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施氏也奇怪,她作为婆婆都没催,怎么儿媳好似一日也等不得似的。
虽说子嗣是女子在后宅安身立命的本钱,可夫妻两人都年轻,等到三十无子,再急也来得及啊。
陆学士瞥了一眼儿子,“给你媳妇说,让她宽心,这件事我自去提。”闻檀是陆太傅请来的客人。陆学士想提这茬儿,还得经由父亲开口。
陆氏这会子已经进去拜见,先见过父亲陆太傅,又对闻老先生见礼。
“晚辈拜见世伯。”闻檀比陆太傅还要年长两岁,陆太傅额间已生白发,闻老先生却还是一头墨发,丝毫不现老态。
闻老先生颔首,陆太傅便对老友笑道,“我这孩子有事相求,有劳尔珪了。”陆太傅和闻老先生相识多年,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闻檀看向陆氏,满是温和,“我自当尽力。”
陆氏忙行礼,“多谢世伯。”
陆太傅将地方让给老友,自家避让出去。给女儿家诊脉,他不便在旁。
陆氏让丫鬟去唤亦宁和亦安进来,既是做样子,便做全套。
随后陆氏让左右退下,内里只剩闻老先生与她们母女三人。
亦宁并不知道母亲请外祖出面,再请的这位老先生,还以为是例行拜见,与亦安一齐,向闻老先生行礼。
“见过先生。”
闻老先生含笑让起。
陆氏便对亦宁和亦安道,“闻世伯医术高明,今日既见了,便是你们的造化。”话不用说得太明白,亦安已然明白。
陆氏让亦宁先坐下,闻老先生这般年纪,已经不用避讳男女大防。到底还是小姑娘,闻老先生取出一方素帕,覆在亦宁腕上,这才开始诊脉。
过得一阵子,闻老先生对陆氏笑道,“令媛身体康健,只平日少食咸鲜便可。”亦宁确是爱吃咸的,以往在江南时,每日必点一道金华火腿。
亦宁不爱甜食,却对咸中带甜的金华火腿尤其钟爱。
陆氏颔首,心想回去就让厨房断了每日进上来的火腿。能让老先生说这一句,便是平日里用得过分了。
亦安心下打了个哆嗦,三姐爱食咸,她却爱食甜,等下不会也诊出来吧?
不等亦安多想,亦宁起身把位置让给妹妹,不敢看母亲神色,一溜烟儿出去了。倒省得陆氏开口,让亦宁回避。
闻老先生同样把帕子搭在亦安腕上,过得小半刻钟,竟将帕子撤了,重又诊起脉来。面上神色也凝实几分,看得陆氏和亦安都把心提起来。
闻老先生又细看亦安面相,再诊了半刻钟后,收回手对陆氏道,“我有些话要与你说。”亦安知机,起身行礼后退了出去。
陆氏有些不好的预感,便听闻老先生道,“这孩子先天不足,虽后来将养上来,但到底是在胎里便伤了根本……”
听着世伯说了一大段话,总的来说就是亦安生母幼时没有好好养,连带着传给亦安。
陆氏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骂吴姨娘亲爹吴秀才。好狗贼,身为秀才连唯一的女儿都不好生喂养,真是枉为人父!
“还请世伯妙手,为这孩子争一条生路。”当年她身子不好,便是世伯开方子调养回来的。如今到了亦安这里,陆氏自然也希望如此。
闻老先生道,“若是速治,一二年里也可根治,身体自然无虞。只是子嗣事上,便不可强求。”老先生说话含蓄,陆氏又怎么听不出来,只怕亦安养好身子,生育子嗣的可能也大大减少了。
即便是身体康健,也有妇人一生无子的。更何况亦安身上还有不好,若能有孕,只能是白家祖宗显灵了。
“若是缓治呢?”陆氏带着一丝希望问道。没有子嗣,便没有立身的根本。陆氏希望亦安身子能好,也希望她日后能有依靠。娘家能做一时依仗,等家中长辈、同辈尽皆故去,还能指望侄子做主不成?
闻老先生收起素帕,“若要缓治,则需七年光景以上,且这七年里不能成婚,否则前功尽弃。”说直白点,便是七年内不能同房。
而亦安这个年纪,到七年后再出嫁,已经是二十二三的年纪了。
这般年纪才出嫁的不是没有,可若有合适的婚事而不嫁女,只会让外人疑心,不是姑娘身上有什么不好,就是有旁的不好。
陆氏犯难起来,她原ῳ*Ɩ 是想把亦安留到十九再出嫁,到时置办一份丰厚的嫁妆,只说是她爱重女儿,女婿家也挑不出错儿来。只闻老先生此言,却让陆氏两难起来。难的是把亦安留在身边这么多年,到时可怎么说婚事。便是早上两年开始说,她后面的妹妹们难道也要一起等着吗?
亦谨也快到及笄,又是三房女儿,七年后,可有什么好婚事能议?不能为亦安一人,耽误全家的姑娘。
闻老先生看出陆氏的为难,便开解道,“也可先按缓治的方子来,届时若有变故,再为速治也不碍事。”只是就像老先生所言,子嗣事上不可强求了。
“况且子嗣一事本来也看天意,六亲缘浅,也是天命。”老先生话说得通透,也颇直白。
陆氏稳稳神,对闻老先生道,“那便请世伯先按缓治的方子来,有劳世伯了。”闻檀已是当世不多的几位大国手之一,若是他这样认为,只怕其余名医也是一般。
转瞬间,陆氏已经作下决断,若安姐儿实在与子嗣无缘,届时抱养庶子也是一样的。主母本就有教导所有子女的权力,到时候抱在身边养,生恩不及养恩,便是庶子出息了,也要先给嫡母请封。
闻老先生颔首,此事便定下来。
谁知过一会儿后,陆太傅又进来,有些为难地对老友道,“我那孙媳妇也想请你看上一看。”
陆太傅没明说,但闻老先生是个在世情上极通透的人,女子请他诊脉,不是为子嗣又是哪个?
“既来了,便一道看了吧。”闻老先生对老友陆太傅,实在是没话说。
如此,陆氏出来,柳氏继而进来。柳氏不在意旁人知道她是为子嗣而来,妇人在这事上又不必遮掩。
闻老先生给柳氏诊过脉,又看了柳氏的面色,说道,“平日不要心急,开副药与你调养调养。”柳氏面露喜色,只把这药当作求子秘方。
实际上是闻檀见柳氏面含焦虑,脉象又有暗火,开药一是安其心,二是为她祛除火气。老先生精通世情,知道他若不开药方,柳氏必然心火更盛。
柳氏身体并不不好,得了药方,心也就安定下来,此番皆大欢喜。
柳氏欢喜而退,陆氏又带着丫鬟进来,两个丫鬟各捧了一个大匣子,里面盛满金银。
“晚辈知道世伯不缺这些,只晚辈一片心意,请世伯体恤。”闻檀见状收下,陆氏也安心了。
陆氏待亦安,已是极好。
闻檀开了药方,陆氏收下。
“有劳世伯。”陆氏又叫亦安进来,让亦安对闻老先生行谢礼。
亦安知机,于是对闻老先生行大礼拜谢。
随后陆氏带亦宁和亦安在府上行宴,直到申时末才出陆府大门。
第54章 波澜
陆氏一回府就安排郑妈妈拿着闻老先生开的药方去抓药, 这件事还是交给自小跟着的奶娘让陆氏更放心些。
就连药也是在景然堂熬好了,再送到碧云馆去。在府里下人看来,五姑娘这是极受夫人看重, 不然怎么会日日都送“吃食”过去?怎么不见别的姑娘有这份体面?
只有经手的绿漪、绿澜知道, 食盒最底下放着的,那才是她们姑娘正经要吃的药。
绿珠、绿蜡刚到碧云馆, 这样的事且不到说与她们听的时候。不是信得过的人, 绿漪和绿澜绝对不会开这个口。
亦安喝上药没几天,吴姨娘身边的翠柏急匆匆到了碧云馆, “我有急事儿找姑娘。”绿漪一看翠柏面色焦急,还以为是吴姨娘有什么不好, 忙把她往里带。吴姨娘到底是姑娘的亲娘,出了事到底也瞒不住的。
“可是姨娘有事?”一见翠柏面上压不住的急切,亦安也以为是姨娘怎么了, 只面上没有显露出来,一时还算镇定。翠柏虽然着急, 但也没有急到不顾一切闯空门的地步。
“姑娘, 我听夫人院里的松枝说,今儿一早有个秀才叩门,说是咱们姨娘的亲爹, 要见姨娘。”吴姨娘的亲爹,不就是把女儿卖了的吴秀才吗?
亦安神色未动,仍道, “你可听准了?这样的事,万不能有差错的。”若是乌龙还好, 若是真的,只怕还是要陆氏出面, 才能了解此事。
如果真是吴秀才登门,那只能是手上没有银钱使,知道女儿卖到白家,这才来打探虚实。若是女儿还活着,自然不能不顾忌亲爹。若是死了,他在白家门口闹一场,讨个烧埋银,也好继续考举。
吴秀才的算盘打得叮当儿响,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顾忌女儿死活,只一心想再从女儿身上敲些银两下来。当年卖女儿那五百两银子,着实让吴秀才过了几年好日子。可这几年下来,已是山穷水尽。吴秀才是看邸报的,知道“女婿”高升回京后,这才动了心思。
虽说吴姨娘是卖给白家作妾,契书上也写明了以后生死再不相干的话。可俗话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哪有这么容易就断了的?吴秀才便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叩了白家的门。
起初白家的门子知道叩门的老先生是秀才还有些礼遇,似白家这样的读书人家向来规矩些。可等吴秀才一说他是府里吴姨娘的亲爹,要见女婿,门子当时脸唰地一下就拉下来了。
女婿?哪个女婿?咱们府里大老爷的岳父是当朝太傅,三老爷的岳父是正三品的通政使,就算是不在家的二老爷,人家的岳父也是正经的前国子监祭酒,哪里跑出来这么一个“岳父”?!看着比大老爷还大上十几岁的模样,也好意思自称岳父?
吴秀才话说得荒唐,可门子还是得去回话。万一真是府里吴姨娘的亲爹,让他这样日日来堵门,侍郎的脸面还要不要?亲仁坊里住的都是高官显贵,一个闹不好,就是一家子丢脸。
翠柏见五姑娘一点儿都不着急的样子,她可是快火烧眉毛了!姨娘的身子本就不好,再让吴秀才这一闹,可怎么是好?不说姨娘,就是姑娘的脸面也不好看啊!所以翠柏这才急忙过来,想让亦安拿个主意。
“这岂能有假,我的姑娘诶。我和夫人院子的松枝原是一个屋子的好姐妹,她是听门上的人给夫人回话这才知道。又告诉了我,我这才来请姑娘拿个主意的。”翠柏原和松枝一样是家生子,进辅后有住在一个屋子的交情。后来翠柏分去吴姨娘那儿,松枝则进了景然堂。翠柏一路升到大丫鬟,而松枝在年前也终于提到二等。
亦安听着心里冷笑一声,这样看来,此事便是实的。这么多年不曾登门,怎么偏父亲调任回京他就上门来了?为的是哪个旁人还不清楚?还不是为银子来的!
若说亦安有多生气也不至于,为那等人动怒不值当,捎带手打发了就是。
亦安对翠柏道,“这件事万万不能让姨娘知道,你是姨娘身边的大丫鬟,我把这件事就交与你了。管好柏翠阁的小丫鬟们,若有谁把这个闲话传到姨娘耳朵里,我是要恼的。回了母亲,各自回各自的家去。”亦安说话的语气淡淡,然而翠柏后背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总感觉姑娘说这话的时候不带一丝感情。若真有谁违了她的意思,一家子的体面就别想要了。
虽没有责罚打骂,但这样的家生子被退回去,就别想再进来了。没有月钱不说,还被主子厌恶,若想再翻身,还不知要到什么年月去呢。
“姑娘只管放心,我必然管紧了她们,不让在姨娘跟前儿嚼舌根。”翠柏做了这几年的大丫鬟,心里是有一杆秤的。如今只要紧跟五姑娘的脚步,自家是再也吃不了亏的。别看五姑娘没和姨娘相处太长时间,但有什么好东西总给姨娘备了一份儿。
吴姨娘的身子近来又逐渐见好,翠柏疯了才会让这样的消息进姨娘的耳朵。
“那……”翠柏还没开口,亦安已经知道她的意思,笑道,“这件事母亲自会处置,等过几日我去探探母亲的口风,你只管照顾姨娘就是。”吴姨娘近来已经能六七日去请一回安,寻常也在柏翠阁里走动,正是要翠柏跟着看顾的时候。
“是。”翠柏应诺,也知晓是自己着急了。看着五姑娘从容的模样,翠柏也冷静下来。
亦安又对绿澜道,“取十两银子来赏她。”绿澜方才听着,已经在心里把吴秀才啐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个秀才呢,这么不要脸的事也作得出来!坏她家姑娘的名声,绿澜恨不得出去把吴秀才打一顿。可也是这样一想,吴秀才再混蛋,那也是朝廷认可的秀才。忍着气,绿澜应声去取银子。
翠柏虽是为着吴姨娘来报信,可听到有十两赏银拿,心思还是忍不住飘了一下。她这样卖力气是为甚?还不是五姑娘赏罚分明!
趁着绿澜娶银子的空当儿,亦安瞧了瞧翠柏身上的打扮,对她道,“你且过来。”翠柏不知何事,走上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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