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临街的玻璃幕墙,方恕则也看见了秦咿,四目交汇的一瞬,秦咿狠狠瞪他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虚荣的臭小鬼!”
说完,她扭头就跑,马尾辫的发梢扫过衣领,摇摇摆摆。
秦咿跑得太急,没有看到方恕则被她逗笑了。
容貌漂亮的混血少年,身形瘦高,因为藏了太多野心和欲望,鲜少笑得这样开怀。他眼睛弯着,露出一颗不算明显的小虎牙,下端略尖,颜色洁白,青春气息鲜活洋溢。
再不堪的人,也曾有过美好的小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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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受台风影响,暴雨下了整两天。
秦咿带了伞,但是,中途她将雨伞借给一位来看展的客人。快下班时,外头雨声依旧杂乱,落地激起一层白色的雾。秦咿抚了抚手臂,看着久不放晴的天空,有点犯愁。
周虔注意到秦咿的神色,轻声说:“等会儿下班,你跟我走吧,捷琨来接我,他开车,正好送你一程。”
雨太大,软件上都不好叫车。
秦咿点头:“麻烦你了。”
马布尔画廊位于艺术区138号,一栋浅灰色的独立建筑,越过窗外的大片草坪,能看到路上的来往车辆。
彦小文也在等男朋友来接,秦咿看到她的手机屏幕,锁屏上有个音乐软件的后台播放窗口,标题滚动显示——《Moonquake》,坏藤乐队。
周虔玩笑了句:“你也被圈成坏藤的粉丝了?”
“这歌蛮好听,”彦小文说,“梁柯也看上去像个纨绔,倒有几分真本事,歌曲底下的评论说,坏藤翻唱的歌编曲都是他写的,张力很强。他是小提琴专业的,吉他、钢琴、二胡之类的乐器,也学得不错。”
“我天,”周虔感慨,“一个人撑起一个乐队啊!”
秦咿喝了口咖啡,听着那些议论,忽然想起理查兹评价滚石乐队创始人布莱恩琼斯的那句话——
他是一只能演奏任何乐器的猫。
她抿了抿唇,轻笑了下。
周虔看她一眼,“你在笑什么?”
有人在这时推门进来,玻璃门开合,雨声变得清晰,飘落几点水珠。
聊天的几个人背对入口,没太在意身后的动静。
墙壁上挂着青年画家的作品,其中一幅画的是花丛里打滚嬉戏的两只小猫,蜻蜓落在草叶上,远处夕阳坠落,配色浓郁。
秦咿浅笑着,随手指了下,“梁柯也像不像左边那只猫?”
她笑得很软,声音也是。
不等其他人反应,身后一声轻笑——
“我有那么漂亮?”
秦咿呼吸一顿,心跳快了一拍。
可能是暴雨让电压波动,头顶的白炽灯管闪烁了下,雨声、呼吸,那道渐行渐近的脚步,一切都清晰可闻。
周虔率先回头,笑着说:“我叫捷琨来接人,怎么把梁少也带来了?”
梁柯也走到近前,随手摘掉卫衣的兜帽,他眸子深邃,又沾了水汽,有种流光溢彩的味道,淡声说:“我新租的排练室就在附近,顺路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
彦小文还没从近距离接触梁柯也的震惊里缓过来,眼睛睁大了些。
周虔反应快,立即在秦咿手臂上轻推了下,“正好,秦咿把伞借给客人了,自己没得用,雨天又很难叫车,梁少能捎她一程吗?”
梁柯也在圆桌旁坐下,两条存在感极强的长腿自然敞开,他位置低,视线由下自上地看向秦咿,微微笑着,“秦小姐,愿意跟我走吗?”
光影明暗不定,梁柯也下颌微抬,喉结和鼻梁的线条突显出来,清晰而瘦削。
秦咿想,他一定是故意的,故意摆出这样的神情,让自己同油画上那只皮毛雪白的猫咪更加相似。
他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也知道如何让人拿他没有办法。
方恕则说得对——好看的男人最懂恃靓行凶。
秦咿同他对视几秒,平淡道:“谢谢。”
梁柯也抬了抬眉梢,“不客气。”
离开画廊前,梁柯也一手拿伞,另一只手搁在裤袋里,扭头看了眼——
那幅小猫打架的油画名叫《野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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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虔被捷琨接走,彦小文跟男朋友一道回家,梁柯也的车上只有秦咿一个人。黑玉色的帕拉梅拉切开雨幕,离开艺术区朝主街的方向行驶。
秦咿说了地址,去春知街。梁柯也动作一顿,他记得上次碰见秦咿是在弯月桥附近的便利店。
弯月桥和春知街,这两个地方,一北一东,离得可不近。
“换住处了?”他问。
秦咿随口嗯了声,心思忽然有点散。
跟方恕则不欢而散后,没等到开学,秦咿就从方瀛那儿搬了出来,住进春知街上外婆留下的老房子。秦咿东西不多,叫了塔塔来帮忙,只用半天时间就收拾妥当。
这算不算是有先见之明——
秦咿略微讽刺地想,要是让梁柯也送她到方瀛那儿,搞不好会和方恕则迎面撞上,不知道梁柯也能不能认出那位同父异母的哥哥……
雨天能见度低,速度提不上来,走走停停,尾灯鲜红一片。车内,广播和音乐都没开,氛围静谧,秦咿扭头看着玻璃窗上的水痕,脑袋逐渐放空。
梁柯也看她一眼,“手指怎么搞的?”
她手上缠了点无菌纱布,白得刺眼,很难看不到。
秦咿没回头,懒懒应了声,“煮饭时不小心烫到,不严重。”
梁柯也单手控着方向盘,手背筋脉起伏,中指上套了枚黑瓷镶钻的戒指,养尊处优的味道藏都藏不住,直截了当地问:“你好像不太愿意理我?”
秦咿看着车内黑红相间的内饰,觉得眼熟,半晌想起来,那张糖果和玩偶的照片就是在这辆车上拍的。
她随口说了句:“你哪一个问题我没回答,怎么能算不愿理?”
梁柯也摇头,“吃我给的糖,坐我的车,却一眼不肯多看我——”借着车前透进来的霓虹光亮,他扭头看她,唇形勾起一点弧度,似笑非笑的,“好没良心一个小姑娘。”
霓虹光亮太足,映得他眼珠如珠宝,漂亮得不可思议。
秦咿想起上次帮梁柯也叫车,半夜收到变更行程的短信,目的地从夜店变成了酒店。
他这手逗女孩的本事,言语调情,不知是在多少人身上磨练出来的。
周虔说得对,梁柯也这类人,不论外表如何,本质都是一样的——多情而无心。
风流得问心无愧,浪荡得肆无忌惮,那双眼睛别说看人看狗都是深情款款。
一念至此,秦咿气息冷淡。
她借着挽耳边碎发的动作避开对方的眼神,同样直截了当:“梁柯也,收起你的小手段,用在我身上没有任何意义。”
梁柯也没说话,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方向盘,神色疏淡。秦咿猜测她应该是惹他不高兴了,透过车窗看了眼周围,想就近找个地铁站。
这时候,她手机响了声,是条微信消息。
彦小文:【小咿,你到家了吗?】
不等秦咿回复,过几秒,又发来一条。
彦小文:【下面的话可能会惹你不高兴,但我必须要说,我忍不住!】
界面上方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秦咿有点搞不清状况,指尖捻了下耳垂。
车身微微一晃,停下来,秦咿顺势看了眼窗外的红灯计时。
梁柯也侧了侧身,靠近副驾,叫她一声:“秦咿。”
秦咿以为他有话要说,扭头看他的同时将手机放在腿上,她忘记熄灭屏幕,也没注意彦小文的第三条消息在这时发了过来。
略长的一条文字消息,白色对话框上跳,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很难不引起注意。
梁柯也垂眸瞥了眼,而后,他挑起一边眉梢,神色玩味。
秦咿意识到什么,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过去。
彦小文:【小咿,我觉得梁柯也看你的眼神有点……怎么说呢,有点暧昧。他好像有女朋友吧,非单身还出来撩小姑娘的,都该遭雷劈!这种纨绔,仗着家里有钱有背景,坏心思很多,小花招也特别多,你千万千万不要上当啊,要保持清醒!】
第15章 chapter 15
彦小文性格直爽,骂起人来也毫不留情。
顶着梁柯也的目光,秦咿快速扫了眼那条文字消息,脑袋有一瞬的懵。直到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她才想起来熄灭屏幕,将手机反扣在膝盖上。
这么一闹,车厢内的气氛免不了有些尴尬,但也松动了几分,不再一团清冷。
雨势丝毫不弱,车前的雨刮器左右运作着,水汽湿润。
不等秦咿想好该如何解释,梁柯也先笑了下,有点无奈地说:“在你们小女孩眼里,我就那么烂?朝三暮四,花心滥情……”
秦咿耳根有点热,关注点跑偏,下意识地说了句:“我跟你差不多大……”
叫谁小女孩呢!
梁柯也目光微动,立即说:“那你跟我同级?开学大二?”
“大一,刚参加过高考。”
梁柯也盯着车前的路面,状似随意地开口:“哪所学校?我是竺音管弦系的。”
“竺美,油画系。”
真是竺美的学生,他居然猜对了。
竺音竺美——艺考双雄,业内标杆。
梁柯也勾了勾唇,眼底笑意清晰。
车内安静了会儿。
落在玻璃窗上的水珠被街灯映亮,斑斓如碎钻。
秦咿主动说:“发消息的人是我朋友,她应该是误会了,我会跟她解释清楚——”
梁柯也和她一点都不熟,他们不存在任何暧昧!
“是要解释清楚,不然,我真的有点冤。”梁柯也笑着说,“明明没女朋友,没恋爱,更没有脚踩两条船,凭什么咒我被雷劈?”
秦咿听了微微一怔,神色里浮起几分惊讶。
梁柯也姿态松弛,往椅背上靠了靠,漫不经心地说:“当然,你也可以不解释,无非是让人在背后骂我两句,戳两下脊梁骨,反正我跟那些人也不熟,也没什么要紧。”
秦咿隐隐感觉到她正被梁柯也牵着鼻子走,一不留神就说出来:“没有女朋友,你去酒店干什么?”
八卦小报都说他在本地有房子,小南山白云麓的独栋别墅,成交价高得吓人,室内装潢出自知名设计师之手,还在新加坡拿过最佳设计的大奖。
有房子不住去酒店,难道是为了攒积分升级会员卡?
但是,再怎么讲,这个问题也不该由秦咿来问。
话一出口,她也意识到不对劲儿,又没办法收回来,只能懊恼地移开视线不看他,手指揉着膝盖处的裙子布料。
梁柯也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很快,他又笑起来,纯黑的眼睛里盛满兴味,还有零星的光,明媚而蛊惑。
“我名下的确有不少房产,但我不太喜欢,平时都住酒店套房。”梁柯也勾着唇,笑意似有若无,“我去酒店,只是休息,洗个澡睡一会儿,不是跟人胡搞。”
他说得太直白,秦咿耳朵烫了下。也是从这时候起,秦咿觉得车内气氛更奇怪了,可能是空气湿度太高,有些缠黏,每分每秒都难捱。
她握了握手指,没说话。
与初识时的针尖麦芒相比,秦咿此刻的样子显得平和了许多,甚至算得上温柔乖巧。梁柯也放缓车速,视线在秦咿身上停了会儿。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小姑娘骨相很美,侧脸线条细腻精致,几缕碎发贴在脖颈上,显得皮肤很白。
梁柯也看得心痒,轻咳一声,“关于我的事,如果有什么是你想知道的,可以像今天这样直接来问我,不必听其他人乱说。”
讲到这儿,他话音一顿,想起秦咿手机上那条信息,怕暧昧过头会起反作用,于是又说:“有些傻逼媒体靠造谣冲KPI,十五岁时我跟几个朋友通宵打游戏,狗仔隔着窗户拍到我没穿上衣的照片,就说我性向成谜,和同性密友共处18小时,衣不蔽体!”
秦咿早知道谣言离谱,但没想到会离谱到这种程度,她轻笑了下,睫毛低垂的样子格外温柔。
靠自曝糗事来逗笑小女孩,梁柯也心想,我真是越活越回去。
不过,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又乖又软。
一笑过后,车厢内的空气湿度好像更高了,还有些升温,大概是空调设置出了问题。
梁柯也耐心绝佳,循循善诱,“也许,我算不上什么好人,但是,也没坏到要遭雷劈的程度,你不妨试着了解一下。”
他明明态度很好,甚至带了点哄人的味道,秦咿额角却突然抽痛了下,类似的话,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什么时候呢?
好像是在方瀛的丧礼上。
婚前生子的事曝光后,梁慕织将尤峥扫地出门,让他一无所有。方瀛下葬那天,尤峥专程跑过来见方恕则,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要方恕则改姓尤,还说要带他出国。
“我算不上什么好人,但我毕竟是你爸爸!”尤峥眼白发红,语无伦次,“我们父子团聚,好好生活,你妈妈那么爱我,她泉下有知一定会开心!跟我走吧,阿则,我有钱,很多很多钱,可以给你买跑车,买奢侈品,方瀛买不起的东西,我统统买给你!”
……
两帧画面,两道音轨,在秦咿脑海中缓慢重叠,缠成一团搅乱的毛线。
“怎么不说话?”梁柯也一直留心着她,笑着问了句,“我吓到你了?”
秦咿缓慢地眨着眼睛,带了点恶意地想——
当年,尤峥就是这样哄骗方瀛的吧。
连绵不绝的雨声里,秦咿扭头看过去,仔仔细细地看着梁柯也,想从他的五官里找到与尤峥相似的地方。可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像尤峥,眉眼与唇形倒是像极了梁慕织。
梁慕织生来便在富贵云端,美貌亦不逊色,一向刻薄的港媒曾用“惊天靓绝”四个字形容她。十八岁那年,梁慕织以第一名媛的身份登上杂志封面,掌镜摄影师连发三条动态,称赞她美丽动人,星光环绕,只用眼睛就能把人吞了。
事实证明,梁慕织不止吞了尤峥,也吞了方瀛,三个人的生活都被拽入了泥泞。
秦咿觉得心底有些湿,像起了雾,眼睛却是干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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