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通话邀请在她满嘴泡沫的时候打来。安霁月匆匆忙忙地按下拒绝,但很快又进来一个。
陆烨沉静端庄的头像孜孜不倦地闪烁着在顶部。
安霁月没脾气地接起,嘟着嘴,含混不清:“干嘛?”
第65章
浓稠的夜幕降落在广袤无际的大地上, 如果从九天之上俯视,无涯的黑夜像汪洋大海,即使是夜夜笙歌的S市在其中也变得渺茫。
陆烨只身坐在某个高级住宅楼的书房落地窗边, 背对着银河闪烁,星汉灿烂。
他身边连空气都冷冷清清。真皮工学转椅稳稳托着他的腰, 升降桌上,曲面三屏分别有红绿曲线弯弯折折地交织书桌后面是直连天花板的高柜, 厚重的大部头书和资料夹摆在下面几层,更高处是零星的奖杯,从他读书时优秀毕业生再到入行后的最佳分析师, 一一都有。
这已经是陈列最繁复的一间, 其他屋子里更是除了必需品什么都没有。沈星宇有一回来接他,曾上楼小坐,陆烨只能拿出个一次性纸杯接了过滤纯净水给他喝。
刚刚和陆烨结识的沈星宇暗暗记下一笔:陆烨其人,没有扎根,不太稳定。
熟识后他有次又来拜访, 待遇仍然是一次性纸杯配纯净水,沈星宇终于开始怀疑人生,当然, 他怀疑的是陆烨的人生。
“你这地方,就不打算好好收拾一下?”
陆烨不解其意:“我请了专业团队全包装修的,哪里有问题吗?”
若论硬软装, 沈星宇的确说不出一二三条,他只是单纯觉得这里没什么人气。
陆烨冷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最少有三百天都在外面出差, 要什么人气?”
沈星宇受不了他,但陆烨本人却对这房子适应得极好, 也许和整座房子比起来,他整个人更加清冷。
此刻屋子里唯一冒着热气的,就是他手边的热可可。
或许还有一个,便是这活色生香的手机屏幕。
陆烨凝视着视频通话窗口,长睫末端不为人知地颤了颤。
他依然保持着刚刚看指数走势的那个姿势,身子微微前倾着,眼瞳沉沉如墨,神色云淡风轻,方寸之间就已经想好了对应的点评应该从哪个角度切入。
但面对着视频里的另一个人影,他的心海早已波涛四起,迟迟想不出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虽然,视频那头的女孩子,仅仅是穿着真丝睡衣,戴着猫耳发箍,叼着嗡嗡作响的电动牙刷,向他嘟着嘴不满嗔怪而已。
她卸了妆的脸颊素白洁净,清透得能映出毛细血管浅浅的粉红。一双杏眼灵动柔和,不再如白天工作那样需要时时镇定严肃,放松的眼角飞来快乐的笑意。精致小巧的鼻梁下,唇瓣隐没在白花花的泡沫里,随着漱口的清水逐渐浮现,樱桃般的颜色甜美动人。
似乎这样清汤寡水的日常画面,也足够激起他对安霁月的心动。
陆烨突然就很后悔自己过于识大体地飞回S市。
安霁月手上动作不停,朝他扬了下眉:“干嘛?”
男人在屏幕外做了个深呼吸,胸前大幅度地起伏了一下。他用最寻常的语调不紧不慢地回答:
“今天工作很累。”
他眨了下眼,目不转睛地继续:“我想你了。”
安霁月有些意外地抬起脸,水滴滴答答地顺着脸颊流进项颈,直愣愣地望着他。
自从他们颇有默契地重归于好,就一直像跳过了中间所有环节一样进入了相敬如宾的状态,相处得自然而矜持。陆烨第一次这样露骨地对她说这种话。
她一直以为,是他们还没完全跨过那道隔阂,或者更坏的,陆烨只是把她当作一个不甘心没结果的攻略目标。
即使真的如此,安霁月也觉得没什么关系。毕竟她自己也同样怀揣着某种不甘不愿,才下定决心不再错过。
但陆烨,好像比她更“高尚”一些。他主动发来流水账一般的消息,刚刚,他甚至清楚明白地说,他想她了。
她动了动唇,按捺住心头稍稍涌起的慌乱,快速地扑闪着睫。她佯装镇定地“嗯”了一声,飞速思考起来。
工作很累,我想你了。
看似独立的两个句子,其实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或许是因果,因为工作很累所以才格外想她。或许是转折,虽然工作很累但依然很想她。
无论如何,她都是那个在疲倦劳碌的生活里被惦念的人。
不知怎的,安霁月忽然记起自己在国外通宵赶due时,陆烨打来的越洋电话。
那时的她吊着熬红的兔子眼,在陆烨隐忍心疼的眼神和抚慰的温声细语里,可怜巴巴地诉说着自己本周的一大堆杂事。
陆烨不声不响地听她说完,只在她停顿的时候说一句“然后呢?”或者“喝点水”,清寂超俗的嗓音忽然轻柔得像羽绒被,一声声地唤着她的名字,而后是不重复的安慰。
譬如“这些课程一定不容易,霁月真厉害”,又或者“压力大的时候找点幸福感高的事情做,比如霁月你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我给你邮过去”。
一通电话过后,她次日往往能镇定自若地提交上各科作业,甚至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地赶到教室前排,占一个好位置。
她那时就隐隐觉得,陆烨是她永不枯竭的超能量体。
陆烨在很早很早以前就给她提供了满分答案。或许,自己也可以这样试一试?
安霁月匆匆擦了把脸,快速拍匀了脸上的精华液,抱着手机安坐在靠阳台窗的扶手椅上。
她目光烁烁,声如夜莺:“怎么啦?陆大首席今天遇到了什么事?”
陆烨顿了顿,漾开笑意,墨沉沉眸里的聚精会神都松懈了几分。
他开始补录自己今日缺席的流水账:
“没什么特别的。早上出门时没有堵车,还算顺利,但到了公司发现昨晚的点评没有发送成功,抓紧时间补发了一下。上午对接了两家机构,一家是大卖,不过也不算难缠。下午审了几篇准备外发的报告,有一个公司的数据一直过不来,董秘也联系不上,明天需要亲自去催一下。刚刚美股开市了,就一直在盯盘。”
换作其他人或许早就对他毫无感情的表述厌烦,但安霁月却全神贯注地听着,间或还点头表示理解。
这不仅是因为她听得懂,也是因为她最适应陆烨的交流方式。
安霁月一直都觉得,陆烨不是很好的故事讲述者,别看他在路演时分析得头头是道,逻辑丝丝入扣,但若是让他在旅行时写篇游记,简直就是天大的难事。
他们一同在平江实习的那个夏天,安霁月可以滔滔不绝地讲上三天三夜,从东林寺的猫讲到平江路的茶。但在陆烨口中,就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安霁月曾经听过他那时给父母打电话:“工作挺忙的,空调制冷效果不错。”
或许他已经把所有的七巧玲珑心用在了“正事”上,并没有多余的心力为生活再去组织语言。
但落在安霁月耳中,平平无奇的清冷语调下,正是他紧张如打仗一般的一日。
她努力回忆着陆烨当年的话:“压力大的时候,不如做点让自己有幸福感的事。”
陆烨深以为然地点头,晦暗的眸色染上笑意:“你说得对。所以我就给你打了电话。”
安霁月微微张着唇,脸颊刹那粉红。
她酝酿了半晌的下一句话本来应是“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寄一些过去”,但万没料到,这道题还有变式。
陆烨乘胜追击:“看到你就是一件有幸福感的事。”
安霁月为了控制表情,轻轻咬住了舌尖。是谁刚才还在嘲笑包容陆烨不会表达来着?
她强作镇定,轻声犟道:“那你看照片不就好了……”
男人闲适的声音悠悠传来:“照片太好看了,就忍不住想再看看真人。”
安霁月的防线彻底溃败,红着脸垂眼不敢看他,无处安放的眼神飘到那件挂起来的礼服裙上。
刚刚清脆婉啭的声音细如蚊蝇:“那你,还要不要看我穿那件裙子?”
对面久久沉默。安霁月壮着胆抬头,对上了陆烨那双克制燃烧的眼睛。
安霁月闭了闭眼,顷刻间做了决定:“你等一下。”
她将手机撂在一旁,脚步轻盈地迈向衣柜,褪去睡衣,重新将那件银光闪闪的裙子套在身上。背后的绳结不太好系,安霁月撩起头发,两手在后面捯饬许久,草草打了个结。
她做了个深呼吸,重新拿起手机,对准了奶白色边框的镜子。
镜中曼妙的身姿在绸料里更为勾人心魄,雪肩的轮廓略有些瘦削,系在颈后的吊带细闪闪的,恍若月光投下两道怜爱的影。
安霁月没有穿拖鞋,踮起洁白的脚尖,提着裙角转了半圈。
“我的霁月,一直都这么美。”男人夸赞着她的声音嘶哑,似乎有暗流汹涌。
重新穿上美丽裙子的安霁月也快乐地展开笑颜,听到陆烨毫不吝啬的赞美后,她优雅地昂了昂头,随后微微屈膝,像一只高贵的白天鹅在谢幕行礼。
月辉茫茫,夜风朗朗。潦草系下的绳结骤然散开,光滑的布料坠落得如同沉鱼落雁,一瞬间,雪色乍泄。
凉悠悠的风卷起窗帘,镜前的女孩子抬起头时,有些不知所措地呆住了几秒。
她眨巴着眼睛。下一秒,连尖叫都来不及,手机已经被扔飞了出去。
第66章
在手机被扔出去的那一刻, 陆烨觉得自己像是和它灵魂共振,痛觉共承。
他的脑袋像是被铁棒闷了一棍,混乱无序的画面看得他眼花缭乱, 后脑勺一阵钝痛,呼吸都滞住许久。
理智告诉他应该做个绅士, 主动挂断。但某些蠢蠢欲动、欲罢不能的心思,像是被从潘多拉魔盒中放出了一缕, 缠着他修长的手指悬在空中,迟迟没有按下刺眼的红色按键。
对面在一阵慌乱的脚步后,许久没有声音。
安霁月蒙在绵软温凉的被子里, 脑海里一片空白。她抱着白皙细嫩的双臂, 已经红霞满脸。
那礼服裙里自带绵垫,刚刚的她,浑身上下只有腿间薄薄的布料,甚至连内衣都没穿。
她与陆烨认识将近十年,情到浓时也只吻得难舍难分, 最后总有陆烨把持住正身,从未越界半步。而即使是深情浓烈到极致的吻,他的手也规规矩矩, 连她衣裙原有的褶皱都不会弄乱分毫。
安霁月忽然羞愧难当。这样清寂高洁、克制守己的一个人,她竟在他面前轻解罗裙,即使是无意, 也似乎轻浮玷污了他多年来的守身如玉。
愧疚之下,她仍然忍不住寻思起别的事情。
她在狭小的棉被里借着幽暗的光打量着自己,捏了捏小腹, 又掂着小腿肚。
应该瘦了点吧?不过最近连游泳的时间都没有,马甲线好像没之前那么明显了。整日东奔西跑, 大腿的赘肉倒是少了许多,也不知道刚刚陆烨有没有注意到……
停、停、停!
她打住了自己的胡思乱想,脸上的红晕烧得更厉害了。
安霁月觉得自己一定是上次生病时烧糊涂了,才会在病中就生出了某些狼子野心,而今日在意外之下竟然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陆烨那样的君子,绝对会第一时间非礼勿视,为了给她留足面子,现在应该已经挂断电话了……吧?
安霁月屏息凝神,听到了房间一角传来的凝重的呼吸声。
她的目光搜寻着,终于锁定了地上那滩丝滑如水的布料。此刻它正静静躺在柔美的月光下,手机就躺在上面。
她探头望了一眼,视频通话并没有挂断,但屏幕却一片漆黑。
安霁月怯声试探性地叫:“陆烨?”
良久,粗重的呼吸声停下,男人喑哑地回应:“嗯,我在。”
安霁月认命地闭上眼。好吧,他没有挂断,但这并不妨碍陆烨其人的高洁形象,至少他没有语言轻佻……
一·丝·不·挂的女人抱起轻薄的被单裹在胸·前,踮着脚尖下床,蹑手蹑脚地拿回了手机。
线条紧实的洁白小腿一闪而过,她的房里只留了一盏小夜灯,随着镜头重新摆正,阴影在她的锁骨间流转纷飞。
躲在黑暗里的陆烨心脏重重一跳。
关灯后的一团漆黑,其实是他承认自己溃败的白旗。
他素来清冷沉静的脸上,染上绯色时比其他人都更为明显。更不用提自己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紧急集合,以及那双墨沉沉的眼眸此刻已经是烈火熊熊。
陆烨唯一敢暴露在她面前的,只剩自己勉强能控制的声音。
他欲盖弥彰:“穿好衣服,或者裹在被子里,别着凉了。”
事实上,安霁月整个人都缩在了被单下面,只留一双眼睛在外,羞赧娇俏。
很听话,但还有更关紧的事要交代。
陆烨问:“这裙子,打算穿到哪里去?”
安霁月老实回答:“明晚有一个晚宴。”
陆烨在黑暗中皱了皱眉,思索着:“唔。是很正式的场合吗?穿这个会不会不太好?”
安霁月歪着脑袋疑惑:“应该是吧。怎么不好,这裙子不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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