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故事落在阮如安耳里,便生出另一番味道。
谢淑妃前儿个才说了,李杳杳也算霍若宁的救命恩人,两人自然是至少都有个一面之缘的。
先头赏梅宴上,李杳杳那般轻易就向她投了诚,而今年宴上,霍若宁又拿李杳杳出来说事。
需知他已说到这个份儿上,皇帝若有心派人去查,是绝对能查到当初救他的姑娘是李侍郎之妹的。
想到这里,阮如安眸光渐沉。
这两人不会提前谋算好了,早备下万全之策,把她也算计进去了罢。
如此说来,李杳杳那小女娃能晓得她当年旧事,莫不就是霍若宁这厮透的消息……
随着霍若宁话音刚落,对面那一直兴致不大高的吴尚书轻轻冷笑一声,讽笑说道:
“江南烟雨,佳人如云。英国公所言之人,真是令人好奇。只是,不知这位姑娘芳名为何?既说相见,何以寻访多年不得?莫非……只存于梦中,实则并无此人?”
他话里话外阴阳怪气儿,瞧着面色也不佳。
想来多半是这几日内宅不宁,外头又都传起他偷养外室的‘谣言’,弄得他几头烦躁不得,自然只能逮着谁就对谁撒气。
对此,霍若宁却不慌不忙,淡然一笑,语气如常道:“吴大人如此执着于追问,莫非是动了心,想寻这‘梦中佳人’?”
这一提佳人,吴尚书面上更黑了几分。
他养在外头的那个突厥女人不知道怎么没了踪影,底下丫鬟婆子都说那女人是自己出的门,可长安城都快被他翻遍了,也没见个影儿。
总之,他现在是听到‘寻’、‘佳人’什么的就烦,这几番拉扯,他复又想开口回怼。
但霍若宁却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臣今得君垂念,感激不尽,但情之一字,实难言说。”
霍若宁转目看向太子和皇帝,恭敬作揖道:“那位姑娘相貌如何、姓名何许,于臣而言皆是虚妄,唯独这份情意,刻骨铭心。此生若有缘再见,便是天赐良缘,若无缘再见,臣亦无怨无悔。”
不待穆乐宸说话,后头一直隐忍不发的穆靖南终于开了口。
“好一个无怨无悔。”穆靖南的声线冷得像是冬日的霜雪,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剑一般逼视着霍若宁。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帝王要动怒打压霍若宁时,穆靖南忽又收回目光,他面上好似泛着疲乏,复又兀自捏了捏眉心。
一侧的镇北王像是早同他商议好的一般,连忙关心道:“皇兄可是身子不适?”
此话一出,下头的臣子都关心着上头皇帝的动向。
皇帝先前遇刺,虽说眼下瞧着是无恙了,可内里有什么不对劲,谁也说不清楚。
难道是先前遇刺受惊留下的后遗症?
一想到有了这个可能,几位臣子面上都凝重起来。
眼下战事在即,帝王可千万不可能出事啊。
幸而,穆靖南只是微微颔首,从善如流道:“近来神思怠倦,总也疲乏,今儿个天色不早,朕和皇后便先回宫了。”
“太子,你留下来善后。”
说罢,穆靖南二话不说便缓步拉着尚还没反应得过来的阮如安离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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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出了麟
徳殿,阮如安敛着目光,小心翼翼的打量着穆靖南的神色,见人面色仍旧沉沉,她张了张口,却还是没说的出话。
两人气氛僵持,身边的奴仆便更是谨小慎微,服侍得更为仔细,生怕惹了帝王招致杀身之祸。
这样冷凝的氛围一直持续到上了轿辇,那明黄的轿帘隔绝外界风雪,也隔断了有心的奴仆。
阮如安是觉得穆靖南“吃醋”这件事儿从头到尾都让人摸不着头脑,她看不透,也摸不着个底儿。
此番,见穆靖南正闭目养神,阮如安只当他真的乏了,便也没打算开口说话。
谁知穆靖南却忽然道:“他有了意中人,此事你可晓得?”
阮如安被问的云里雾里,她思忖片刻,试探回道:“臣妾不知。”
也不知是不是听了阮如安那生疏的称呼,穆靖南缓缓睁开双目,意味深长的看着面前人,“当真不知?”
闻言,阮如安也是抬起眼眸同穆靖南视线相对,正色摇头道:“当真不知。”
他这话倒是问得好笑,就算她知道今儿个霍若宁会讲那么个故事,她也不会贸贸然跟穆靖南说啊。
两两相视,穆靖南也不知想在阮如安的眸色里寻出些什么,可一番凝视,他又敛回目光,那垂在膝上的手握成拳。
他轻吐了口浊气,缓声道:“你前几日同我说,此番阮氏出事,我护了你阿耶,保他无虞。”
穆靖南骤然提起这事,倒让阮如安心虚几分。
难道她前几日扯谎被谁捅到他面前戳穿了?
“这些天,我翻遍了御书房里的文书信笺,为曾找到半分你所说的‘实情’。”
话音落下,穆靖南便不再开口,等着阮如安反应。
此番他语气平平,面上无异,更叫人看不清情绪,阮如安心头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开口:“臣妾不懂前朝事,此案其中辛秘,都是陛下先前转述,许是臣妾愚钝,会错了意,还请陛下恕罪。”
一口一个“陛下”“臣妾”的,穆靖南怎么听怎么不顺耳,他复攥紧了些手心,冷声道:“你非要这般同我讲话吗?”
他这番不耐又愠怒的态度,瞧着像是兴师问罪一般,倒让阮如安更觉得莫名其妙。
阮如安耐着性子,柔声问道:“那陛下希望臣妾如何同您说话?”
其实若按着往常,阮如安当然是会巴巴地贴上去细声细语的哄人。
可到了眼下,穆靖南分明就是无理取闹,还将姿态拿捏的这般高,阮如安虽不恼,却也偏不愿顺着穆靖南的话往下说。
况且,将人怒气引出来,酣畅淋漓的吵一场,也总比一直犹犹豫豫小心翼翼跟人来回拉扯的强。
果真,阮如安说了这话,便见穆靖南眼中的怒火瞬间燃烧起来。
原本是想跟阮如安好声好气说几句他这几日从镇北王那里搜罗来的关于阮相和阮如晦的蛛丝马迹,可被人这么一激,穆靖南是彻底捱不住了。
他猛然直起身子,周身散发着逼人的寒意,声音低沉,带着隐忍的怒意:“你是真听不懂?还要为了个外头的男人和我闹吗?”
这一问,问得阮如安面色一滞。
阮如安不知道和穆靖南没见面的几日里,他听了什么传言,又被那个白暨嚼了什么舌根。
可这话未免也太难听了些……她自嫁给穆靖南伊始,从来遵守为人妻的本分,哪里就成了他嘴里那水性杨花朝三暮四般的人物?
被人这般指摘,偏这人又挂着一张同自己朝夕相处六年的亲密人的脸蛋,也不知怎的,阮如安只觉委屈,心头的那点谋算去无踪迹,鼻尖也泛起酸意。
见妻子眼眶发红,穆靖南也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凶了些。
故而,他深吸口气,待平复些许,他试图放缓声线,继而轻声道:“这些日子以来,我费尽心力苦苦查证,为的不过是护你和孩子们周全、还岳父清白。”
“我事事为你设想,你却还一门心思念着你的旧情人,又将我置于何地?”
第38章 揭过 “你嫌了我,又何必拦着我,我死……
穆靖南说的来了劲儿, 阮如安心头不仅生出几分委屈,还觉着荒唐的可笑。
什么叫事事为她着想?
穆靖南若真为她着想,岂会事先半点招呼也不打,便一声不吭的就给阮氏冠了这般大的罪。
若真为她着想, 又何以将郭子寒那般要紧的证人偷偷藏起来, 让他们找寻不到, 更无从获取证据。
他若真一心为着她着想, 又何以藏着掖着暗中筹谋将阿耶阿弟藏起来, 让她此番不得已小心试探。
说白了, 若穆靖南没有闹这一遭, 她定然是安安分分的做着“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皇后, 绝不会和前朝有任何来往,更遑论会和霍若宁再生交集。
如今他反咬一口, 将话说的这般难听,还好意思指摘她有错处?
这样想着, 这些日子积累来的憋闷涌上心头, 阮如安索性借着这股劲儿,颤抖着背过身去, 她攥着锦帕捂着眼角, 待眼眶湿润,她又侧过头来。
阮如安红着一双眼, 满目委屈,“如何都是你在理, 我对你的情意, 你难道瞧不见么?说什么别家郎君的,我只说一条,若我一心念着他, 岂会退婚嫁你?你当我是什么贪慕权势的人么?”
毕竟六年前才从寒山寺回京城的穆靖南委实也同“权”和“势”没什么干系。
阮如安下意识还以为穆靖南是因为昔日她和霍若宁定过婚的事情而心生膈应。
她哪里晓得……眼下穆靖南在意的,是阮如安身边那两个霍若宁的人。
既是不知者无畏,她只小心翼翼观察着穆靖南,这才继续道,“你是没了记忆,可却也不该这般羞辱人。”
闻言,穆靖南神色一滞,眸中霎时泛起涟漪,他欲言又止,手微微抬起,又缓缓垂下,瞧着纠葛万分。
打量着穆靖南有所动容,阮如安才敢由着情绪上头,说话间语气也愈发激动,更是哽咽起来,“瞧着你是移情别恋了,自然如何也看不惯我,索性让我死了去,叫我好去阎王爷那里做个明白人,也不必在这里凭你这般对待。”
说着,阮如安作势就要起身,她身形微颤,眼中泪光犹在,盈盈欲坠,满面凄楚之色。
忽地,她一把掀开轿帘,外头雪风渗入,刺得两人冷不防打了个寒战。
外头的内侍女使早在听到帝后争吵时便悄然退开来,若阮如安真跳了出去,定然是要狠狠摔上一跤的,没人能接得住的。
况且,从穆靖南这个视角望去,便见的阮如安目光格外坚定,又透着几分决绝,似要狠心抬步跃出轿外一般,那神情间淬着怨怼,却更有无尽的委屈和悲伤。
见状,穆靖南哪里还坐得住,他心头大震,急忙上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又顺手将人紧紧揽在怀里,急道:“安安!岂可胡闹!”
一码归一码,阮如安如果真有什么损伤,穆靖南自然也是舍不得的。
被人桎梏在怀里,阮如安颤抖着肩膀,眼泪顺着脸颊滑落,那绣帕擦拭着泪珠,也掩去略勾起的嘴角。
她假模假样挣脱几下,只待穆靖南将她揽得更紧,她停了挣扎,随后泣声哽泣道:“我何时胡闹了?你待我这般无情无义,叫我如何不心灰意冷?”
“你嫌了我,又何必拦着我,我死了,你自更好娶了你心尖尖儿的人。”
阮如安正沉浸在戏里,说话嘴上也没个把门儿的,一不留心就说出了心头话,“瞧着镇北王待你如此忠心,想必你要是想娶回你的白月光,他也不会阻拦。”
方才阮如安这一闹腾,的确是险些把穆靖南魂都吓丢了,此刻,他为安抚人“情绪”,勾着臂弯紧紧搂着娇娇人儿,又抬手接过阮如安手里的锦帕替人拭着泪。
“什么月光?是气上心头?岂说起胡话了。”
阮如安‘倔强’的瞥过脸去,手却也没再将人推开,她抽了抽鼻子,声音含泪带哽:“你莫装傻了,满京城人都晓得镇北王
妃是你心头那抹白月光。”
“我与她有何干系?”
穆靖南微微蹙眉,开口道:“我岂会嫌你,又岂会移情别恋,我自始至终心里都只你一个,将来也不会变。”
这话的语气听来平平,似是没带着甚么情感浮动一般,更有些怪,但到底是句得心的承诺,听了这话,阮如安那快悬到嗓子眼儿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得了穆靖南这个承诺,只要她再“适度”闹一闹,这件事也就能翻篇儿了。
毕竟,穆靖南这一遭闹了好几日,虽说是得了外人挑拨,但也可见他心里的确有龃龉。
于当年她和霍若宁定过亲的事,他显然一直耿耿于怀。
至少对于十九岁的穆靖南来说,这是一道他心里怎么也跨不过的坎。
这原本就是件须臾缥缈又从不存在的事,即使是先前真真订婚时,阮如安也从未对霍若宁心动过,既然如此,又何必由着这件事再滋生出许多事端来。
不若一次说明的好。
“方才你还那般冷情,如今又温情起来,叫我如何信你?”
阮如安终于抬手轻轻推开穆靖南,待两人拉开些距离,她抬起湿润发红的眼眸,复道:“你口口声声说一心待我,可你心中分明还有疑虑。我知你心中介意当年之事,可我与他是族中长辈定下的亲事,我纵然心中不喜,又能有什么办法。”
“可后来遇见你,我方才明白何为欢喜,何为情爱。”
阮如安声音愈发轻柔,仿佛透着心底最深的情意。她缓缓抬眸,直视穆靖南的眼,目光清澈如水,“自和他退婚后,我和他便再无交集。”
“你不记得前尘,我却也不怕再把这些话同你讲一遍,眼下,我眼中心中只有你,我也只盼着与你白头偕老,儿孙满堂,岁岁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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