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如玉有些狼狈的移开视线,最后落在青年右手腕,“你的手……已经好了?”
今早他在四方药馆门口搬竹筐,她瞧着了,他受伤后残疾的右手,而今结实有力。
林江眼底已经生了不耐,只是面上不显,残留的教养也让他无法对女子口出恶言,“是,有幸治愈。曾姑娘如果没有要事要说,我就先走了。另外,你我之间早就无话可说,曾姑娘下次莫要再这般,免得招来口舌,也影响姑娘清誉。”
他早上过来给药馆送药,准备回去的时候被曾家小厮堵住了,他本不想来,就被一直纠缠走不得。
大雨说下就下,加上他不想在大街上拉扯,这才来赴约,想着把话跟对方说清楚。
“你果然恨我。”
曾如玉苦笑,好一会才低声道,“当年我情非得已,父母之命难违。两家退亲本可以好聚好散,只是我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我央表哥带我去找你,是想提前跟你说家里的决定,我没想到表哥会弄伤你的手。如今再说这些,我知道是极可笑的,可我还是想解释一次。”
第102章 诶呀我他娘,我越说越气!
“我家出事落败,你家立即要求退亲,我的手受伤后残疾,三年,你不曾说过一句抱歉。如今才来解释,原因为何你我心知肚明。曾姑娘,何必?”
外头雨势不减,可林江却不想继续在这里逗留,跟旧人谈以前的是是非非。
“事情已经过去了,便是过眼云烟,我已放下,希望曾姑娘亦然。告辞。”
说罢,林江起身便要走。
曾如玉急急扯住他一截衣袖,葱白手指与粗糙的布衣极不搭。
“林江!”她急唤,“我今日开口邀你见面,是鼓足了勇气才敢开口,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你怨我嫌贫爱富也好,恬不知耻也罢,能不能看在当年情分,莫要这样甩手就走了?”
“曾姑娘一直是聪明人,难道非要我口出恶言才肯罢休?”林江扯回袖子,眉头皱起,已然有了几分薄怒。
曾如玉仰头看着那张冷淡俊颜,眼底浮出泪意,颤声道,“我为人子女,你明白的,不是吗?定要这般对我说话么?四方药馆与济世堂同为镇上药馆,你我两家有罅隙,你帮四方药馆无可厚非,可也不至于恨到要让我家爬不起身,两家药馆是可以共存的。算我求你,能否留点转圜余地?”
林江摇头,心里失望满溢。
他当年真是鬼迷心窍,怎么会觉得她万般都好,觉得她知礼、善良、纯真?
那些发生过的事情,她即便心里有一分愧疚,今日都不会出现在他面前,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当年的青涩小子,曾因少女垂青而欣喜若狂,而今方知,那些美好的表面,背后是有条件的。
“你当真这般狠心么?”女子嗓音哽咽,泫然欲泣。
蓦然,一个脑袋在旁探了出来,头发花白,蓄山羊须,瘦削的老脸布满脸褶子。
是个瘦瘦小小着一身灰色长衫的小老头。
“奇了奇了,老头在旁边听了良久,有一疑惑想不明白。姑娘,你可是自己亲口说的嫌贫爱富、恬不知耻,你既对自己有这么清楚的自知,哪来的脸叫人给你留转圜余地?”
老头啧啧有声,随即又抚掌恍然,“哦!老头知道了,因为你恬不知耻嘛!”
“……”林江嘴角抽动了下。
老头后方,一只白皙柔夷出现,把老头往后拽,暴躁抓狂,“祖父,你又搅别人的事情!一路过来你管了多少桩闲事了?哪哪都有你,这样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玉溪村!”
把老头拉到后面,说话的少女现了真容,朱唇黛眉,杏眸明亮灵动,浅浅一笑时如出水芙蕖。
“抱歉,我祖父嫉恶如仇、好抱打不平,最看不得是非混淆曲直模糊,每每见着便要跟人辩个对错,失礼了,两位见笑。”
对外人说话,少女敛了暴躁,端着一张笑脸有礼有节,但是话里尽是袒护意味。
便是将老者拽过去的动作,看似小辈僭越之举,却也是保护欲十足,将老者挡在自己身后。
老头尚不服气,在后头撸袖,“嘿你个臭丫头,你倒是说说祖父哪里失礼了?
“看人家里出事败落就退亲!嫌贫爱富!
“退亲不止还害人残疾,事后不闻不问不表歉意!狼心狗肺!
“现在家里生意争不赢,又回头找人家谈甚转圜!心术不正!
“伤人者控诉被伤的狠心,倒打一耙!
“……诶呀我他娘,我越说越气!什么事情不要脸你干什么,小姑娘,你家里能教出你这等人才,也算实力超群了!
“去,把你爹娘叫来,我问问他们教女之道,他们走过的路老头避着走,让旁人少走弯路就是他们做人仅剩的价值!”
徐恩回两手并用都捂不上祖父那张嘴,恨不得以头抢地。
能不能让她省点心!
她这一路奔波,耗的时间大半用来收拾烂摊子,真的心累啊!!啊!!
她想立马滚到玉溪村,立马倒头就睡,谁不让她补气神谁就是她仇人!
曾如玉冷不丁被人劈头盖脸一顿喷,懵在那里好大会没能回神。
等反应过来,一张玉面迅速涨红,眼底水光浮动,给气的。
到底是女儿家,这么多年也是被疼着长大的,哪受过这种气,“你!非亲非故,这般出口无状,你才无礼!”
她忍着委屈看向林江。
林江根本不与她对视。
“这位老先生,听你们口音不似当地人。是外地过来的,要去玉溪村?”林江眉头褶皱展开,朝老者笑问。
“是啊,去玉溪村!老头辗转数月,中途经过多地,偶听人吹嘘玉溪村百相茶神妙,我去见识见识!”老头负手,随口应答。
“如此正巧,我是玉溪村人,姓林名江,正准备归家去,两位若不嫌弃牛车简陋,我可捎两位一路。”
“呀!那可是真的巧!走走!反正茶也喝了脚也歇了,我们即刻便能走!小哥,我先多谢了!”这次答话的是徐恩回,迫不及待简直冲顶而出。
慢走一会,祖父不知还能惹出什么事来。
此地是梧桐镇,她不想一个时辰能到得的玉溪村,要三五日后才能到达。
小哥真是救了她大命。
二楼雅座只有两桌客人,现在凑作一处。
林江与徐恩回祖孙说好了,言笑甚欢往楼下走。
须臾,二楼便只剩了曾如玉独坐窗边,脸上委屈如被冻结,僵凝不散。
雨点敲打窗叶声如雷鸣,更衬得二楼满是冷清。
空落落的二楼,如雷雨声,下方哄闹的大堂,都似在嘲笑她自取其辱,更嘲笑她自作多情。
曾如玉眼里渐渐冷下来,偏了头,透过窗户缝隙从上往下看。
很快有人撑伞从茶寮门口走出。
三道身影并行。
着青灰短打的青年身影颀长挺拔,与那对祖孙之间空出半臂距离。
他手中高举的雨伞,大半挡在那对祖孙头顶,而他自己几乎整个人曝露在雨幕中。
背影无声,每一个举动都彰显着他的修养与教养。
少女方心未艾,当年她的感情是热烈的,实实在在的喜欢过那个每每与她对视时,青涩腼腆的少年。
只是她过早对现实低头。
终究与他错过,绝无挽回的可能。
她一早心知。
第103章 您其实就是嘴痒
晏家。
客厅。
晏长卿给上座老者递上茶水,恭恭敬敬拜了一礼,“学生晏临,小字长卿,拜见先生。”
徐含章接了茶,没有立即喝,眯着眼睛把面前漂亮纤瘦的小少年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摇头嘀咕,“男娃子长这么好看作甚?一眼看过去,跟绣花枕头似的。”
“……”杜嬷嬷悄悄翻了个白眼。
徐恩回坐在侧座以手扶额,累了,管不动了。
普天之下敢说皇上最疼爱的小太子是绣花枕头的,大概只有她祖父一个。
亏得早早离开庙堂,要不然祖父这张嘴,能给家里挣来好几个“全家流放”。
晏长卿容色不变,不惊不辱,“多谢先生夸赞,容貌乃天生,父母所赐,美丑皆是一副皮囊。若能得先生不吝教导,学生定绣花其外金玉其中。”
“你想好了?老夫跟国子监那些老迂腐可不一样,什么规矩什么容仪、德范我统统不会教,老夫就不是个守规矩的人,教不了。”
“若父亲希望我做个默守陈规的人,做别人眼中言行仪范不可挑剔的皇子,便不会恳请先生过来。”
徐含章再次仔细打量小少年,随后笑眯眯打开茶盖,饮一口茶,“一日为师终身为师,老夫饿了,让师父先吃饭。”
及后咂咂嘴,看向杯盏中茶水,奇道,“这茶水妙啊,喝一口跟脑子被冻了下似的,打一激灵。杜嬷嬷,这就是玉溪村的百相茶吧?给我上一壶!臭丫头,你也尝尝,真是好茶!传言不虚啊!”
“……”
徐恩回两手捂脸,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
……
林家灶房已经摆上晚饭了。
林江洗了个热水澡,换下淋湿透的衣裳,一身清爽坐在饭桌旁,准备趁着吃饭的功夫跟家里说起发生的事,没想被家里人抢了先。
林婆子兴致勃勃,“今儿下晌又有媒婆来家说亲来了,还特地带了姑娘画像,江儿,等吃完饭娘把画像拿给你瞧瞧。现在家里日子好转,你也二十啷当岁了,也该定下来了。”
“下雨天没法干活,只能在家歇趟,媒婆就是知道这一点,冒雨过来堵人来的。”林二河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乐得调侃,“江儿,来的媒婆可不止一个,说的都是好人家姑娘,你好好相相,成不成的给个准话,也省得磋磨人家姑娘年华。”
林江,“……”这都哪跟哪啊,他现在根本没那个心思,只想好好种百相草。
“娘,您都给回了吧,我暂时不想成亲,咱家里三兄弟,传宗接代有大哥二哥了,不缺我一个不是?”
“那你总得给我个准话吧?现在不成亲,难道还一辈子不成亲了?”林婆子无奈,就是看江儿一点心思没有她才急,真怕幺儿是被当初的事情伤透心走不出来,绝了成亲的念头。
那不是因噎废食吗?
林婆子隐晦劝道,“咱家不是什么大门庭,就一小小农户之家,相看娶亲,只要懂事贤惠即可。媒婆给说的人家,好女儿家不少,你好歹看看?”
“娘,”林江抿唇,说出心里的想法,免得家里一门心思为他操这个心,“我不想相看娶亲,不想因为年龄到了该成亲了所以成亲。便是真要成亲,也……看缘分吧。”
果然是被伤着了,林婆子叹了声,不再劝。
席间话题很快转到别处,揭过了这茬。
雨已经停了,家门前的路被雨水浸透后到处是烂泥,一脚踩下去能陷一个脚窝窝。
百相吃过晚饭,惦记饭后点心,脱了鞋子拎在手里,光着小脚丫就溜去了晏家。
“阿奶可愁了,小叔不肯相看,说看缘分。家里堆了好多漂亮姐姐画像,小叔一张都不看。”百相坐在椅子上,两爪子抱着个洗干净的大红桃,边啃边晃脚丫子,“长卿哥哥,人长大了就一定要成亲吗?”
晏长卿半蹲在小娃娃跟前,用帕子将她洗好的小脚丫擦干,“那些是大人的烦恼,相宝还是个小娃娃,可以不用知道那么多。”
“那什么是缘分啊?”
“缘分……”将帕子交给嬷嬷,晏长卿起身捏捏娃儿小脸蛋,看她懵懂可人模样便忍不住逗她,“比如我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却来到这里认识相宝,这便是缘分。跟玉溪村结缘,也是缘分。”
听不懂。
百相咔嚓咔嚓啃桃,“大人的烦恼真麻烦,我还是不要长大了。”
“你不会有烦恼,你烦心的事情,长卿哥哥都会帮你解决。”晏长卿抿笑,漆亮清眸温和真切,“相宝只管快快乐乐长大,你会无忧无虑。”
在玉溪村呆了这么久,百相的来历他已从林家及村民口中悉知。
天上掉下来的小娃娃,漠北寒冬,落地时身无一片御寒衣物,浑身的针眼与淤痕。
以后只要他在,他都会保护她,不会让相宝再受一点点伤。
门外探头探脑的老头抬脚就要往里迈,嘴上振振有词,“小小年纪哄骗年纪更小的娃娃,巧言令色,坑蒙拐骗,岂有此理!不教训都不行!”
徐恩回熟练拽住老头后衣领,面无表情,“祖父,小公子所言恳切真心,对小女娃的喜爱有眼睛便能看出来,哪来的巧言令色坑蒙拐骗?”
“那我去教教小女娃,天真懵懂不谙世事,最容易被人哄骗,祖父去告诫她有些话不能信!”
“林家小女娃才四岁多,天真懵懂不谙世事才合理,您这时候就过早给她灌输大人的观点,是拔苗助长。”
“我——”
“您其实就是嘴痒想过嘴瘾。”
“……”
徐含章被气得没脾气,孙女跟他肚子里的虫似的,他翘翘眉毛臭丫头就知道他想干啥。
他这不是闷得慌么?
晏家小花厅里灯光明亮,里头一大一小俩孩儿吃东西看书自得其乐。
门口拐角祖孙俩一走一拖来回拉扯眼睛干仗。
贾半仙看了好一会热闹,才摇着蒲扇施施然从另一边拐角走出来,笑眯眯的,“徐老,您山长水远过来,不累也该乏了,怎么还在这儿当门神哪?”
老头看到他,眼睛一亮,趁势摆脱孙女钳制,“别扯,让我过去!”
他快步朝贾半仙走,“你这厮,既剃个光头就该披袈裟,既穿道士袍就该束道士髻,整得这么不伦不类的!老头一看就忍不住--我可太喜欢你这种离经叛道了哈哈哈哈!走走,咱俩坐下来喝壶茶!”
瞧着两人消失在拐角,杜嬷嬷跟徐恩回相觑。
徐恩回破罐子破摔,“让嬷嬷见笑了。”
杜嬷嬷甚是同情,“你辛苦了。”
两人又对视片刻,齐齐望天。
以后的日子,大家都得辛苦。
唉。
第104章 金多宝,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原州城。
府城热闹繁华,主大街两侧商铺林立,瓦檐栉节鳞比。
白日里大小茶寮酒肆客人众多,相熟的人聚在一处,闲聊的话题里必然有金家半月前新推出的百相茶。
城中百姓但凡品尝过的,无不交口称赞。
仿似一夜之间,全城就吹起了“百相茶”风。
用风靡来形容亦不为过。
“能不风靡么?城中最有名的大夫亲口说的,百相茶有退沉疴祛肠毒之效,长饮之,可延年益寿!”
“早就听说过百相茶的名头,可惜此前一直没能买到,没想到如今金家竟然推出来卖了,对咱们来说是大好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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