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夭扑哧一乐,看他们两个人胆子加起来还没自己一半大,将手臂伸出外衣,先请挚舍人号脉,“替我看看孩子好不好?”
对方指尖搭上,转而眉宇舒展,“万无一失。”
这一步走得险,但也没撤,活肯定能活,既然已经重生,倒也不怕,只担心孩儿,可若坐以待毙,最后都活不成,不如赌赌。
许是活过一世,果敢决断吧。
风岚清笑问:“公主如今去哪,回安国吗?”
姒夭正欲回话,忽地耳边响起一阵呐喊声,紧接着刀剑崩裂,当啷震动,车也随之剧烈摇晃,吓得人心直跳,“战事如此激烈,还能不能顺利出去啊!”
风岚清一边安慰,“公主放心,咱们有好几国的通行符在身。”
姒夭点头,心里依旧慌,偷偷掀起帷幔往外瞧,只见凶神恶煞的士兵扭打一处,暗夜里也分不清来自何方,唯一瞩目的却是街道上涌入的贫民百姓,如鱼落水般,被迎面而来的刀剑凌迟,一个个接连不断,倒在血泊中。
她愣住,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惨状,血肉模糊中又看到一个小女孩在哭,大概两三岁的模样,满脸血渍,似乎也瞧见她,要往这边跑,嘴里不知喊的什么,姒夭下意识伸手,想拉住孩子,瞬间白光闪烁,再定睛去找,小女孩已倒在地上,两只乌溜子眼睛睁得老大,直勾勾地看过来。
她张张嘴,想喊却出不了声,一把被风岚清揽入怀中,悄声附耳,“殿下别看。”
然而太迟了,姒夭满心满脑,已全是小女孩的双眸。
不知过了多久,她呆滞地躺在对方怀里,好像已出城,内外一片安静,唯有马蹄踏在山路上的哒哒声。
风岚清松开手,看对方面如土色,有些担心,故意将话题引回去,“殿下还没说呐,想去哪里,安国吧。”
虽是在问话,答案却肯定,费了如此大的劲,当然要一家团聚,不曾想姒夭沉下双眸。
“风侍卫,我听人说墨者需自力更生,等成人后,都在山里寻一块地,一间屋,自己居住,不知有没有啊!”
风岚清点头,露出诧异神色,“怎么?”
“不知风侍卫的屋子在何处,能不能借住段日子。”未等对方回话,又转头求挚舍人,“还请舍人保密,我只想找一处世外桃源,将孩子生下,抚育成人,不想再参与天下之事。”
话说得明白,准备隐遁。
挚枫荷不解,想要再劝,抬眼见风岚清使眼色,又开口接话,“公主问巧了,我那片地离齐国不远,咱们先住下,再从长计议。”
笑着对挚舍人道:“劳烦舍人与我们委屈几日,等孩儿安全生产,可以继续云游四方啊。”
挚枫荷不好固执己见,孤掌难鸣,人家两个已达成协议,瞒着就瞒着吧,他倒不是多嘴之人。
马车带走暗夜里最后一抹宁静,都城内哀嚎遍野,尸横遍野,大殿内却陷入沉寂,只有一盏微弱烛火摇摇晃晃,落在齐王清的脸上。
肉搏厮杀声不断,他眉宇紧蹙,哀怒不已 ,其实早该料到这一天,自从将雪伯赢从死山谷里召回,又纵容他为非作歹,对丰家寻仇,就该想到。
可他心里总念着与他的一份旧情,在安静孱弱的年少时,由于性子安静,并未得到过多少来自亲人的温暖,反而被那些暴躁强悍的兄弟们肆意欺负,若不是灵魄,他竟不觉得这世间有任何可爱之处。
但印象中的灵魄早已变了,在那场突如其来的灭族之后,他瞧见他的眼神便晓得,可惜他却还是那个清,从来没有,也不曾变过。
耳边的厮杀声渐渐远去,末日就要来临,他整理衣襟,身为一国之君至少不能做逃兵。
恍惚之间,却见门被打开,又很快合上,短暂喧闹之后,有人坐到面前,定睛去瞧,才看到对方身穿铠甲,眉宇肃杀。
竟然是灵魄,他还活着,并未葬身于沙场之上,无论如何,瞧见故人安好,他总是很高兴的,将身上最后一块玉佩取下,放到对方手中,“事已至此,我是走不了的,你去吧,寻处安静地过日子,再别想着仇恨,冤屈,总也没完没了,这块玉佩价值连城,可以保你衣食无忧。”
雪伯赢垂眸,目光落在翠玉上,只感到浑身伤口都在裂开,深吸口气,将玉佩紧紧握在手中,“殿下休要讲这种话,臣死不足惜,殿下乃齐的希望,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你也不必躲藏,相信我,君泽不会伤害你的——”
清不明白,半晌懵懂,张张口没回话,听对方继续道:“君泽不杀殿下,一来以当今形势,安不可能吞下齐,何况燕也参与此战,两边都想分一杯羹,弄不好就会结下梁子,天下战乱,本就是今日友,明日敌,为保稳定大局,他一定不会让齐灭国,不过是给我们个教训。”忽地笑了笑,笑得有些诡异,压低声音,“何况君泽与殿下乃同父异母的兄弟,他下不了手。”
“什么?!”
清以为幻听,好像对方说了句兄弟,还想再问,雪伯赢已起身出屋,又冲进一片赤膊残杀中。
他顿了顿,猛地抬腿向前,欲把门打开,才发现外面已被锁住,又有死侍站岗,一定是灵魄做的,双手使劲拍打门框,直到掌心露出血痕,大声喊道:“灵魄,你且告诉我,前两日掉走一支精锐部队,意欲何为,可是不想活了呀。”
喊叫很快被刀剑声淹没,雪伯赢并未听到,他拿着剑,或者说拖来得更确切,带着伤,在敌我难分的厮杀中,不知又有多少利剑戳在身上,狂笑着,知道自己撑不下去。
但还要见一个人,心愿终归要了。
等雪伯赢奄奄一息,倒在丰臣面前时,嘴角还悬着满足的笑。
“君泽啊——”喃喃念着,看见丰臣俯下身,居高临下,冷冷地看向自己,这幅模样倒很适合他,印象中对方从来都是一张冷漠无情的脸。
“君泽,你总是最后的赢家,不过吧,做人算计得太细,凡事面面俱到,也挺痛苦的。”压低声音,手在空中晃动着,似要抓住一线希望,“你秘密派人跟到我家别院,那探子可否告诉你,小雪之日,我是与谁同床共枕啊。”
瞧对面变了脸色,忍不住大笑,竟在笑声中吐血而逝。
“这人伤得如此重,还能说出话来——”段瑞安将剑收回,对丰臣拱手,“公子,咱们要不要替他收——”
收尸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便被丰臣阴云密布的脸吓到,立即止住声。
“不用,就这么留着吧。”
段瑞安遵命,他倒不是良心发现,只是寻思两人中毕竟还有个雪姬,所以试探一下,余光瞧见雪伯赢浑身没一处好地方,偏脖颈露出块玉佩,寻思腰上挂的东西竟悬到胸口,保护得干干净净,想必很宝贝。
又能如何,堂堂一个贵公子,死无葬身之地啊。
第144章 寤寐求之(十)大结局上
马车载着姒夭一行人,很快来到齐与羽交界处的一座山谷,树木青葱,竹林碧染,高山流水间又有清溪环绕,零散落着几座竹屋,虽有栅栏,显然只是个样子,里面有鸡有狗,猫儿挺多,自生自灭,悠然自得。
挚舍人站在院内,看着一只耍赖的虎皮猫蹭上鞋面,笑道:“到底是墨者,能找的如此世外桃源之地,比我那里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风岚清刚收拾完屋子,一边笑着出来,递水给对方,“我这里什么都没有,能得到如此高的评价,荣幸之至,只是孕妇需要的东西颇多,还请舍人告诉我,马上下山采办。”
挚枫荷点头,“公主真是好命,有你这样贴心又忠诚的侍卫,不像她要生产,反而你家孩子落地一样。”
风岚清眼里的紧张还未散,这会儿又腾地脸红,“舍人说笑。”
转身到地里拔草,看那架势似有把田地重新整修一番,开始过日子的感觉。
挚枫荷颔首而笑,第一次替对方治伤之时就晓得她乃女子,只是行走江湖,适逢乱世,人人都有要守住的另一面,他当然不会戳穿。
山里空气清新,气候宜人,放到嘴里的又全是新鲜之物,姒夭在风岚清与挚舍人的细心照顾下,中秋之日顺利产下个男孩,啼哭声响彻夜空。
由于不想惊动任何人,挚舍人提议让两个药童来伺候,也被姒夭回绝,本想着亲生骨肉,怀孕如此辛苦都能挺过来,养孩子又有何难,可惜没到半月,便意识到自己天真。
养育远比生育更辛苦,那孩子不停哭啼,过一阵便要吃奶,弄得姒夭筋疲力尽,还好有岚清睡在身旁,为她免去不少辛苦。
偶尔趁孩子熟睡时,她便把岚清拉到帐内,俩人肩靠肩,也能有难得的休闲时光,姒夭调笑道:“风侍卫这辈子遇到我这个主人,可是吃苦了,本来可以在楚宫享福,也不知欠你的何时能还清。”
对方将被子给她掖好,看露出的脸越发红润,笑道:“公主真想谢我,就把身子骨养好,我这个人呐,你也知道,墨家长大,四肢不勤,吃喝懒做的日子反而不适应,倒是这样忙活,家里又热热闹闹,舒心。”
她素来最会说话,温柔又体贴,姒夭咬嘴唇,“谁若能娶了你,可是太幸福,可惜我是个女子,没福分——”
风岚清的眸子动了动,将那句女子又如何压下去,伸手把她两鬓凌乱的发丝理好,想到前天去城里时,听到人们议论,据说安国攻下齐都却并未占领国土,反而将楚郡,郑郡分别归还给公子涵与乐,算是又恢复到之前六大国相互制衡的局面。
全是安国的某位大人物下的命令,还能是谁,想必丰臣。
虽说此举赢得些口碑,但齐国那场战争异常惨烈,安国士兵屠城,不知死了多少无辜百姓,这等凶残暴虐自然也都算到他头上。
墨家自古以拯救天下为己任,行侠仗义,因此下达追杀令,要取丰臣的命,对方倒坦然,直接修书一封,准备到墨家总舵辩解,但由于安国新君登基,一切需安稳,便定在三年之后,大雪之时。
“公主,从没想过阖家团圆吗?”
她试探地问,眼波粼粼,在这样静的夜,温情充盈的小屋,唯有月光还有孩子均匀的呼吸声,最适宜敞开心扉。
姒夭并不意外,本来也是临时决定,原计划直接从齐都出来就去找丰臣,但一场血雨腥风的战争改变了她的想法,又或者是怀有身孕之人心思绵软,不能再对生灵涂炭视若无睹,那一夜死在眼前的小女孩,直到如今还会梦到,半夜惊醒。
丰臣要统一天下,她见他第一眼就明白,对方的抱负与信仰,这世上谁也强不过。
细想起来,无论雪伯赢还是丰臣,全是能为家族复仇而灭国之人,而自己普普通通,就像那夜无数个惨死在刀剑下的百姓般,在搅弄风云的上位者心中,属于无法避免的牺牲。
轻轻摇头,“我虽是个小女子,不懂大道理,也不想再涉足天下纷争,起起落落,好不厌烦,只想与孩子安稳长大。”
“可是公主辛苦生产,又抚育孩儿,难道不想他的父亲知道!”
姒夭莞尔一笑,“知道也罢,不知道也罢,都是我的孩儿,也不一定要冠他的姓啊。”
这种话也就自家公主说得出来,风岚清心里明白,不再言语,待对方躺好,再次把被角掖紧,怕秋风吹进来冻人,起身将门窗看了遍,才回到帐内,不知对方睡熟没,也许不过是闭上眼,轻声道:“殿下,天气越来越凉,如今有孩儿在,不比往年,我这屋子春夏还住的,秋冬可是太冷,咱们不如回墨家总舵啊,你别担心,还记得我师妹霜星子吧,她在离总舵不远处有处田地,弄得挺好,就去那里。”
姒夭喃喃地嗯了声,忽地翻身过来,两只眼睛全是兴奋,“风侍卫,其实我一直想自立门户,这段时间在齐国也出不去,暗自琢磨许久,还打听到不少消息,以后可以开个绸缎庄,兼卖药材,崇子牛那里我已经联络好了,又在楚郡找到最出色的绣娘,等孩子大一些,咱们肯定能过上富裕日子,不用总麻烦你的师兄师妹们。”
风岚清满口答应,晓得对方说到做到,先哄着睡了,瞧她那丰腴身姿不似从前,竟越发妩媚,心里如月光轻荡,一片清明。
时光荏苒,流光飞逝。
姒夭跟随风岚清回到墨家总舵,先在霜星子处住了段时间,后来又自己开出田地,建造竹屋,在墨家住得久了,愈发适应,周围人又个个乃人中龙凤,便想让孩子在这里成长,铺子照旧要开,找来萁冬,樱冉还有崇子牛,中途风岚清又带来甘棠与影都的绣娘,几个人商议一番,先从齐国开始,变卖了姒夭一直保存的财宝,用作本金,开间“水之湄”的衣服铺,还卖中药与胭脂水粉,自然也少不了挚舍人与两位药童的帮忙。
由于绣娘工艺精湛,加上姒夭也肯花钱,兼取天下好物,相互流通,绸缎来自楚国,胭脂采自燕国,挚舍人又为天下名医,很快铺子便贵客盈门,没多久又在燕国开了第二家,陆续到郑国,羽国,直到最后的安。
可惜在安国开铺却不容易,除了拿到朝廷颁发的许可之外,还要专门去交易坊买地才成,又要与当地亭长搞好关系,姒夭派甘棠打理,着实费了番功夫,小丫头回来总撅嘴,怨她多此一举,只要与相国通个气不就好了。
姒夭不理她,只管兀自绣着手巾,这几年在墨家自力更生,手艺与日俱增,甘棠抿口水,坐在旁边歪头看,“谁想得到啊,明明日入斗金,又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如今粗布麻衣,在这里绣东西呐。”
姒夭抿唇笑,伸手点小丫头额间,“怎么,吃醋啊,等我绣完这条,再给你弄。”
甘棠叹口气,单手撑住头,如今也就自己敢和公主直话直说,忍不住道:“姐姐怎么想的呀?如今小公子都三岁了,竟不想一家团圆,我都听人说了,相国与瑶华公主根本没成亲,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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