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意思?”何甘平有些厌烦这种谈判失控的感觉。他这一生自拜相后难尝几次挫败的滋味,却次次在遇到叶鸢时体验事与愿违。如今他人生最大的败笔已然酿成,可是他还没能习惯这种挫败。
“是你害怕某日登高跌落,丢了这官位,再不受这万人敬仰,”叶鸢的话语沉稳有力,“还是说,你害怕你那一双儿女不尊你敬你,你的妻妾不再仰慕你依赖你?”
“又或者说,这二者都有呢?”
何甘平面色变了又变,叶鸢本以为眼前之人会恼羞成怒,却没想到何甘平当真沉得住气,最后却没正面答复叶鸢,只长叹道:“公主殿下当真了解,权势是个好东西啊,这泼天的权势捏在我手中,自然殿下所述都该是我的。”
“是吧公主殿下,你回京不也是为着那东宫之位?”何甘平习惯性地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
即便一朝失势,天牢的看守也没能拜高踩低到这位前丞相头上来,若是何甘平能活着离开天牢,叶鸢毫不怀疑这位能迅速东山再起卷土重来。
只可惜,他没机会了。
叶鸢把目光从何甘平的指间移开,“是吗?”
“是与不是,殿下心里清楚。”何甘平声音有些粗粝,“权力何曾有足够之时?当年诸王夺嫡,许是先帝昏了头才叫叶瀚英上了位。与其屈居叶瀚英为臣,成日里受着无端猜忌,何不做叶嘉熙的国丈?叶嘉熙行事大胆,灵活变通,耳根子又软,对我女儿也极尽宠爱,一切都名正言顺,你若是我,自然也知扶叶嘉熙的好处。”
叶鸢听懂了。
何甘平在回答她的问题。
何甘平或许是厌恶叶瀚英的踌躇多疑,或许是觉得叶瀚英顽固不化不配为他的君主,可这些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向上爬惯了,再大的权势也填不足他的胃口,他要把这朝廷的君主捏在手中,所以他选中了叶嘉熙。
若是再揣测得大胆些,做这天下的君主,哪里比得上把这天下的君主踩在脚下呢?
“对你女儿极尽宠爱,是指王妃过门三个月内抬了四个姨娘吗?”叶鸢忍不住出言嘲讽道。
“那又如何?”何甘平不以为意,“府中中馈大权都在王妃手中,王府一应人情往来都由王妃负责,区区几个姨娘又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叶鸢心头一片恶寒。
“将来白少将军可也学着些,”何甘平毫不掩饰话语中的恶意,“来日沁殊殿下入主东宫,怎可只有你一个男人?”
白卿淮神色不变,可叶鸢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僵硬。
“也是,若是殿下入主东宫,你怕是连名份都不会有,”何甘平像是喃喃自语,“叶瀚英成日里那么珍惜他的皇位,即使殿下入了东宫也只有被他防着的份。”
随即他像是十足地关心白卿淮一般,“白少将军心性隐忍,当真非常人做能及。”
“何相年岁大了,倒是如稚童般单纯了。”叶鸢在心中翻了个白眼,这种幼稚的挑拨,何甘平怕是把自己同阿岁的关系想得太脆弱了些。
“何相向来算无遗策,”一直在旁边默默陪着的白卿淮突然沉声道,“可惜近来似乎也从未算对过。”
“殿下早已自请离京,戍边卫国,”白卿淮满意地看着何甘平的神色逐渐凝固,“太傅大人上书请皇上任命殿下为皇子之师,待皇子开蒙后再行教导。”
“不可能!”何甘平厉声道,“若是叶鸢还握持兵权,叶瀚英只会更加忌惮你们两个!”
“殿下能舍东宫之位,我削减些兵力又有何难?”白卿淮有些痛快地说着,“你爱之如命的那些权势,在我眼中不如殿下的半分关注重要。同样是带兵打仗,我跟着殿下还不是一样地打?”
“不可能,不可能!”何甘平如同受了什么莫大的刺激一般,哧哧地化作只破了洞的拉风箱,突然又笑得癫狂,“你等着看吧,早晚有你后悔的一天。到时候你没了利用价值,我看你还能用什么讨好她!迟早……”
“阿岁是我的人,就不劳何相费心了。”叶鸢有些不耐地打断道,随即加重了语气,“日后本宫与少将军如何恩爱,何相也没机会得见了,不若忏悔些自己犯下的恶,到了下面还能少承些业障。”
“呵,牙尖嘴利。”何甘平已伪装不出一丝冷静,“殿下倒是护犊子。”
“原来何相也有这般粗鄙的时候。”叶鸢淡淡的调侃更显得何甘平此刻的激动像个笑话,“不过你说得对,我确实对自己人回护得紧。”
“所以我不会让何余升给你陪葬。”
何甘平闻言愣了一瞬,随即扑在监牢的栏杆上:“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何相还不明白吗?”叶鸢面无表情。
“畜生!”何甘平咆哮道,“就是生了这个没出息的畜生才让我沦落到这般地步!”
“何余升可扛不住你扣下的这口大锅,”叶鸢有些嫌弃道,“你这个当爹的半分不在意儿子死活,除了交代他勾住我,你难道透给过他半分计划?”
“可惜了,”叶鸢也有些阴阳怪调,“你想要下属敬仰,可盛青云恨毒了你;你想要儿子绝对的服从,可何余升早给自己留了后路。”
“怎么办呢何相?”叶鸢轻声道,“你所求的更高的权势没能拿在手中,可害怕的事却一件不落地发生了。”
叶鸢看着何甘平瞪圆的猩红双眼,又让平地落下了一声惊雷:“还有件事没告诉过你。”
叶鸢凑近了栏杆,直视着何甘平,轻轻落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无情地嘲弄着他的失败。
“你以为再也不会从北境回来的人,在榆城遇见了我。”
“你不知道吧,我的医术是白明酌亲传。”
“你放心,在你死之前,阿岁受过的苦,你都将分毫不差地体验到。”
叶鸢牵着白卿淮的手,如同听不见何甘平瘫软在地上的疯狂谩骂般转身离去。
天光已有些擦亮,守在牢外地看守向他们行礼。
“何甘平的扳指价值连城,你这一生的俸禄也凑不出一只来。”看守看见尊贵的沁殊殿下递给自己一个油纸包,“本宫不管之前什么人交代过你,你都需知晓,何甘平这辈子都不可能活着离开这天牢了。”
“待皇上交代的事情都挖出来,你就把这包药兑了水给他灌下去。”
“他连起身的气力都不会有,你可别让本宫在行刑前听见他哪日在牢中殁了。”
“他造下的因,也该自己享用苦果了。”
第89章 少年将军的满腔热忱永远自由。
“明日就要离开京城了。”叶鸢笑着看向白卿淮, 朝着湖面的蓬舟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上次离京前约好同白少将军同游,如今邀请少将军赴约。”
白卿淮身着白衣,外衫上绣着青玉色的纹饰, 头发一丝不苟地簪起, 整个人看上去便是特意打扮过得样子。
少年亦可为悦己者容。
而那欣赏之人喜爱得紧。
白卿淮以为自己很镇定的, 可颧骨之上肌肤的僵硬一直在向自己诉说着内心的不平静。
“荣幸之至。”白卿淮轻轻巧巧地跳上了蓬舟,他知晓自己现在看上去定是一副不值钱的样子,思及此, 莫名撑不住这副温润公子的模样,在船上突然朗声笑了起来。
叶鸢好像知晓白卿淮在笑什么,又似乎并不能真正触及到白卿淮那轻巧婉转的思绪,可情绪感染下也仍是放声笑开了。
她喜爱白卿淮在她面前温柔乖巧的样子。
她也喜爱偶然在相处中能够窥见些边角的传说中肆意潇洒的白少将军的样子。
她也喜爱他有时直白简单的少年英雄气概。
她还喜欢初遇时他的质朴良善。
……
那些独一无二的阿岁在每时每刻于她的心中成为一个崭新的, 无人知晓的白卿淮。
而她会不断地, 一次又一次地为他而心动。
叶鸢也轻巧地跳上蓬舟, 白卿淮在她腰部不着痕迹地虚揽了一下。
叶鸢心中知晓白卿淮也知她定不会跌落,潜意识里却偏偏还在这些微小的事情里无微不至地保护着她。
即使她武艺高强,想保护她的人也绝不会落下了那份关怀。
叶鸢心中蓦然点亮了些许感慨。
真好啊,他们相爱。
即使人已经上了船,可笑声依然未停下。谁也不知道对方在笑些什么, 那笑声却在湖面上萦绕了许久。
笑得累了,两个人从直不起腰扶着篷子的样子顺势便躺倒在了甲板上。
栓船的麻绳收了, 蓬舟随着微风顺着湖水随意飘荡。无人撑船,直至被荷叶顶住便停在了原处。
白卿淮的手臂搂在叶鸢的腰身上,叶鸢也将手臂垫在白卿淮的脖子下面。微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气, 靠得相近的两个人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安逸地沉默着。
过了片刻叶鸢突然笑道:“怎么办啊阿岁, 说好了来游湖赏荷的,但是回京早了些,荷花还未开呢。”
白卿淮思忖了一瞬也笑了笑,坐了起来,环视着湖面,“离京前,这些清雅的食材怕是用不上了,不过叶姐姐若只是想用些鲜食的话还是有的。”
一语毕,便见白卿淮起身抽出配剑刺入水下又迅速上挑,只见一条黑背大鲤溅着点点血花顺着剑光被带到了甲板上。鲤鱼鲜活,即使剑尖横插入腮仍是摇摆着头尾,落在甲板上不断跳起。
“霍!”叶鸢也坐起身来,拿出把匕首割了片荷叶,盖在手中去抓那鲤鱼,“阿岁当真精准,运气也好,我在山里用网子捞都少见这般大小的。”
白卿淮也割了片荷叶,搓着荷叶的脉络拧成绳状,伸手去接叶鸢手中的鱼。叶鸢见状用匕首在鱼嘴处轻轻一割,白卿淮将荷叶结成的绳子穿过鱼嘴打上结,随即用剑柄在鱼头处猛地敲击,那鲤鱼便彻底昏死了过去。
“当真运气好,”白卿淮也感叹道,“刚起了念头便见那荷叶下有黑影游过去,还真就抓到了。”
叶鸢拿过白卿淮的配剑来,连同自己的匕首一并在湖水中清洗了,“说起来你怎么也会提剑刺鱼?我幼时在山中,有时暗卫哥哥姐姐们见我无聊会刺鱼给我烤着吃,你怎么也会这个?”
白卿淮愣了一瞬,随即带着笑意道:“是我幼时二叔教的,叶姐姐也会吗?”
叶鸢甩着长剑上的水:“我不会啊!白明酌当时和我说他不会!搞不好死士营的哥哥姐姐们也是他教的,偏生他同我说‘我可没有那么无聊’。”
白卿淮哧哧地笑出声来。
叶鸢面无表情:“他和我说:‘师父会更厉害的。’”
白卿淮歪头投来问询的目光。
“他说,他用网捞。”叶鸢说着笑意也压不住地爬上了脸颊,“所以我不会,我会用网捞。”
白卿淮闻言放声笑了出来,叶鸢受到他的感染也没忍住笑了出来。两个人笑闹着许久才平静下来,叶鸢又割了几片荷叶:“本想说带阿岁换个地方赏荷的,现下倒是可以直接去用些鱼脍。”
白卿淮欣然应下,撑着竹蒿将蓬舟划至岸边。
叶鸢一早便同叶槿打好了招呼,带着白卿淮到了叶槿的庄子上。
“我第一次同皇姐见面便是在这庄子上,”叶鸢指给白卿淮看,“这里有专人打理,引了温泉水入山庄,一年四季都有荷花盛开。”
白卿淮讶异道:“原来还能有这种养法,乐安公主当真雅致。”
“是啊,我那时也是第一次见,”叶鸢对周围侍候着的人挥了挥手,“游湖赏荷这个季节有些难,如此游湖和赏荷分开便权作我履约吧。”
叶鸢和白卿淮重遇后似乎第一次这般轻松,没有军务,无需隐藏,不必忧心前路与未来,心中只有彼此地,光明正大地同处一整天。
那些计划中的荷叶茶,莲藕排骨汤,荷叶面,愿望中的清炒藕片,不在计划中的干烧鲤鱼,仿佛代替那些血腥的,紧迫的,忙碌的画面,成为了留在京城的最美好的一天。
次日便是离京之日,其实前几日便可以走了,留到今日不过是因着贺子石要成亲了。
贺子石家中亲眷在宫变平息后也慢慢回了京城,贺尚书本意是安排贺子石在京中先做个小吏,先立业再成家。本是默认便是如此的路,贺子石突然同贺尚书提出不愿来。
“我这人既无功名又没志向,”贺子石这般同白卿淮说,“便是在京中混上个小官也不过是再混上个一辈子。贺家的出路不在我身上,书院先生说老三学问好,明年春闱许是能考取功名。我这文不成武不就,即便如何混贺家也不是养不起我,地位名利同我也打不上关系,如今京城也安稳了,我这闲散公子也做到头了。我不如出去看看,也好过在京城”
“那你如何打算?”白卿淮问道。
“我只同父亲说是想外出游历,父亲便说那就先成亲。”贺子石叹气,“若是说想要经商想来父亲定是不会同意的。”
贺子石这些年虽说闲散,事实上贺府的大事小情,除却中馈之事,管家都是上报给贺子石定夺的。
这个家再大,离了贺子石也就不转了。
世家贵族空有官身是不够的,若是没有房屋田产,这一家子老少根本难以维系生活。世家大族通常都是有些产业的,白卿淮知晓贺子石的心中担忧,并未多说什么。
贺子石的父亲未必会反对,只是贺子石心中担忧自己经商失败,不愿提前告知。
贺子石未曾做过什么大事,不受关注惯了,对自己的期待也低了些。只是无人注意那些诗酒茶会的社交,那些父亲不在时母亲不便出面交涉的事情,那些家中弟弟妹妹门的需求与闯下的祸事,都是贺子石一力担下了。
贺尚书公务繁忙,于是也注意不到,长兄如父,不过如此。
“或许你也可以来榆城看看,”白卿淮说道,“近两日你该听说,公主殿下同金国签订了通商的合约,金国总有些咱们这不常见的稀罕物件,或是来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说罢白卿淮又有些许地不好意思:“殿下同我打算在榆城先成亲,若是你来也许刚好可以喝上喜酒……”
“我一定去!”贺子石有些激动,“那你和殿下等等我,等我完婚安顿下来便去榆城!”
叶鸢和白卿淮便留了下来,只待贺子石成亲后,夜里便出发去往榆城。
叶槿听闻后也定要同往:“我认得那姑娘,大理寺卿的嫡次女,古灵精怪甚是可爱,我去给她添妆也不算突兀。阿鸢我同你去,就当做是为你送行了。”
叶鸢走得匆忙,连叶槿的大婚之礼都无法观礼,闻言也不劝阻,只是笑道:“只怕我与皇姐一露面,这些宾客都要拘束了。”
叶槿摇摇头:“低调些就是了。”
两位公主清早便悄悄去往大理寺卿的府上。既是参加酒宴,自当为新妇添妆。那新嫁娘本是迷迷糊糊一副还未清醒的模样,任由侍女婆子们摆弄着上妆。
待瞧见叶鸢同叶槿入了闺房,先是一愣神,随即慌张地拂开侍女起身行礼道:“公……公主殿下万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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