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松手,我去搬。”
“真的?你可别糊弄我。”
谢明裳松开手,视野里模糊的身影走去屏风边。旋转个不停的仙鹤白鹿终于被挪走了。
竹帘也被挂起。书房内外室再无遮挡。
现在视野里缓慢旋转不休的,变成一道颀长的侧影。
一走动便重影,晃得她发晕。
晃个不停的重影走去窗边,终于坐下不动。
萧挽风不回头地叮嘱:“遮眼布不许拿下来,好好睡。别耍花样。”
谢明裳眨了下眼,把遮眼布悄然挪回原处盖好。
困倦袭来,她又要回去诡异的雪山梦中了。
这次千万不要再梦到空白面孔的母
亲和黑雾中关闭的城门,更不要梦到满地流淌的血河。
让她梦见大雪封锁的山洞罢。
面色严厉的长须世外高人和桀骜不驯的少年郎,一个以理服人地骂了整顿饭,一个边挨骂边镇定扒饭……应该挺有意思。
第78章 人不清醒,就开始胡闹?……
北风呼啸。雪地上一长串脚印,又很快消散在风雪中。
两匹马儿蜷在山岩下的避风洞里,人蜷在马匹温暖的腹下。依旧看不清脸。视野里朦朦胧胧,显出一个皮衣包裹的少年。
看到这身褴褛皮衣,她即刻便认出了。
这次入梦的,原来是山洞里躲避暴风雪,不会生火、不会缝衣服,脾气却很大的少年人。
也好,不是满山谷的尸骸血河就好。
陷入睡梦的小娘子翻了个身,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
视野里出现属于少女的秀气灵巧的手。面前堆积许多木条,宽窄不一,以绳索麻利点捆扎在一处。不多时,便做成一个类似木筏的长方物件。
梦里的少女牵起两匹马儿,把木筏拴去马后,满意地说:“弄好了,你躺上去。”
身后没有回应。皮衣裹身的少年动也不动地侧躺在地上,蜷成半张弓,人死了一般。
“喂,你躺上来!”她喊了两声不得回应,索性蹲在少年的身后,用手猛推他。
“你可不能睡,当心直接睡死过去了。风雪马上就停,你挪上筏子,趁天气好多赶几里路。”
少年压根没睡着。却不肯回头,只漠然道:“你我原本就不相干,管我作甚?无需你可怜我,你走你的。”
“真的?我真走了。”
“你走。”
“你以为冬天会有很多人翻越雪山?几个月都不会有人路过这里的。我走了,你肯定冻死在这处石头下了。我带你走吧。”
背对她的少年忽地发怒起来,厉声喝道:“走你自己的!少管我的事!”
耳边一声呼哨,两匹健壮马儿踢踢踏踏地跑过来,一匹毛色油亮的黑马,一匹通体雪白、只有马蹄乌黑的白马。
两只大脑袋亲昵地拱她的肩膀。
“走了。得意,雪钩。”梦里的她摸了摸两匹马儿沾雪的鬃毛。解开绳索,把木筏子掷在地上。
马蹄声消失在远处。
睡梦中的谢明裳翻了个身。抱着软衾,在梦里轻轻地笑出声。
她知道梦里的少女会做什么。
你瞧,视野一直没离开山岩洞不是么。
马蹄声消散,耳边又只留下北风呼啸声,吹进山洞的雪花滚落在少年的肩头上。
万籁寂静,少年缓缓坐起。面无表情,盯着遗弃地上的木筏。
他拖着伤腿,站不起身,手脚并用才能爬行几步。
满地乱爬的还叫人么?他宁愿死,也不愿在旁人怜悯的目光下爬行。
如他所愿,山洞里再无第二人。唯一怜悯他的人被他赶走了。
少年吃力地拖着伤腿爬行几步,拖着木筏挪去山洞边。
坐在木筏子上,茫然地注视山岩外呼啸的风雪。
风雪确实转小了。但放眼白茫茫,往何处走?如何才能翻越这片雪山?
少年呆坐良久,雪花蒙住眼睫。
他忽地沙哑地开口喊:
“喂。”
“喂。”
“有没有人。”
呼喊在雪山间回荡,很快便消散了。旷野当然不会给他任何回应。
这处白茫茫的关外野地,几个月也不会有人经过。
他维持了自己的尊严和脸面。但他很快要死了。
少年又呆坐了一阵,仿佛失去身上全部力气,裹着皮衣原地躺倒,像一具真正的尸体,躺倒在风雪里。动也不动。
雪片很快覆盖睫毛,脸颊。他如今看起来有五分像冻死的尸体了。
胸前突然一凉。
尚有体温的皮衣上被堆起一大团雪。
“你就继续作吧。”梦里的少女蹲在半死不活的少年面前,毫不客气把一大捧雪堆去他身上。
“拖条冻伤的腿,在雪山上想活难,想死还不容易?你等等,趁你现在还活着,我这就把你埋了。给你砌个上好的雪坟。”
说来也怪,原本已经活气消散、原地等死的半死之人,被人往身上堆雪,口口声声地“给他砌雪坟”,神色忽然激动起来,一把攥住少女的手腕。
这一下力气极大。直接把少女的手腕攥出淤青。
他直勾勾地张望过去,黝黑眼睛大睁,嘴唇剧烈翕动,却什么也没有说。
少女嘴上喊得凶,却任由他攥着手腕。温热的体温透过皮肤传递。稍微动弹几下,他身上堆的积雪便簌簌地掉下去。
“雪坟”堆不成了,他依旧紧攥少女的手不肯放。
“死简单得很,活着才不容易。”少女蹲在他面前,边说边擦去少年脸上头发结的冰。“你想死,继续躺着就行了。想活,你就得爬起来。”
“刚才看你爬出洞口,爬得确实怪难看的。但你人好看啊。不肯爬的话,只能留在雪山里做尸体了。尸体可比活人难看多了。”
少女对发愣的少年说,“等你好好地出去了,对人吹嘘,我冬天爬过整片呼伦雪山——谁管你用什么姿势爬的。”
做好的木筏子,还是拴去两匹马儿身后。趁着风雪减弱,清亮呼哨一声,两匹马儿轻盈地跑过雪地。地上留下一片木筏子拖过的浅浅痕迹。
很快又消失在风雪中。
——————
谢明裳在沙沙的动静里逐渐醒转,人短暂没动。
最近梦到的东西越来越古怪。梦里的她把少年郎连人带皮衣绑在木筏子上,捆成粽子一般,骑马扬长而去。梦里她还觉得好笑。
等她清醒过来……哪里还笑得出?只觉得梦不对劲。
那少年郎的眉眼轮廓,在梦里她就觉得眼熟。
像一个人。
话说回来,她当真从梦里清醒了?
“娘子醒了?”耳边响起的呼唤声,叫她骤然睁开眼睛。
“兰夏?你怎么来了?”
兰夏嘴巴张张合合,说中午在书房外求见,说送进两套换洗衣裳,又取过一份零嘴盘子给她看,两层大银盘几乎摞满,捧着放来床头。
谢明裳人从梦里惊醒,耳边却嗡嗡作响,听不清晰。兰夏说了一大通,她只抓起白底滚银边的绫料,诧异地问:
“怎么选这么素净的衣裳?我不爱穿这么素的衣裳。”
兰夏露出震惊失语的表情:“娘子,你忘了?家里大少夫人她、她昨夜……这两套衣裳,是娘子清晨回返王府后,叮嘱我们急寻出来的素服呀!”
谢明裳的脑海里骤然闪过大段片段。
嫂嫂过世了。临终前把她喊去,靠在床头,消瘦的手握着她不放,细细叮嘱。
“我想起来了。”她慢慢地坐起身。但眼前还晕着,摘下蒙眼布,勉强看得清。
“嫂嫂,过世了。过世之前,似乎拿个东西给我?叮嘱我什么来着……”
兰夏手足无措地站在床头片刻,转身急奔出去,跪求喊胡太医。
谢明裳晃了下神。
再回过神来时,胡太医已经出现在书房里。
萧挽风背对她坐在外间窗边,兰夏正跪在王府之主的面前,急促嚷嚷:“娘子情况不对,求太医开个方子治一治!”
胡太医叹着气说:“什么方子也没用。旧
疾发作,又停了药酒。身体不习惯,必然有反噬。这段日子娘子得熬过去。”
萧挽风不回头地道:“这两天人留在书房。我看顾你们娘子。”
兰夏噙着泪拜了一拜,不情不愿地告退。胡太医也告退。书房里清静下去。
从她的位置,可以看到萧挽风宽阔的肩膀。他似乎一直坐在同个位置。
谢明裳诧异地想,半天都不挪位的吗?
心里升起些好奇心,她慢慢地坐起身。
送进来的两套都是颜色素净的衣裳,她捡更素净的一套衣裙换上。晕眩还在,恶心欲呕。实在没有胃口吃用什么。
萧挽风视线抬起,带几分诧异,注视着她摇摇晃晃地绕过木隔断,走来外间。
砰一声,她靠在罗汉榻上,又躺下了。
罗汉榻正对着萧挽风坐的那扇窗,谢明裳也就看清了书房外间的情形。
窗前原来挂着一张大型舆图,描绘北境边界。
他面前摆放着沙盘。
难怪坐那么久不挪窝。整个早晨,他都对着舆图,一点点地捏沙盘。
三尺方圆的大沙盘,已经捏好小半。代表长城的小砖挪了位置,地势起伏的山峦形状,和之前的沙盘截然不同了。随着他的动作,耳边又想起细微的沙沙声响。
“出来做什么。”萧挽风手里一寸寸地捏山峦地势,开口道:“蒙眼布盖好,回去继续睡。”
“木板床躺得不舒服。”谢明裳把蒙眼布扔开。
晕还是晕,似乎看得清晰许多了。“你做你的事,我就躺躺。”
萧挽风起身走近,抚摸她的额头。冷汗疯狂外渗的情况已止住了:“要吃什么细点果子?我拿给你。”
谢明裳说:“莲蓬。”
莲蓬?兰夏捧来的零嘴儿银盘里,全是她爱吃的鲜果子和软糯细点,哪有莲蓬?
萧挽风没说什么,开门唤人。亲兵飞奔去厨房取莲蓬。
片刻后,他取一支新鲜碧绿的大莲蓬走近罗汉榻,自己剥开一个莲子,递去侧卧的小娘子嘴边。
谢明裳只闻了闻清香带苦的气味,便嫌弃地往后躲。她压根就不爱吃莲子,但非要讨莲蓬。
把新鲜采摘的大莲蓬抓在手里,慢腾腾地剥。剥出一个新鲜白嫩的莲子,放在掌心,喊:“殿下,来吃。”
萧挽风没走远。他从刚才就坐在罗汉榻边,从近处坐看她这处的动静。
谢明裳托着莲子,晃了下手,从四面晃动的重影里摸索真人。
萧挽风顺着她的手倾身过去,接过莲子,放在嘴里嚼吃了。
又起身寻来一块帕子,以手蒙在她眼睛上,声线很温和:“你不舒服,睡吧。”
谢明裳这回却死活不肯再蒙眼睛。
乌黑的眸子眨也不眨,直视面前的众多重影,直勾勾盯着她认为是真的那个:
“你喜欢吃莲子。多吃点,吃完别哭了。”
萧挽风挑了下眉。哭?谁哭?
她对着空气念叨什么?那药酒果然甚毒!
罗汉榻上的小娘子翻来覆去,嘀嘀咕咕,良久都不能入睡。
“睡太多了,越睡越晕。”谢明裳不肯睡,只说:“你忙你的,我躺我的。”
萧挽风把整盘莲蓬都端来罗汉榻边,走回原处,继续捏沙盘。
书房里安静下去。蒙眼布被悄悄掀起。
萧挽风坐在窗边,从她现在的位置,透过众多重影,可以望见他的许多个侧脸。
他正凝视沙盘,浓黑眉峰微皱起。
鬓角如刀裁,下颌线条锐利,这是一张属于成年男子的刚硬的侧脸。她梦里的裹着褴褛皮衣的少年,眉眼有八分像他。
在她的梦里,她险些把八分像他的少年给拿雪给埋了,又绑在木筏子上雪地拖行。
这算什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还有那少年身上东拼西凑的兽皮子是怎么回事?她在梦里连完整衣裳都不打算给人一身?
谢明裳眼皮跳了跳,不再往深里想,又取过一只莲蓬,开始剥莲子。
安静的书房里,只有簌簌的细沙声不断。莲蓬的清香逐渐弥漫开来。
谢明裳手里慢腾腾地掰着莲蓬:“地形捏错了怎么办?”
“大致不会错。河套以北这片丘陵我走过。”
“哦。”
“你父亲昨日传回了最新战报。他此刻就在贺兰山以东、河套以北的丘陵地带,和辽东王残部缠斗。这片丘陵地不小,却不知具体在何处。你父亲的战报里未写明。”
“哦。”
萧挽风又道:“你了解谢帅。他果然不肯退兵,传回朝廷的战报请求继续追击。”
谢明裳这回不说“哦”了。她笑出了声。
“父亲故意不写清楚。他怕又来个京城使者,给他第二封退兵令。”
萧挽风侧头盯她一眼。清醒了?
谢明裳侧卧在罗汉榻上,却也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压舱石,怎么会哭?
胡太医给他“正骨归筋”,筋骨被拽开的细微格拉声响听得渗人。也没听他喊一声。
所以,刚才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觉得他会哭,还取来他喜欢的莲蓬,剥莲子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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