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茵瞬间有了十二分的不自在。
见她没动,萧澈骨节分明的手往前送了两分。
有淡淡的沉水香飘过来。
不知出于什么心里,李茵又往马车角落退了半步,没接帕子。
“那我帮你?”
“……”
她以为自己默不作声便算是拒绝了,毕竟肃王殿下同她不熟,更不是什么愿意耐心哄着谁的人。
可一贯高高在上的肃王殿下等了片刻,见她不言不语,竟倾身过来,真准备纡尊降贵帮她擦拭裙摆。
沉水香清雅的味道压过来,李茵双目猝然睁大,伸手夺过帕子,“不,不用了,我自己来。”
见此,萧澈眼尾微勾,又端坐了回去。
“太后赐你双镯,本是感念你漂泊在外多年,命途多舛,饱经风霜,受苦了。”
“但是,”他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案边缘,“‘行合礼经’,总会让人联想到另一件事情。”
他顿了顿,又问:“膝盖疼吗?”
不问还好,他一问,偏还是这种关切嘲笑含混不清的语气,李茵咬牙冷脸,“不疼。”
而后再不看他,低了头认认真真去和几乎湿透了的裙摆较劲。
吸了雨水的裙摆贴在鞋袜上,将鞋袜也洇湿了。
她用帕子擦过,只是徒劳无功。
这么蜷缩着久了,膝盖上的痛楚更盛。这无法消散的痛、湿了的裙摆、微乱的长发,都在提醒她,自己究竟有多狼狈。
难道,真是自己错了吗?
可是,不论什么缘由,宋令嘉原是想要除掉她的。
国公爷不会只是因为她支持王知微退婚而大发雷霆,宋令嘉能看穿她的意图,国公爷自然也能。
可是,为什么呢?
难道,他并不是不满她赞同王知微退婚,而是,厌恶李茵做事脱离他的掌控,脱离国公府的掌控……
擦着擦着,李茵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
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泪流满面。
“我这里只有一方罗帕,擦了裙摆,便不能用来擦脸了。”另一侧,萧澈微冷的声音传来。
本是逗她笑的话,可李茵的泪如断线一般,怎么也止不住。
从前再委屈,她也从未在外人面前掉过眼泪。
今日是怎么回事!
李茵将头低下去,埋在臂弯中,用手背胡乱抹了几下,不让他看。
萧澈微微转头,看向了窗外。
竹帘卷起,天地雨雾朦朦。
良久,右侧传来李茵闷闷的声音,“多谢殿下。”
“谢什么?”
“谢殿下救我。”
萧澈轻点桌案的手指一顿,没有反驳,算是承认了。
毕竟,太后深居宫闱,没法算出宋二小姐今日会被罚跪祠堂,更不会这么巧,让肃王殿下携旨前来。
又欠了他一次人情,李茵在心里盘算。
她轻轻掀开竹帘,见外面的风雨小了些,但天依旧阴沉得吓人。
“当真要入宫谢恩吗?”
她这样,太后见了不会判她个御前失仪,然后轰出去吗?
萧澈这才转过头来,“不然呢,让你回去继续跪着吗?”
李茵:……
“怎么这副样子?我又没说你做错了。”
李茵微怔,哭过之后的眼角泛起薄红,若点桃花。她就这么抬头,有些犹疑地开口,“我没错吗?”
“高门家族里,常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是,若为求生、为自保,也顾不得那么多。”
“毕竟,你怎么知道,对方会不会率先发难?”
他的目光落下来,定在李茵微尖的下巴上。
“更何况,宋二小姐,你们永远都不可能一条心的。”
似有惊雷在耳旁炸开。
是,她和宋令嘉似乎永远不可能一条心,永远有利益冲突。
如同她说的那样,是不可能成为朋友的。
悲哀慢慢涌上来,一颗心如堕永夜。
下一刻,下巴上忽然传来温热触感,转瞬即逝。
李茵猛地回神,就见萧澈已经收回了手。
对方摩挲了一下手指,提醒道:“脸上还有泪。”
李茵下意识抬手,抚过他刚才帮她拭泪的地方,那种怪异的情绪又悄悄爬了上来。
于是,她用手背重重蹭了两下下巴。
指如葱根,似拢还松,白如凝玉的手挨着清秀的脸,本是个极美的姿态。
但是,她的动作怎么看怎么像是有点嫌恶。
肃王殿下帮宋二小姐拭泪的手微微收紧,那股让人噤若寒蝉的压迫感重新萦绕周身。
李茵不明所以,倒吸一口冷气,放下双手,又摆成了最初的姿势,靠回马车一角。
气氛陡然冷下来,肃王殿下脸色晦暗不明,嘴唇紧抿。
雨势渐大,天压得更低了。
“帕子脏了,等我洗干净再还给殿下吧。”李茵捏着罗帕,试探着道。
许久,肃王殿下终于开口,却没什么情绪,“嗯。”
李茵找不出什么话了,只能枯坐着,希冀马车快点到宫门。
算算时辰,倒也快了。
“等谢恩完,回了家,你准备做什么?”
“啊?”李茵一时没反应过来。
萧澈仍是语气淡淡,好似根本没把谁放在心上一般,“你准备去找沈慕之?”
……他怎么知道?
她确实可以等回去求了父母再做打算,可是看国公爷那“气煞我也”的模样,等李茵回了家,等着她的怕不是慈爱的父母,而是冰冷的祠堂和蒲团。
她可以熬,但是崔燕等不得。
“沈大人没空。”
“那日在明府,是有人来报他母亲病重,所以他才匆匆离去。”
李茵想起他那日神色凝重匆忙离开的模样,有些揪心,“那……”
见她欲言又止,萧澈问:“你想问什么?”
“沈大人的母亲还好吗?”
“已经请了宫里的太医前去医治,沈大人在榻旁多守几日,应该也就无碍了。”
“那就好。”
沈夫人身体抱恙,缠绵病榻已久,若是有什么好歹……
李茵不敢想,沈慕之会变成什么样。
萧澈垂眸看着她,又问:“你想要去青州?”
……他怎么又知道?
“正巧,本王接了旨,也要去一趟青州。”
“其实这些事情大可以交给下人们去做,但若你真想去一趟,本王可以说服国公爷让你一同前往。”
第11章 入宫(一) 她喋喋不休,萧澈便侧耳……
对方的眸子幽深若千年寒潭,浓密的眼睫半掩,无人能探究寒潭深处,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语气也依旧是冷冷的。
可是,这于李茵而言,却像是莫大的恩赐。
她将萧澈递给她的罗帕仔细叠好,收入袖中,脸上笑意难掩。
“殿下,不问我去青州是要做什么吗?”
萧澈抬起眼帘,漆黑的眸子看着她,“你想告诉我吗?”
“若是不想,就可以不说。”
这,还可以任她选择吗?
不过,既然有求于人,还是坦诚些的好……
李茵思绪飘摇,好半晌,才缓缓开口:
“我的好朋友或许有难,我得去找她。”
“我们一同长大,”李茵的声音轻而缓,似流云随风而走,回忆着过去,“在云溪村,除了孟大哥,就只有她愿意多与我说说话,愿意听我诉苦、愿意听我说些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梦话。”
“她还有一个哥哥,父母偏心,把哥哥宠得不学无术,只爱偷懒耍滑,现在,还要逼着她嫁人。”
“在我回国公府之前,她曾与我说,若有一日,我有能力逃离云溪村在京城有立足之地,一定要带她走。”
“我答应了。可是,那日她来到国公府,我留她住下,她却说自己的过往要自己斩断,旁人是没法帮忙的,所以,我才派人送她回去……”
“其实,或许她并没有出什么事,但我就是放不下心,想要去看一看。”
……
她喋喋不休,萧澈便侧耳静听。
马车转过长街,行至宣阳门。
狂风暴雨止息,天空重现碧蓝,被吹打得枝斜叶乱的树木得以休息,阶下积水流动,向低处蜿蜒。
李茵紧紧攥着怀玉的手,颤巍巍下了马车。
裙摆已经半干了,青梅绿百迭裙上浅下深,倒像是特意染就一般。除了垂下的乌黑长发有些乱,其余倒也还算得体,不算丢了国公府的脸。
马车须得停在宫门外,从此处到慈宁宫,凡无恩典,不管来的是谁,都得用双脚把这宫道丈量一遍。
城墙垒砌巍峨,红墙绿瓦,宫门之后,深深寂寥,长道不见尽头。
李茵把逃逸到脸侧的长发拨了回去,正衣襟,抚碎发,而后,咬咬牙,“走吧。”
怀玉不忍,“姑娘……”
“二小姐且慢。”去国公府宣旨的小太监踱步过来,对李茵一礼。
李茵颔首欠身,“公公。”
“二小姐言重,奴才叫吉祥,是太后宫中的内侍。”
他生得清秀白净,一袭青蓝衣衫,低头回话时,像一株韧草垂首。
“太后考虑到二小姐恐难行路,特意赐了一顶轿子。”吉祥侧身,“二小姐请。”
一顶四角悬挂流苏的小轿正停在前方。
李茵受宠若惊,“这,我不敢领受。”
吉祥道:“既是太后所赐,二小姐不必推辞。
李茵心中不安,下意识寻求另一个人的意见。她转头,视线与萧澈相接。
肃王殿下负手而立,见她转过头来,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吉祥却似乎会错了她的意图,话中带笑,“二小姐,肃王殿下稍后就到。”
李茵欲言又止,但又怕越描越黑,再耽搁下去,恐太后怪罪,便不再推辞,进了轿子。
轿子平稳,李茵靠在软枕上,却生出一种荒谬之感。
两月前,她还只是东南山村中的农家女,如今,却能踏入皇宫。
人生,当真是变幻莫测。
*
天边红日低垂,已是日薄西山的时候。
李茵下了轿,端手低眉,一步一步,尽量走得平稳大方。
慈宁宫前花木繁阴,朵朵芙蕖盛开,给这天家庄严之地添了几分人气。
李茵屏气凝神,立在门外。
门很快开了,走出来一个和蔼稳重的紫服高阶女官,年近四十模样,目色明亮。
“二小姐。”
李茵低头行礼,“姑姑。”
“二小姐不必多礼,奴婢姓孙。”
“孙姑姑。”
李茵乖巧地叫了声。
孙姑姑笑着点头,算是应了,又道:“太后突然身体不适,今日怕是不能见二小姐。天色已晚,请二小姐暂且留宿慈宁宫一夜,明日再向太后谢恩吧。”
李茵脸色微变。
太后凤体违和,自然不能见她。
留宿宫禁,却是她始料未及的。
“二小姐放心,太后会派人去国公府告知缘由的,不会让国公爷和夫人担心。”
李茵欠身,“臣女谨遵太后懿旨。”
慈宁宫偏殿。
殿内放了冰块,幽静凉爽,在这炎炎夏日里,倒似仙境一般。
此处一应陈设都是上等,榻上软被靠枕皆是新换。红木矮几不染纤尘,上供白瓷净瓶,养着几株含苞待放的荷花。
李茵坐在榻上,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太后并非真的身体抱恙,而是故意留下她。
为什么呢?
正想着,孙姑姑忽然带着宫女鱼贯而入。
“啊。”
李茵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双膝刺痛,又跌了回去。
“二小姐坐着吧!”孙姑姑快步走过来,按住她的手臂,“今日京城大雨倾盆,二小姐从国公府入宫,想是淋了雨。”
她端过宫女奉上来的红糖姜茶,“这姜茶是太后一早就吩咐煨着的,二小姐趁热喝了,驱驱寒。”
碗中热气腾起来,李茵身上有些后知后觉地发寒。
她双手接过,碗中的红糖姜茶微微有股辛辣味,冲淡了红糖的甜腻气,温度刚好,偏热,但不烫了。
她小口小口喝着,就听孙姑姑又道:“二小姐的衣服,太后也备下了。”
李茵抬头,就见面前站了四五个宫女,手中捧着的,无一例外都是或青或蓝的衣衫,形制各异,纹样精致。
她差点呛了下。
“多谢太后。”
喝完了姜汤,孙姑姑指挥着宫女们将衣服放下。于是,方才接二连三入殿的宫女,便只剩下了一个。
“二小姐,那是秋月,是太后特选入宫的医女。”
秋月手中捧着两个小玉瓶,行至李茵跟前,欠身一礼,“奴婢奉太后之命,来给二小姐上药。”
她面容冷静,不苟言笑。
李茵的手一顿。
自古以来,病患面对医者,似乎总是带着畏惧。
孙姑姑的手搭在她的肩上,温声宽慰,“二小姐莫怕,秋月的医术高明,比太医院里许多迂腐之辈要好得多。”
“姑姑谬赞了。”
秋月将玉瓶搁在案上,撩起袍子半蹲在侧,“烦请二小姐把膝盖露出来。”
在家被罚跪,本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太后虽关怀备至,但李茵仍觉得有些难为情。
她垂眸,却冷不丁对上了秋月那一双极认真极无情的眼睛。
认命一般,李茵把裙子撩开,露出了双膝。
还好,只是红了些肿了些,密密麻麻印着的是蒲团硬面上的痕迹,没有破皮。
秋月凝眸细看,又叫李茵站起来走了几步,才下了结论,“二小姐的膝盖并无大碍,涂上药膏就行。”
说着,她拿来搁在案上的玉瓶,正要帮李茵上药。
“我自己来吧。”
秋月点点头,“也好,奴婢手重,怕弄疼了小姐。”
李茵打开药瓶,倒出些清苦粘稠的黑绿色药膏,慢慢铺满红肿处。
微凉的药膏敷在膝上,很好地缓解了阵阵刺痛。
秋月偏头看她涂药,一时不知触动了哪根弦,忽然道:“这药本是肃王殿下的,今日才进献给太后娘娘,也是巧,即刻就派上用场了。”
肃王殿下进献的?
不等李茵措辞追问,秋月又道:“二小姐的伤并不严重。今日敷了药,好好睡一觉,明日就不会这么疼了,再养上几日,便无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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