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睡过去的时候,耳边又传来萧挽风平缓的话语声。
“我这次入关,很重要的一件事,便是要找寻这位救命恩人。”
谢明裳困倦地嗯了声:“他入关了?”
“几年前便入了关。”
“寻到了?”
“寻到了。”
“运气不错。”她掩着呵欠回应:“在中原千万人里找一个人,仿佛大海捞针……能被你捞到那根针,你们有缘分……”
声音越来越小,马车里又安静下去。
车顶时大时小的落雨声里,萧挽风没有说话。
缘分?关外的人都相信缘分。
草原牧民顶礼叩拜长生天。迁徙途中遇上陌生人会叫进帐子喝一杯马奶|子酒。他们相信,能够在茫茫大漠里狭路相逢,是长生天让他们相遇。
他不怎么相信虚无缥缈的缘分。
哪有什么茫茫人海里捞起的一根针。这么多年,他始终关注,探听,不去打扰。
她随谢家入京城。踏青出游,皇苑行猎,结识了新的手帕交,和杜家议婚。
明艳张扬的谢家千金,我行我素,碰着喜欢的人青眼以待,碰着不喜的当街骂走,她的性子一直都没怎么变过。
他原以为,她过得很好。
厚实斗篷下快要睡着的小娘子,肩膀忽然细细颤抖一下,仿佛从梦里惊醒,又像是野地里打盹的豹猫儿受了惊。
在萧挽风的注视下,她伸出手来,四下摸索着什么,指尖碰触他的手肘,又沿着手臂往上摸。
他握住她四处乱探乱摸的手,“不舒服别乱动。睡下。”
谢明裳才不听他的。她挣脱他继续往上摸,摸到坚硬的肩胛骨,又继续往上,指尖碰触到他温热的脖颈皮肤,耳廓,刀裁般的鬓角。手指停在鬓角边。
她的声音很含糊,凑近细听才听清。
“头发。”她在咕哝着,“头发让我摸摸,我就睡。”
萧挽风:“……”
“头发。”
“你的卷头发。”
面容冷峻的郎君坐在车里,瞥了眼路边火把映进车里的亮光,抬手扯下车帘子,密实拉好。
头顶束得整整齐齐的皮弁冠被解下,扔去旁边。
谢明裳四处摸索的手指头终于摸到她想要的,把硬而微卷的发尾攥在手心里。
厚实斗篷拢在肩头,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在阵阵雨点声里,蜷拢着睡下了。
——
凌晨黑夜里的惊慌喊叫声并未持续多久,但引来了附近巡逻的拱卫司,两边交涉花费不少功夫。
严陆卿冒着细雨匆匆折返,一只手攥药方子,一只手提药酒葫芦。身后跟着五花大绑的李郎中。
李郎中看似刚被从被窝里揪出,衣冠不整,呜呜叫个不停,被亲兵堵嘴提上马去。
严陆卿面容难得严肃,站在马车边回禀:
“李郎中铺子配给娘子的药酒,似有问题。”
——
谢明裳又梦到天涯海角某处的“母亲”和“阿兄”了。
没有脸孔的母亲骑着骆驼,英气勃勃的少年阿兄骑马,两人并肩走在前方,说说笑笑。
“母亲”的声音很好听,时不时地转头回望她。她担心落在后头的小女儿。
虽然是没有五官的空白面孔,但依然能看出,那是张姣好的鹅蛋脸。少年阿兄浓眉大眼,脸型其实和母亲很像。
骆驼慢悠悠地走,肥厚的嘴唇始终在咀嚼。母亲骑骆驼的姿态很悠闲,淡黄色的长裙晃悠出美丽的弧度。
梦里的她落在后头跟随一路,看着看着,心里的恐惧不知何时已消散了。
前方黑幕的雾气散去,露出一截沙土上建造的城墙,城头上方旌旗飘动,现出许多将士身影。那是爹爹把守的城池?
城门敞开,母亲领着阿兄走入城中。
谢明裳拍马跟上。得意嘶鸣着,轻快地往前疾行,眼看就要跟随入城时……
雾气涌现,模糊视野。
城门在她面前缓缓关闭。她被孤身遗留在旷野里。
她心里大急,催动坐骑,马儿却又跑不快。
母亲的骆驼已经越过城门,她在前方转过头来,空白面孔上没有嘴,也不知声音从何处发出。
她清晰地告诫她:“别跟着我们。”
“回你的地界去。”
面前视野倏然转动,坐骑消失不见,沙土和城墙也消失不见,她从平地升到半空,从高往下俯瞰。
明月映亮千里旷野。山峦起伏,雪山环绕。山脚下小溪环绕如玉带。
她看到北风卷过山坡,秃鹫盘旋山野。
白骨兵戈,零落散于山涧。
雪水融化的清澈小溪平缓流淌,绕过山脚。一层层的染红,化作血色玉带。
——
人渐渐醒转时,意识一时还未归位
,仿佛她还飘在半空,注视床上昏睡的自己。
六尺高的大屏风遮挡在身前。屏风外又加设一道竹帘,隔开内外室。
她仿佛被铁锤锤过颅顶,耳边嗡嗡的响。隔很久才意识到,有人在竹帘外说话。
胡太医的声线不大稳当:“药书有云:骨正筋柔,气血以流。不大好的情况,则是:‘骨错缝,筋出槽’。殿下的腿伤情况,呃……”
“直说。”
“是,下官斗胆。如今殿下的情况,骨正,但腿部血气淤滞,显然之前被马铁伤到的筋络没有养好,应有微小移位。”
“下官先以正骨手法查验,配合针灸,力求‘骨合缝,筋归槽’。每日正骨一次。平时则要加紧锻炼伤处,防止筋骨粘连,让气血流动顺畅。持之以恒,自会好转。”
“要说坏处么,正骨疼痛,正骨之后挪动伤处,短期内更加疼痛难忍,但不动不行。必须动起来。”
“我知晓这些。劳烦。”
隔一道竹帘,胡太医送上一块布巾,也在颤巍巍地喊“劳烦”:
“下官要正骨归筋了。劳烦殿下咬住,免得疼痛难忍,伤了舌头……”
萧挽风背对竹帘而坐,接过布巾,随手扔去旁边。
“不必。治吧。”
细微的筋骨拉拽声响,在安静的室内连续响起。乍听仿佛过年时门外炸响的爆竹声,只是声响细微许多。
被正骨归筋的人一声不吭,胡太医自己倒出了满头的汗:“殿下疼痛的话,喊出声也无妨的,无需强忍。”
室内还是静悄悄的,除了时不时响起的筋骨拉拽声,毫无声息。
谢明裳在床上翻了个身,面对屏风和竹帘。身下传来鲜明的硬实感觉。
是书房里那张木板床。
隔着竹帘,她注视着背对她方向的宽阔肩膀。肩胛肌肉时不时拢起绷紧片刻,又放松下去。
随手扔去旁边的布巾,最后被胡太医自己拿走擦汗。
“明日下官再来。”胡太医背着药箱退出书房。
谢明裳只清醒看了片刻,视野里的屏风又开始缓慢旋转,屏风绣的几只仙鹤白鹿转得她晕得慌。
她闭上眼,诧异地想,这次发作怎会持续这么久。李郎中没有提前备好新的药酒?
她不是很想继续睡下去。梦境越来越诡异了,曾叫她欢喜期待的雪山豹猫儿和陪同的小黑豹呢?
哪怕再梦见山洞里笨手笨脚不会点柴火的小少年也行。
但精神实在不好,半数困倦半数晕眩,总之,她闭上眼,很快又陷入昏沉假寐中。
人看似睡熟了,听觉却未完全关闭。
她听到严长史走进书房,站在竹帘外轻声回禀。
“昨夜臣属去寻李郎中,起先他还笑容满面,直说药酒已提前备好了。之后再次拒绝了五十金买药方子的提议。”
“臣属带去的人亮了刀。直接告诉他,奉河间王令,不能不卖。李郎中当时脸色大变,臣属就觉得不对。”
谢明裳的药酒每两个月配一次,是李郎中药铺的大主顾。药铺里有一处小隔间专门用来配谢家的药。
早已配好一葫芦新药酒,等人来取。
李郎中把药酒葫芦奉上,却又借着写药方的理由躲进小隔间。
严陆卿感觉气味不对,领人闯入隔间,发现李郎中升起火盆,正抓着一把药草往火里塞。
他当即做主把人擒下,连人带药押回王府询问。
“药方子请胡太医辨认过了。方子本身并无问题。其中主要的两味名贵药:虎骨,虫草,都是对症之药。”
“有问题的,是李郎中打算烧毁灭迹的一味药。”
“这味药,并未出现在药方子上,却被用在药酒里。”
萧挽风取过烧去半截的几支草药。放在手里打量。
“花?”
严陆卿:“此花可入药,甚毒。种子毒性更大。来源于天竺,岭南偶尔也有种植,中原不常见——曼陀罗花。”
严陆卿的神色严肃起来。
“李郎中并未写于药方,却暗中使用曼陀罗花和种子入药。方才讯问口供,他还大声喊冤,说此乃以毒攻毒之法,以致幻之药,医治幻症。非曼陀罗不能治谢家六娘子的癔症。”
“以致幻之药,医治幻症……”萧挽风慢慢重复一遍:“判定为癔症?”
“是。李郎中说,他曾和京城几位名医,共同会诊过谢家六娘的病症,当时小娘子才刚及笄。”
“众位名医都觉得,小娘子身体康健,却每每毫无预兆地发病。每次发病的契机,都是遭逢恶事,心情低沉。典型的心因而外显于表。又遗忘了许多事……像受过过度刺激之后,表现出的癔症。但谢家不愿提,也就没人敢提。”
众多京城名医治不好谢家小娘子的病症,大胆提出“癔症”的郎中被谢家怒赶出去,险些砸了招牌。之后谢家放榜重金求医。
李郎中求财又求名,一横心,直接用上曼陀罗花种,调配以虎骨药酒,送去谢家,居然有奇效。
从此谢家只用李郎中的药酒,一用便是五年。
“曼陀罗花有毒。种子剧毒。少量服用有镇咳,镇痛,迷幻之功用。量大可致死。”
严陆卿越说越心惊:“虽说以毒攻毒,恰巧对症,但长期服用下去,谁知有什么不好的效果?”
李郎中提前调配好的一葫芦药酒已取来,此刻就在书房。
萧挽风接过药酒葫芦,放去手边。
“知道了,退下。”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萧挽风摩挲几下药酒葫芦的木塞,从轮椅起身,掀开竹帘,提着葫芦走进内室。
“醒了?”
谢明裳听到半截时便醒来,听着听着,没忍住翻了个身,弄出细微动静。只眼睛还不能久睁,睁眼晕得慌。
透过朦胧的视野,她望见竹帘外的颀健身影站起,绕过屏风,坐来床边。
耳边听萧挽风说:“你都听见了。李郎中自己都不敢写入药方,必然对人体有大不好。继续服用下去,无异于饮鸩止渴。”
“药酒取来了,服用可减轻旧疾发作,你喝完便能起身。但要不要服用?你想想。”
谢明裳手心一凉,被塞进一只药酒葫芦。
她早已听清了,并不费心多想。
“难怪。难怪之前发作,喝了药酒便减缓。但每次喝完药酒之后,人倒是不晕了,接连好几天都零零碎碎、好像一晃眼便度过,异常平静,也不留下多少印象。”
她原以为养病睡得多、把日子睡过去的缘故……原来是被以毒攻毒了?
“都说我得了癔症。”她清浅地笑了下,“心因而外显于表。巧得很,我自己也想知道,究竟何等了不得的心因,叫我把从前事都忘个干净。我不需要什么以毒攻毒。不喝了。”
手一松,葫芦咕噜噜滚去地上。
视野里依旧模糊,她看不清萧挽风此刻脸上的表情,但大动作倒是能看见——
他提着葫芦站起身,立在床边盯她。
谢明裳:?
嘴唇翕动,她刚想说“不必劝我了……”萧挽风却也同时开了口。
“很好。”他语气含赞许:“我亦如此想。”
之后,他提着葫芦走到窗前,极为决断地一抬手——把药酒葫芦远远抛了出去。
耳边传来碎裂声。
谢明裳:……很好。很干脆。
视野里模糊的人影又几步走回床边,继续盯她几眼。她莫名仰头回望。
一块素帕扔过来,不容置疑地蒙住她睁开的眼睛。
“你用惯药酒,停用会不舒服。继续睡,睡过这几日便好了。”
说罢转身欲出去,脚步才抬起便一顿。
就在他说话的空档,衣角被扯住了。
谢明裳倒是乖巧地没掀开蒙眼布,手却扯着他衣摆不放,
“什么时候添的竹帘?左右掀开。把屏风也挪开。我不喜欢面前遮遮挡挡的。”
萧挽风拢了下眉峰:“你不是晕得看不清?”
“你管我能不能看得清。我就不要遮挡。你让不让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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