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嘛非要看雨?”贺兰漪伸出手,湿滑的雨滴落在她的掌心,晶莹剔透,白色珍珠一般。
宋少衡侧脸看着贺兰漪,仿佛看到了几年前那个穿着黑袍、张扬肆意的小娘子,那时每逢下雨,贺兰漪不用修炼,就会拉着宋少衡偷偷溜到北燕皇宫一处僻静的角楼上,坐在台阶边,看天上飘落的雨丝。
那时的贺兰漪告诉他说,他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不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不会忘记现在同他看下雨的时光。
可显然,现在的贺兰漪对此毫无记忆。
宋少衡眼睫微抬,轻轻开口问,“漪儿,若是有朝一日我死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不会,”贺兰漪收回手,摇头坚定道,“你知道的,我记性向来不太好,所以,你最好死在我后面。”
宋少衡先是一愣,后而笑了笑,他刚轻轻握住贺兰漪的手,两人便同时失去意识彻底昏了过去。
率先从梦境中醒来的是贺兰漪,彼时她睁开眼发现还是晚上,走廊里的灯笼不断地打着旋。
她和宋少衡都背倚着墙,晕倒在走廊里。
“顾漪,你怎么样?”卫禇着急地问睁开眼睛,依旧有些愣怔的贺兰漪。
旁边站着的郑文君和屠敬水,也在紧张地探头看着他们。
贺兰漪循着声音看向卫禇,眨了眨大眼睛,意识彻底回笼,嗓音有些沙哑,她捏了捏自己的后脖颈,“没事,我醒过来了。”
被卫禇从地上扶起来后,贺兰漪注意到旁边刚刚醒来的宋少衡,她偏过脸去,只当是梦境中的事从未发生过。
书生屠敬水有些不好意思,“两位郎君,实在抱歉,我这迷阵本是用来防备南荣潇手下的走狗的,却不成想竟误伤了你们。”
宋少衡刚从地上站起来,便走到贺兰漪身旁,关切问:“你可有伤到?”
贺兰漪扭头瞧了他一眼,冷淡道:“我没事。”
卫禇好奇,看向宋少衡,“你做什么梦了?居然把她一起卷进去了,我告诉你,要不是你小子识相,把她放出来了,不然我非冲进去要了你的小命。”
“我不记得了,这会儿脑袋昏昏沉沉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宋少衡蹙着眉头诚实道。
书生屠敬水讪讪笑了笑,“郎君,这很正常,梦境极其损耗人的精神,几乎所有进去梦境的人出来都会忘记里面的事。”
贺兰漪暗暗松了一口气,宋少衡忘了梦境里发生的事,对谁都好,毕竟,她还没有想好该用什么态度对待宋少衡,现今倒是省事了,一切如常便好。
郑文君和屠敬水带着贺兰漪他们去到了一处安静院落。
路上,贺兰漪走在卫禇旁边,好奇问屠敬水,“我怎么会被牵扯进他的梦境里?”
屠敬水:“我因为之前受了伤,妖力不稳,或许是这位郎君比你精神松懈了些,所以我的阵法对他起了作用,又不小心把你也给带了进去。”
“我在梦境里,可做了什么事吗?”宋少衡小心翼翼地看向贺兰漪。
“不知道,”贺兰漪面不改色,“我也记不清里面发生什么了,但你好像是被我打了一顿,其余的,我没记住。”
宋少衡心中庆幸,幸而他没做出什么糊涂事来。
见宋少衡没说话,贺兰漪不动声色地偷偷瞥了他一眼,心中异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想着等拿到玉龙骨,她定然要好好去弄清楚自己这是怎么了。
众人落座后,屠敬水给他们倒了些茶水。
虽然卫禇帮忙干掉了过来搜捕的南荣潇的爪牙,但郑文君仍旧有些警惕地看着贺兰漪他们,“三位来,是有什么事?”
“屠郎君,我想知道你身上的异香是从何而来?”贺兰漪开口道。
第55章
“异香?”屠敬水抬起袖子闻了闻, 味道已经很淡了,“郎君是说我身上的这股莲叶香吗?”
贺兰漪:“对。“
屠敬水仔细想了想,“大概是前日里, 我与莲花妖打斗之时不小心染上的香气。”
卫褚着急追问, “你可知那妖怪现如今在哪?”
“这个我并不知晓, 我那时是偶然碰上的, 她是个大妖, 妖力极强, 我差点被她打得魂飞魄散, 好不容易留下一条命来,我并没注意她去了哪,”屠敬水顿了顿,看向卫褚,“不过那莲花妖近些年一直在罗浮山附近出没,等我找到了瑶娘,我可以帮各位去寻她的下落。”
贺兰漪点头,“多谢。“
她本以为可以尽快得到线索,找出伏龙境内天鹄族人被屠杀的真相, 可现在看来, 此事倒是急不得了。
坐在旁边的郑文君觉得贺兰漪他们有些古怪, 明明是红婺书院的弟子,却为了屠敬水这个不相干的妖怪与南荣潇为敌, 而且他们这些外乡人能找到这里来, 恐怕是本地有人在帮他们。
贺兰漪起身, “我们今夜还要赶回书院, 就不在这里多呆了,还望两位看在我们互相帮助的份上, 莫要将我们今夜来此的事泄露出去。”
屠敬水应声,“这是自然。“
贺兰漪、宋少衡、卫褚纵马回去红婺书院的时候,还是深夜时分,他们悄悄回去房舍,发现盯梢的人坐在树上睡的正香,哈喇子不住地从嘴角溢出来。
今夜除了贺兰漪他们离开书院,还有其他下山喝花酒、夜会花魁的弟子,大家都是偷偷地离开,偷偷地
回来,根本没有人管。
累了半夜,贺兰漪回去房间就想睡觉,宋少衡也跟在她身后翻窗进去。
“我去门口打坐,“宋少衡见贺兰漪要休息,拿了坐垫就准备离开。
贺兰漪站在屏风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宋少衡,在梦境里时,他要娶她,可现在,他就好像是另外一个人似的,时刻掌握着分寸。
“怎么了?”注意贺兰漪的目光,宋少衡僵硬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是有东西吗?”
贺兰漪困乏地摇了摇头,“没有。“
她转身便准备去睡觉,突然脚步顿住,又歪头看向宋少衡。
宋少衡不自然地望过去。
贺兰漪扯了扯嘴角,“你别忘了吃宋巍给你的解毒丸。”
“好。”宋少衡点头,看着贺兰漪的背影,他忍不住再次开口,“那个梦境,是什么样的啊?”
贺兰漪脚步微顿,眼睫下意识多眨了几下,但她并未回头,只是说:“我之前不是跟你说我记不清了吗?再说了,那是你的梦境,你自己都不记得了,难不成还指望我记得吗。”
宋少衡温柔道:“好,那你快些睡吧,我就在门口,有事你喊我。”
门被关上后,贺兰漪卧躺在塌上,手捂着左胸胸口,里面的心脏好像跳的比往常快了些。
她自我安慰,“那是梦而已,我喜欢的人一直都是卫胥,这跟宋少衡没关系的……”
想着想着,贺兰漪就进入了梦乡。
但在门外盘腿打坐的宋少衡却始终无法入定,贺兰漪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在梦境里,他抱起来贺兰漪的时候,她的腰是那么细,整个人是那么轻,挑眉的时候一张脸都显得俏皮可爱。
她坐在木台阶那里,伸手接雨,举手投足间就像是古画里走出来的美人一样。
还有,那个轻飘飘的吻,触感柔软,不真实地好像在做梦一样。
“不过,那也的确是在做梦,“宋少衡自嘲般扯了扯嘴角,他知道,这件事他只能深埋心底。
若是真的不记得梦境里发生的事,于宋少衡而言倒是好事,可惜,在他们纵马回来红婺书院的路上,那些斑驳的记忆不断钻进宋少衡的脑海里,一幕幕,拼凑出了整个场景脉络,他记起了梦境里发生的所有的事。
他不确定贺兰漪记不记得,也不敢追问,而且即便贺兰漪记得,那又能怎样呢?
他这辈子注定与她有缘无分。
贺兰漪是被窗外的喧嚷声吵醒的,那时候已经邻近中午,但外面天色黯淡,就像是日暮将要入夜的光景。
她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起来,下床走到窗边往外瞧。
宋少衡听见贺兰漪醒了,立刻敲门,轻声问:“你醒了吗?我进去了。”
贺兰漪应声,宋少衡随即进去房间里,看贺兰漪站在窗边,她正抬手把青玉发簪插进发髻里,紧了紧,懒懒地捂嘴打了个呵欠。
“你看那两人,打起架来真是下死手……”贺兰漪本来看热闹似的看着楼下院子里的两个弟子,但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其中一个骑在另一人身上的弟子似乎是失了智似的,手里拿起来旁边的太湖石就往身下那人头上招呼。
幸而行凶的弟子的手还未落下便被其他人拦住,把太湖石从他手里夺了过来。
“掌教来了,都散了吧!”
谢灵勉带人把人那两个打架的弟子全都带走关了起来。
本来以为这只是个小插曲,可贺兰漪他们在云水间吃午饭的时候,诡异的事再次发生了。
贺兰漪、宋少衡、卫禇还有卫禇的舍友祝回章他们四人坐在了东边角落的窗边,本来好好地在吃饭,贺兰漪还想着等下要去再探听探听那莲花妖的下落。
可突然有个白衣弟子悄默声地走到了贺兰漪身旁,抬手便凝气准备要砸裂贺兰漪的脑袋。
卫禇在他刚凝气之时便一脚将他踹开。
结果那人摔在地上后,直接拔出腰间佩剑,在云水间疯狂杀人,白刀进红刀出,卫禇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很多新进门的弟子就被那人捅死了。
一时间云水间大乱,弟子们纷纷四处逃窜。
宋少衡护着贺兰漪,身后跟着卫禇和祝回章被水流般的人群挤出了云水间。
等红婺书院的道师们收到消息,赶到云水间制服那个发狂的弟子后,云水间内已经血流成河。
贺兰漪他们这种新入书院的弟子,则被要求呆在菩提院内,闭门不出。
但因为刚刚实在是太过混乱,跟在他们身后的祝回章被挤得失散了,贺兰漪他们正商量要不要去外面找他。
祝回章突然在外面敲门,卫禇绕过屏风,过去开门,门外的祝回章看见卫禇后有些激动,“太好了,卫兄,你果然是在这里。”
祝回章进门后,首先插死了门栓,后又吹熄了身旁的蜡烛,屋内瞬间暗了下来。
贺兰漪不解,“你这是做什么啊?”
祝回章朝他们招了招手,紧张低语道:“我回来的时候碰见了几个道师,我站在假山后面听他们说是昨夜有弟子私自下山,回来书院的时候被伥鬼盯上,跟了进来,现如今那伥鬼就藏身在这书院内,其实从昨夜开始就有人被伥鬼蛊惑开始杀人了,但消息被掌教他们瞒了下来,一直没敢对外面说。”
宋少衡谨慎问:“是什么样的伥鬼?”
祝回章舔了舔嘴唇,紧张道:“我听着道师他们说好像是,是会隐蔽身形的什么那种。”
伥鬼能修炼到可以隐蔽身形的程度,那已经可以算得上是精怪了,最让人头疼的是,伥鬼这种东西,除非是能找到并毁掉他的尸首,不然永远也无法彻底消灭他。
伥鬼以活人性命为增进修为的养料,他现在既然有胆量敢跟着进来红婺书院,说明他的修为已经不是一般的妖怪可比,应当已经成了大妖。
而且混进来书院的这只伥鬼明显是野心膨胀,已经瞧不上普通人,惦记上了红婺书院里这些身有修为的弟子,若是被他得逞拿了这些弟子的性命,不敢想象他会变成个多么强悍的妖怪。
“几位兄台,我并未在书上看到过这已经成了妖的伥鬼该如何对付,依你们看,我们该怎么办啊?”祝回章急得像无头苍蝇,这还是他修炼这么久以来遇见的第一个大妖怪呢,现在着实有些手足无措。
宋少衡神色冷淡地站在贺兰漪身旁,“书院里不是有山长和掌教吗,我们的修为又敌不过那妖怪,过去也是添乱,依我看,我们现在只要呆在房间里等山长他们制服伥鬼便好了。”
“对对对,”祝回章拿起白瓷茶盏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刚刚一路小跑逃回菩提院渴的嗓子都快冒烟了,稍稍安心自我安慰道:“山长、掌教还有那些道师都是修为深厚的大师,定然能够降服伥鬼的。”
见宋少衡一直盯着自己看,祝回章不免有些头皮发麻,他僵硬地偏了偏头,看了眼自已的肩膀,浑然不觉自己头顶妖气大盛,“宋兄,怎么了,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呀?”
“没什么,我只是瞧着你肩膀那里沾的都是泥,你是回来路上摔倒了吗?”宋少衡面容冷淡地手指着祝回章的右肩。
祝回章还以为怎么了呢,拂了拂肩膀,有些困窘道,“刚刚从台阶上下来的时候,一时有些慌张,不小心被石头绊倒,这番模样,真是让宋兄见笑了。”
宋少衡点了下头,“无妨。”
“祝兄,你可要换身衣服?”贺兰漪好心地指向东墙的一个小耳室,又让卫禇从柜子里给他拿了身干净的道袍过来,“你我体型相近,若是你不嫌弃,可以先换上我的。”
祝回章有些不好意思,犹豫片刻,还是接过来衣服,进去耳室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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