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英顺梯回船上,关循收好帆,从桅杆上跳下来。
她左右环视:“陆三呢?”
“有尾巴,断后去了。”关循话音刚落,便见裴晏也顺着攀上甲板,忍不住哎呦了声,“这玩意带回来干嘛?”
“奸夫嘛,可不得一起抓了。”云英冁然笑道,走到裴晏面前,“要给你们关一起吗?”
近在咫尺。
他垂眸看着她眼底映出自己的脸,唇角止不住上扬。
这一笑,她脸上就凝住了,抬手就是一巴掌,扔下句关一起锁好就走了。
海风嗖嗖地刮着,关循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愁容满面地摆摆手:“带下去关好。”
左右两个精壮汉子上前将裴晏双手反剪,犹豫问道:“关……一起?”
“关你娘的一起!”
一盏油灯随波摇晃,裴晏环顾四周。
这船比张令姿的船小,底舱也更小,只摆得下一张窄木板为床,边角堆放着密封的圆木桶,有些装了淡水,有些是空桶。
密不透风,总有股挥之不去的海腥气。
方才挨那一巴掌,脸还有些疼。
他的夫人,总算会拈酸吃醋了。
舱门打开,裴晏略带希冀地抬头,关循臭着一张脸进来,环视一圈,挪了个木桶过来坐下。
“再过会儿会靠个有人的岛,你自个儿下去,你这一身富贵,随便找户人家,等甘守望来接你就是。”
裴晏一怔:“你们要放我走?”
“放你走还不乐意了?”
“你叫云娘来。”
关循啧了声,还真让程七说中了,他有些烦。
“成王败寇,输了就得认,你说你死缠烂打有什么用?抢人妻房,畜生都不如,看在上回你我也算同生共死,趁早滚,别不识好歹。”
裴晏默了会儿,脸上顿无血色。
“你说她嫁人了?”
第九十二章 奸夫·下
天公不作美,风向转着圈地换,忙坏了桅杆下的掌舵人。
程七刚把帆放下来,屁股还没坐热,风向又变了,他只得放下吃食爬上去重新束好。
居高远眺,烟波浩淼,长夜漫漫。
云英从底舱出来透气,抢过程七手里的酒囊灌了几口:“陆三呢?”
程七笑着朝灯火通明的主舱那头努努嘴。
“赌着呢,三爷今晚大小通吃。”他笑了笑,眯起眼,“等裴大人走了就好了,娘子不用担心。”
云英蹙眉:“他闹着要走啊?”
不就是打了一巴掌么?还真记上仇了?
程七偷瞄一眼,忍笑正色道:“裴大人没闹,但关哥怕闹,带回去横竖是个祸患,说待会随便靠上个定海的岛,就把人扔下去。”
“谁要他多管闲事了!”
云英走出两步,想了想,又倒回来,一把夺走了程七手里那碗饼。
程七靠上桅杆,喝光最后几口酒。
“来一局吧。”
海风又转了向,他摸出胸口挂着的遗玉坠子。
“我押裴大人。”眉眼难得温柔,目光透过晶莹细纹,飘向他到不了的远方,“输了今晚要来找我哦~”
一门相隔,里外漆黑。
云英摸出火褶子进屋,微光映出短塌上垂头坐着的身影才暗自松了气。
她拾起油灯,凑合碗底的灯油点上,腹诽埋怨。
“风向不好,恐怕得天亮才能下船。”
云英递上那小半碗饼,手悬在半空好一会儿,眼前人一动不动,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
“拿走。”
“我可没有那金雕玉琢的好东西,你是怕有毒还是看不上了?”
船身一晃,往事随波卷回心间。
她咬唇道,“敬酒不吃,我要生气的。”
裴晏这才僵硬地抬头,油灯微弱,映不出他眼底红丝。
“那我现在该叫你什么?”
他轻笑道:“陆夫人?不,他还不配……陆家妇。”
裴晏接过那个碗,凝看须臾,轻飘飘地甩开。
瓷片碎了一地,一如她方才在房中攒了一个多时辰才凑出来的好脾气。
“你第一天知道啊?过去是谁天天说要成全我的?假正经……”
双手落了空,她低头理了理衣摆。船头挂了几个时辰,也还是润着一股湿气,早知道就不换了。
“一夜夫妻百日恩,露水姻缘就算打对折也还差些日子呢,倒是挑拣起来了。”
“你念过我的恩吗?”
他起身,步步紧逼。
“你心心念念舍不得的,不都带在身边吗?只有我……我算什么?你睡腻了不要的嫖客?不对,你现在嫁人了,我只能算奸夫。”
如裴玄一样的奸夫。
“你是来讨公道的?”她冷冷看着他,“这事没有公道,我就是这样的,随你怎么想。”
裴晏低着头,鼻稍与她只隔咫尺,胸口绞拧着透不过气,脑子里一个又一个怨毒的念头如江河决堤般往外涌——
“当初去江州的无论是谁,都能与你做上这露水夫妻是吗?你现在来找我,也不过是因为在你心里,我是你喂过的狗,就算你不要了,也见不得我与旁人走得近是吗?”
云英扬手一掌,又打在方才那半边脸。
梦里的冤魂在耳畔狞笑,等着看她的笑话。
“裴詹事可真聪明,又让你猜着了。”
她全身绷紧,唯指尖微微颤动,调子高了三分,声线异常平稳。
“你想要公道是吧?好啊,今晚你连卢公子都没带上,算我占你便宜。船靠岸你就走,往后你是官我是匪,不必留情。”
她白了他一眼:“反正你也没有。”
裴晏将人拽回来,血气上涌,五指难以自控,指节咔哒作响。
“你要什么我没给你?倒成我的不是了?”
云英挣了两下,寸腕却被越捏越紧。
下一瞬,他手一扬将她整个身子提起来,抵撞在墙角那堆木桶上,脊骨疼得似裂开了,她下意识推开他,另只手也被缚住。
他曾说制住她绰绰有余,竟是真的。
她身子被抵着,手被制着,唯有一张嘴可以骂,但很快嘴也被堵死了。
他那满腔的怒火,被那句不必留情一点就着,业火熔断了理智,当真毫不留情地啃咬吸吮。
她不甘示弱地回敬,唇瓣渗出血,甜腥顺着口涎溢出,分不清是谁的。
气息绞尽,她奋力挣开:“你疯了是不是?”
“我与你说过的话,你果真是一句都不记得。可你说的,我都记得。”
他抽出一只手抬起她半坐在木桶上,门口灯油将尽,昏黄的火苗忽明忽暗。
“你这身衣服是我给你穿上的,你以为我认不出来吗?你不就是想要勉强吗?我满足你。”
他重新撬开红肿渗血的双唇,掰开一条腿,三两下拨开下裳,身子一弓,如利刃长驱直入。
胸腔下意识低声呜咽,可唇舌却被缠得紧。
他们睡过那么多回,她都如一池春水,裹着他,黏着他。但如今,这副身子却拼了命地拒绝他。那本该雨膏烟腻之处,如暴晒干裂的沙地,一沟一壑都干涩刺痛。
她是当真不要他了。
连他的身子都不要了。
程七在外头叫了几声,里边针锋相对,胜负未分,没人应他。
“娘子可还好?要不我去叫三爷来?”
话音一落,又见舱门微动,云英狠咬了裴晏一口,总算空出嘴来,干哑奋力地应了声。
“滚。”
“那我去上边歇了。”
“滚啊!”
程七扣紧门,拽出胸口遗玉,轻贴在唇边:“我赢了,要来哦~”
微弱焰火映着两具紧贴的身子,一时间只余炙热粗重的喘息。
“你让他叫啊。”他垂头,鼻尖在她脸上扫过,温湿的唇峰将贴未贴。
那炙热的肉刃捅得突兀,又不管不顾地进出,皮肉撕扯,火烧火燎地疼,哪怕这会稍稍收了势,依旧难以自控地微微收拢。
亦绞得他又疼又燥。
“舍不得吗?”偏生憋了小半年的怨气,嘴一张就收不住,“你舍不得我死,还是舍不得夫君看见了心疼?”
她心口挠得难受,又不想求他,抿唇横瞪着,小腹隐隐收力。
“这就受不了,那他凭什么……”他伸手插入发间,扣紧后枕,唇舌贴上去,整个人都深埋进去,呢喃哼道,“你先答应我的。”
“床上的话你也信?我就反悔了,你受不了就滚,现在就滚!”
她作势又要推他,本就难耐的心思再顾不上那沙砾摩挲的疼,如疾风般挺送搅弄。
沙地渐渐搅作泥泞,忽地一翻地动山摇,她满弓紧弦,下意识抱紧他。
他会意地在她耳畔哑笑,却不收势,反倒在高处多顶上几下,直至地泉喷涌。
她双脚离地许久,仅小半臀瓣靠在木桶上,身子不受控地微颤。潮涌过后,输了阵又不服气,狠狠咬上他肩头。
裴晏蹭着她颈窝,唇瓣轻吮而上,吻到耳边,哑声道:“你想我了。”
最后一丝灯油燃尽,眼前忽地一片漆黑。
他掰过她的脸,奋力吻上去。
黑夜中,霎时只余交缠轻吟。
作者的话
末雨
作者
2024-06-17
\(^o^)/~竟然憋出加更了!
第九十三章 结亲
裴晏在颠簸中睁开眼,伸手不见五指,短塌上亦无旁人。
他蓦地坐起身,努力回想失去意识前的种种,他是何时睡着的,她又是何时离开的,统统想不起来了。他身心皆如满弓,绷得太久太紧了,倏地松懈下来,神识便再也撑不住。
从在建康看见那个骰盅开始,又或是从他在郢州城醒来那夜开始,他就没有睡踏实过。
若不是肩上被咬的,身上被抓挠的地方还在疼,他几乎又要以为是梦了。
舱门微动,顿了片刻,方才拉开一条缝。外头也漆黑一片,想来天还未亮。
来人先开口:“裴詹事,是我。”
“沈夫人?”
张令姿拿火褶映出自己的脸,复又收好,低声道:“那些倭人醉了,你快随我来。”
事急从权,张令姿也顾不上礼节,拉起裴晏便蹑身去了主舱后头。
铜柱上栓着根碗口粗的麻绳,绳那头远远系着只方才载过他们的小舟。
“此处离定海很近了,风向若不再变,半个时辰兴许就能抵岸。”张令姿用力拽绳,但力气有限,见裴晏犹疑未动,忍不住催,“还请裴詹事帮忙将船拉近些。”
四更天的风一吹,方才似梦非梦的混沌陡然散去。
“海上变数大,沈夫人切莫冒险。若要灭口,无需将你我关起来,他们兴许有别的目的,不妨探过再做打算。”裴晏想了想,解释道,“我不识水性。”
此言非虚,但他那些旁的心思也昭然若揭。
“看来裴詹事很信任那位娘子。”
张令姿笑了笑,继续拽着绳:“可我不信那些倭人。此番是我大意,带的人不够多,才让他们侥幸得手。”
裴晏见她双手磨破,沉了口气未再多劝,帮忙将小舟拉近,只请她转告卢湛,大局为重,他不在,要听从秦攸安排。
将人送走,裴晏先去主舱外探了会儿动静,确认里边横七竖八醉了一大片,这才折回底舱。
门刚一阖上,一道声音幽幽响起。
“怎么回来了?”
短榻前亮起一道光,云英起身点燃油灯,放到角落。
裴晏很快想通:“你们是故意放沈夫人逃走?”
话音刚落,左脸又挨了一巴掌。
“这做风月买卖啊,一年到头总得遇上几对要私奔的野鸳鸯,日防夜防,不如引蛇出洞。女郎抓回来关上十天半个月吃点苦头就长记性了。”
“奸夫嘛……”她故意拉长音,“都是剁了喂狗的。你得亏是旱鸭子,下不了水,才捡了条命。”
那两个字果真起了作用,裴晏也不解释,沉了脸背过身,一言不发。
还真在气这个?
云英眉梢微挑,却又想不明白。
难不成是有过心上人跟野男人跑了?
门外张令姿被人押回来,推搡着路过。
默了会儿,裴晏坐回塌上,冷声冷气地问:“你们抓沈夫人究竟要做什么?”
云英不作声,靠近了扬手又要扇过来,裴晏抬手抓住她手腕,气道:“你还来?”
“这边顺手。”
说完便扬左手。
几番拉扯,她双手被缚,跨坐在他身上,身子不老实地贴上来,含笑蹭着他颈窝,学舌道:“你还来?还疼着呢,你慢些……”
裴晏松开手,头别去另一边,旧事重提:“你还没回答我,我现在该如何唤你?”
云英撇了撇嘴,只觉他这脾气来得莫名其妙,但想来江州临别时她确实骗了他,遂又忍下。
“旧账偶尔翻翻做个乐子就好了,哪有你这样咬着不放的?你方才快活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冷淡的……”
她往前挪了些身子,双腿环在腰侧,鼻尖从脖颈蹭到唇边,没羞没臊地继续说荤话,裴晏一直不应,她说着说着便也觉无趣收了声。
“真生气了?”她倏地冷了脸,“那你走,去找配得上你的良家子,省得怪我给你委屈受。”
裴晏不作声,但微微侧过头睨她。
缄默须臾,三两滴玉珠落在他胸口。
“哭大声些。”他冷哼一声,语气虽凉,心却软下来了,“就这么几滴,毫无诚意,骗得了谁?”
云英瞬间变脸,推开他就要走,身子却被死死地摁住。
这没完没了的,她心里也烦得很,挣扎了几下,拗不过,索性凑上去一口咬在肩头。
旧伤叠新伤,齿间瞬间满是甜腥。
裴晏不叫也不动,良久,伸手抱紧了她。掌心从后背轻抚至后颈,五指插入发间。
是他想要的太多了吗?
亲人,知己……他都没留住。
那颗递到手上又被夺回去的糖,他从乱葬岗里扒出来了。
怀里这颗糖,他失而复得,又怎么甘心放手。
云英唇角扬起,唇瓣敷在破溃处,舌尖舔走血渍,双手顺着衣襟钻进去,环上他的腰。
“你是不是只有这种时候才是我的?”
她笑着蹭到他耳畔。
“那你可以……捣久一点~”
月朗风清,太尉府花厅里鼓号齐鸣。
一曲终了,穆坚眼眯一条缝,招手让孙女上前:“还不给太子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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