宗书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还待辩解什么?!
赵佶对涌上来的禁卫道:“立即查抄傅宗书府,必须生擒此人及其全部党羽!”
第52章 复盘
夜。
青楼画舫。
在惊心动魄的一日后,季卷众人皆是脱了力,像几具尸体平摊在床上,连根指头都不想动。
没有参与最后一战的唐晚词三人尚留了些力,此时忙碌着替她们三人诊治。息红泪也伤得爬不起来,非要忍住疼痛,坐起身对季卷道:“季少帮主。”
“现在还这么称呼,未免太生分了吧。”
息红泪笑:“季卷。你为我们所做,息红泪铭感于心。今日之后,青田帮有任何吩咐,毁诺城必全力支持,身死不悔!”
季卷听着就笑了,笑着牵动浑身伤势,又哎哟哎哟叫起来。她呼哧呼哧地道:“说这么严肃做什么?青田帮的宗旨是带大家一起过上好日子,做的也都是正经生意,可不是让你们一个个琢磨着怎么卖命的。”
她顿一顿,又道:“此外的确还有件正事要与你商量。但是现在太累了,我得休息几天,等养完伤回到毁诺城,我们养足精神再谈。”
“一言为定。”息红泪道。她这下也终于撑不住,重新倒在床上,任由唐晚词几人给她重新崩开的伤口上药。
正在撒药粉间,舫外杀喊声再起,南晚楚往外看了几眼,笑:“是在追杀冷呼儿那两人呢。”
季卷正努力把自己摊成一张煎饼,闻言问:“听说傅宗书还没抓到。”
“他简直比耗子都精明。宫中高手都没靠近,他就已经潜逃出府,现在全城都还在搜查他呢。好像说从他家里搜出了通辽的证据,这下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翻身了。”南晚楚啧声道:“你们觉得,官家能不能抓到他?”
息红泪道:“我希望能。”
秦晚晴沉着点头:“的确。破船还有三千钉,我担心他一旦脱逃,参与此事的毁诺城会受到他的疯狂报复。”
南晚楚笑:“但能看到呼风唤雨的傅大人被追得像条狗,已经很值得了。”
她正好在替季卷包扎,说到此处,凑了上来,眼神发亮,问:“你和苏公子究竟是怎么通的气,竟能一日之内,就把傅宗书污到如此地步?”
季卷本来都想睡了,见南晚楚一双眼闪闪发亮,简直像要蹦出几颗星星,于是又打起几分精神,慢慢道:“我当真没和他商量任何事,只是今天见机行事,同时揣摩他的安排,大概猜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只是一猜,并不作准,你们随便一听便罢。”
从她答应息红泪参与劫狱以来,与苏梦枕的交流,当真只有借毁诺城途径送去的那一封信。她担忧送信方式不机密,并未多说任何话,但想要传递的信息已借由信件完全送达。
其一是毁诺城的信。这封信通过毁诺城的渠道发出,落在苏梦枕眼里,自然知道她已与毁诺城谈成什么协定,而息红泪近来想方设法营救纳兰初见的事,对于广收情报的金风细雨楼而言并非秘密。
于是她们入京当天,金风细雨楼已得到了消息,次日故意向“六分半堂”动手,挑起满城风波,将“苏梦枕在破板门为她们留了后路”的消息传递到季卷这里。
她立即决定往破板门逃。而苏梦枕果然已准备好在破板门替她们一力承担。如果按苏梦枕的计划,在她们逃到金风细雨楼庇护之下后,他正好借机与文张等人发生冲突,逼得他们陷入生死危机。见苏梦枕出刀决然,潜伏在暗处旁观的季卷已瞬间领悟到这条并未互通有无的消息:苏梦枕显然知道傅宗书将那几杆火器赏赐在谁的手里,而她也领悟到逼他们当众使用火器的目的。
接下去的第二个信息是两张图纸。傅宗书得了火器,将来可能对青田帮有威胁,这是他们都能想到的信息,因此她画出图纸,自然是要他发动金风细雨楼在朝中的影响力,找到另一个帮手,首先把这两样东西在赵佶面前过了明路,同时还能成为扳倒傅宗书的同谋。
赵佶虽昏聩,却并非不聪明。他能看出这图纸上两样神器,若能利用于前线,会产生多大作用,那么一旦得知傅宗书早已得到火器,却暗自隐瞒,不上报于他,自会心生疑虑。
但心生疑虑还不够。因为傅宗书实在好用,实在温驯,是替他自江湖敛财的一等一好手。这一点疑虑,只要经由时间稀释,总会淡化成水。
好在苏梦枕的眼光很准。他找出了傅宗书被野心吞噬的朝中对头。王黼与梁师成见到傅宗书可能会见恶于赵佶,便迫不及待,要往他身上多压几块石头。
而且,最好是短时间内,令官家接连得知对傅宗书不利的消息,使他不及细思,便认定傅宗书果然心怀不轨。
还有什么事情比谋逆犯上更能彻底钉死傅宗书呢?
王黼安排了美人。梁师成将赵佶行踪透露给苏梦枕。接下来便只要设计令傅宗书的人出现在金水河畔。
季卷思索着道:“我与苏梦枕擦身时听到他说‘金水河边’四个字,已经大概猜到他的设计。若只是藏我们,有的是更隐秘的藏身处,而将我们安排在金水河畔、蔡京花石船队旁,自然是因为,有非常重要的人也要到这里。而能够成为扳倒傅宗书助力的重要之人……想也不用想,定是官家了。”
她笑:“因此我的身份也非常明晰了:我是饵,专诱傅宗书一党前来的饵。”
至于傅宗书一党来后,要怎么伪造他们与官家的冲突?季卷猜测苏梦枕已有安排,不过她有宁中则帮忙,便不需要坐等安排,而是主动引起刺杀一事。
此件事兔起鹘落,在官家遭刺的大事件下,早已无人关注早晨发生的小小劫狱事件。京城中诸多势力,竟似被苏梦枕一人牵着调弄,六分半堂即使中途看出端倪,再想横插一脚已是晚了,但总好过傅宗书一派,那美人已被王黼抹黑成傅宗书蓄意派来祸主的妖女,而像他这样的权臣,手脚从不干净,一旦彻查起来,只会令赵佶越查越相信他心怀不轨。
说到底,一个靠欺下媚上的臣子,从他被帝王疑心的那一刻起,就已与死亡无异了。
“其实要是傅宗书亲至,我还打算试着直接刺杀他的呢。”季卷遗憾:“没想到他这么怕死。”
“正是怕死的人,才能活得更久。”宁中则道,“如果真的没有抓住他,你们未来都必须更加小心。”
在季卷讲述期间陷入了古怪沉默的息红泪见复盘终了,忽然出声:“有件事,我得向你道歉。”
第53章 水性杨花
季卷奇道:“什么事?有什么好道歉的?难道是入城的时候你试探我们武功的事?”
息红泪坚决地摇头道:“不是。是我对你与苏公子关系的妄言。”
季卷心中顿觉不妙,捂脸道:“求你别说了。”
22/76 首页 上一页 20 21 22 23 24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