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趾滨鹬是一种在地球上任何地方的沙滩上都能看到的鸟类,小有名气,皮克斯的经典动画片《鹬》便参考它的形象,童年时发条小鸟的玩具也是它。
房嘉恺本来还想深聊一番,比如春满早年常有摄影作品获奖,也拍过一只在水边整理羽毛的跛脚三趾滨鹬,那张照片中小鸟定格在一个原地起飞的动作上,抖掉的海水是金色的,大珠小珠跳跃在沙滩上,落地的那刻如降临凡间的天使。大赛评委给那副作品命名为《神灵》,盛赞一张照片拍出了动态和故事感。
但看赵华致未有闲聊的兴致,房嘉恺识趣地略过这个话题,也不完全是掠过,因为房嘉恺拿来的文件跟鸟禽保护有关。
“北斗导航在野生动物保护上的应用?”赵华致翻阅着几页纸。
文件打印的是当地动物救助站的资质和成就,房嘉恺补充说明:“救助站最近要放生三只康复且具备放飞条件的东方白鹳。如果放飞前能在它们身上安装北斗卫星定位追踪器,通过追踪器反馈的信息,研究员方便记录鸟儿的飞行轨迹、体温、速度、高度等信息,为候鸟科研和湿地保护工作提供数据支持。过去星恒的产品集中在工业上,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有意义的尝试,也能让我们的产品多一个宣传途径。”
赵华致眼底平静,让人猜不出喜恶。他知道房嘉恺来意时,便猜到了他的目的。
毕竟赵华致几天前,刚亲身实践过,用“VR技术在野生动物科普上的应用”为突破口和春满产生了工作捆绑。
“挺不错的。”赵华致答应了这个方案。
没等房嘉恺欣喜,赵华致把文件放下,用手指敲了敲,把话说完:“既然做就做出点成果,我记得沈栀意履历里提过她在非洲做过野保志愿者的经历,你俩一起负责这件事。”
房嘉恺嘴角微动,并不觉得这是个好的征兆。
他寻求这个契机是为了一向工作为重的春满没办法拒绝和自己的见面,但多一个沈栀意,恐怕会弄巧成拙。
房嘉恺虽百般不愿,但一时没有合理的理由拒绝,见赵华致安排已定,只能答应。
房嘉恺起身离开办公室,带上门时,视线从电脑显示器旁一次性咖啡杯上扫过,心里没来由空落落的感觉似乎更强烈了些。
赵华致用的一次性咖啡杯不是塑料的,是铝杯,属于一种可循环利用的环保材料。
房嘉恺之所以知道这个,是因为这是春满常用的。
春满自己喝咖啡有自带杯,在家里学做拉花那阵把做多的分给同事时,用的便是这种杯子,塑料杯不环保,铝杯正适合她的需求。
第10章 又一杯。
10
这天,艳阳高照,惠风和畅,是个好天气。
却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拥有好心情。
“担心她,就别安排房嘉恺去啊,你这点权利还是有的。”江鎏针对赵华致一上午心不在焉的状态如是评价道。
他有什么权利?
除了工作,房嘉恺还有太多途径和机会接近春满。他又能做什么呢?
也就只有工作相关的事,他还能有几分操作空间。只是不知道情况是否如他预料的那般发展。
春满对房嘉恺的态度,赵华致从未直接跟春满聊过,所掌握的信息,无非是一些显而易见的、她身边亲朋普遍知晓的,以及江鎏通过他的渠道套来的信息。
破镜难重圆,但四年的感情摆在那。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的道理,在人要感情用事时起不到任何作用。
赵华致只觉心痛,就像这四年间,无数次偷窥着她生活时的感受。
或许如今反应只会更剧烈,毕竟已经体验过失而复得的喜悦,怎么甘心再次拱手让人。
“他们——”赵华致倏然想到什么,整个人僵住。所有以自我为出发点的感悟暂停,他将视角切换到春满身上,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并不理智的决定。
不论最终结果如何,当春满看到房嘉恺和沈栀意同时出现,除了能清醒地牢记房嘉恺的过错,坚定自己分手的决定,还将被动地把刚有愈合征兆的伤疤再次撕裂。
这是一件非常残忍折磨的事。
他不该这样安排的。
-
彼时,救助站。
三只东方白鹳已经在软放归区适应了一段时间,熟悉自然环境,具备放生条件。
“春老师,这段时间辛苦你,让你一趟趟地跑。”和春满对接的饲养员如是说着,“提供导航追踪设备的技术员也已经到了,等他们弄完就可以开始放生仪式,我们现在过去看一下吧。听说是打算和救助站达成长期深入的合作,这家企业看上去挺有诚意的。”
“那很不错。”春满随口问:“是哪家企业?”
“星恒。利用导航追踪长久地观察、研究动物的习性,还是你给救助站提供的思路。你对这个企业熟悉吗?”
油然生出物是人非的涩感,让春满心咯噔漏跳了半拍。她心说星恒技术岗员工众多,来的未必是房嘉恺,但身体里难以遏制的烦躁。
春满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抵触,相识六年,在一起四年,除了那件原则性的错误,两人感情无疑时亲密的,否则也不可能走到订婚的阶段。
如果可以,再见面时心平气和地道一句好久不见,然后问问对方的近况。
经过这段时间的冷静,那激增的厌恶和痛恨或许还是败给了四年感情,春满无法原谅原则性的错误,却仍由衷地希望对方过得好。
好像这样,春满心里因决绝强势而产生的自我反思,反思又激化的惭愧情绪,便能够减淡一些。
以上种种难以言明的心理,在春满转过拐角,看到星恒派来的技术员时,被完全覆盖。
“嗨……”沈栀意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渐渐放下给白鹳拍照的手机。
沈栀意知道自己给房嘉恺和春满的感情造成了什么样的破坏,她已经跟房嘉恺把这件事解释清楚,却迟迟没有向春满道歉的机会。
此刻相遇,场面多少有些慌乱和尴尬。
“我手机是不是在你那——”房嘉恺的声音从围栏后出现,他直奔沈栀意而来,却在看到春满时,脚步顿了顿,脸上松弛自在的神情一瞬间变得紧绷。
说是关心则乱也好,是惊惶无措也罢。
房嘉恺努力让自己笑得好看,但越努力呈现得越别扭。
房嘉恺自以为很了解春满,追她那两年,把她每一次蹙眉、每一个笑容都翻来覆去的研究,在一起后,在重复琐碎的日常相处中,加深了对她的认识。
春满是个十分率真、体面的人。她凡事有话直说,不做无谓的迁就,不委屈自己,同时也能维护成年人的体面。就比如当年房嘉恺在宿舍楼下大张旗鼓跟她告白的事,春满虽然反感,但仍能好声好气地用一种不伤他自尊的方式拒绝。
所以房嘉恺没有预料到,她在沈栀意的事上会如此生气。
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心硬得房嘉恺找不到任何弥补的契机。
沈栀意什么时候把手机递到他手上的都不知道,房嘉恺注意力一瞬都没有从春满身上移开。
而春满仿佛不认识这两个人一般,偏头问饲养员:“现在可以开始放生吗?我单位还有事,得早些回去。”
饲养员隐约察觉气氛不对,没等琢磨出个所以然来,闻言,连忙回到工作状态:“可以的。”
救助站每年放生的动物不计其数,今天实在算不上多特殊的一次,饲养员兼职摄影师期间拍摄了几张照片方便官媒宣传使用,整个仪式很快结束。
飞鸟振翅,消失在云端,混入数以万计的鸟群中,此后只有一条条冰冷的数据能证明它与这里的联系。
救助站的技术人员有追踪相关的问题向房嘉恺请教。
春满趁这个时间,离开了救助站。
经过这个小插曲,她从记忆滋生的惭愧,遭新的情绪覆盖,随后尽数消散。
房嘉恺的生活缺了她,依旧丰富如常。
“慢慢——”
春满走到车边时,房嘉恺疾步追出来,把她叫住。他动作急,等跑近大口喘匀气息,才说:“晚上一起吃饭,可以吗?”
春满垂眼盯着被他拉住的手,一秒两秒,直到房嘉恺缓慢地松开对她的钳制,春满才开口:“不了。”
春满连推脱的理由都不想找,视线从他愧疚焦急的脸上移到救助站门口,沈栀意站在那里低头看手机。
“沈栀意还在等你,快回去吧。”
没等房嘉恺再有动作,春满利索地拉开车门,矮身坐进去,发动车子,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
等房嘉恺身影在倒车镜里逐渐变小,最终看不见,春满才放松了绷着的情绪。
车子又开出去几百米,情绪上的不适影响到身体,春满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紧急靠边停下车,推开车门一路踉跄地扑到垃圾桶旁边,弓着腰吐了个干净才舒坦。
-
春满猜自己大概是中午吃的外卖不卫生,晚饭只喝了点白粥。吃完饭也没在家休息,抓了小包猫粮去楼下喂流浪猫,然后又去了趟宠物医院。
春满再回家时,夜色已经渐深。
电梯从负一层升上来,门缓缓打开。
春满弯腰去提脚边的猫咪航空箱时,里面的赵华致抬手替她挡了下梯门。
“谢谢。”春满抿唇露笑,心说他竟然才结束工作。
这个小区距离赫京和星恒的距离都不算合适,春满不理解方便在哪里,适可而止没有去解读原因。
赵华致的视线从她手背处两道触目惊心的猫爪痕,移到她脚边的航空箱上,问:“你的猫?”
“小区的流浪猫,刚做完绝育,我暂时养几天再放生。”
赵华致问:“我看你挺喜欢猫,不打算养吗?”
“我……”春满想说家里有人过敏,但转念一想,她跟房嘉恺已经分手了。当初阻拦她没办法养猫的问题已经不在,如今她具备养猫的条件。
春满被自己说服了,心绪畅然,弯了弯唇,回赵华致的问题:“看它能不能适应被家养吧,不适应就还它自由。”
不适应就还她自由。
赵华致在心里重复一遍这句话,说:“事在人为,它会很喜欢你的。”
春满莞尔道:“借你吉言。”
说话间,电梯到达七楼。春满提起航空箱,赵华致让路,在她跨出去后,抬手拦着电梯门,将两包咖啡豆递过去:“差点忘记,这个给你。”
“咖啡豆?”春满微怔,低头去看下意识接住的东西。
赵华致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挡门的手撤回来,说:“早点儿休息。手上的伤口记得处理。”
门缓缓关住,春满站在电梯间,拿近些隔着包装嗅了嗅。
心痒痒的,她要不是担心影响睡眠,真想立刻冲一杯。
翌日一早是个大晴天。
春满外出晨跑,旁边公园的跑道笔直宽敞,湖面平静,天鹅在粼粼波光中畅游。
她跑步时间固定,完成目标任务量时,路边早餐店的人流还不多。
晨光熹微,大脑随之换新般,思绪清明。
春满提着早餐进了住宅楼,碰见同样晨跑回来的赵华致。
赵华致站在电梯内,在春满的身影出现在电梯间里时,按住了开门键。
同住一栋楼,进进出出遇见实在是寻常。
电梯里还有个遛完狗回来的大叔,春满和赵华致互道“早”后,注意力被大叔身边的德牧犬吸引。
大叔在中间楼层下去,电梯里只落春满和赵华致两人。
到七楼,春满跨出电梯时,脚步顿了下,毫无征兆地扭头问:“你待会儿几点钟出门?”
赵华致挑了下眉,有种被大奖砸脸的错愕,照实答了。
“我也差不多这个时间。”春满语气坦然,“你想尝尝自己买的豆子吗?如果出门时碰巧在电梯遇到,我分你一杯咖啡。”
“好。”
-
赵华致是个很有时间观念的人,但从未有哪次像今天这般掐着时间搭乘电梯下楼。
晨跑的运动装换成笔挺的西装,额前发丝的弧度和身上冷淡的男士香水味无一不恰到好处。
电梯停在七楼,门向两侧缓缓滑开时,赵华致喉结滚动,心脏跳动得格外雀跃。
一秒、两秒,站在电梯间玩手机的春满映入眼帘。
她抬眼看见电梯里的人,浅浅的笑意在眼梢绽开,赵华致却觉得这比任何态度都要隆重。
春满收起手机,跨步进来,语气轻快:“刚刚好。”
“谢谢。”赵华致接过她递来的自制咖啡,和昨天一样的杯子。
春满没忘记在上面贴两个卡通猫的贴纸。
早上十点,赫京集团总裁办公室。江鎏靠在办公桌上,随手拿起这个咖啡杯,漫不经心地评价:“附近新开的咖啡店吗?包装这么简陋。”
被赵华致冷冷地瞥了一眼,江鎏只觉莫名其妙,狐疑地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咖啡杯,不客气地瞪回去,道:“你这眼神我以为自己评价的是你小老婆。”
“把杯子搁下,没事可以出去。”
江鎏大概猜到凭什么这个咖啡杯如此受宠了,轻啧一声,放弃挑衅把杯子搁回去,双臂环肩,怪腔怪调地邀功:“你就是这么对待给你透露暴雨夜送温暖机会的功臣?还有没有良心。”
两人关系自然不一般,江鎏隔三差五的调侃不是真要什么报酬,纯属嘴贱。
赵华致好整以暇地看向他,说:“等我结婚了,给你包个大红包。”
江鎏轻嗤,一副“今天一杯咖啡就飘成这样,不知道是谁昨天上午火急火燎坐立不安?”的表情,没底线地拆台:“你想得倒挺美。”
第11章 合照。
11
春满不是天天给同事带咖啡,往往看时间和心情。
今天早晨出门前,除了自己必备的和给赵华致的那杯,只多磨了一杯。
原本多的这杯都不想磨,但考虑到没有这一杯的衬托,给赵华致的那杯像是特意准备的似的。
虽然说,春满用着他送的咖啡豆,专门回一杯当谢礼无可厚非,但有些误会能免则免吧。
春满走出单位停车场,遇见也刚下车的园长,顺手把多的那杯给他。
章啸行没什么架子,甚至因为重度社恐,有着不该出现在领导者身上的怯懦,路上碰到有员工跟他打招呼,每每都一副偷感很重的模样,慢好几拍才回应,等人走后必如释重负地松口气,好像他才是见到冷面上司的员工。
春满是他为数不多可以放下心理压力相处的朋友,除了日常互动,还能多聊几句私事:“最近心情还不错?”
“挺好的。”春满自然清楚章啸行指的是她感情的事。
她家和房家对订婚仪式的讲究不多,只邀请一些亲戚。身边的朋友同事虽不必到场,但多少都知道他们走到这个阶段。
9/42 首页 上一页 7 8 9 10 11 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