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坐了会儿,张康的侍从匆匆而归,伏在他耳边低语说到处都找不到玄元子,道观的人都说张令姿出海第二天夜里还见过他,可进了屋便再没出来过。
海上出意外便算了,岸上的人也一并失踪,定有蹊跷。
近来海上乱作一团,先前说好要混入秦攸招安队伍的那些人死的死,反悔的反悔,一个个扎着堆地要翻天!甘守望也说,大东岛的人许久没有回音了,关循也诸多借口推辞拖延。
吴峻察言观色,凑上来问道:“府君,可是有什么消息?”
张康定了定神,心下有了个念头。
“没什么,裴詹事吉人天相,兴许有龙王保佑,大难不死。此事,暂时先别外传。”
吴峻一怔:“这怎么使得?”
张康横眉一瞪:“我让你按下来,便照我说的做!刺史那边,我自会交代。”
吴峻只得暗暗腹诽。
不多时,典吏跌跌撞撞地进来,说卢湛与秦攸刚去过县衙,衙役按吴峻交代的称病不见,但那卢湛简直一副罗刹作派,恐怕很快便要找上门来寻晦气了。
吴峻忙拉着张康急道:“秦校尉也来了,这哪还瞒得住?”
张康急忙起身:“你赶紧敷些白面躺着去,若他们执意闯门,就说在捞了在找了,让他们静候佳音,千万别说我在鄮县!”
那卢湛他在建康打过几回照面,说是范阳卢骞的侄子,但却是个狗屁不通的莽夫,头疼得很,他可不想找不痛快。
马车停在侧门,张康偷摸着坐上去。
“备船,去定海。”
车辇绕了一圈自吴府正门驶过,正巧与那杀气腾腾的罗刹鬼擦身而过。张康挑起竹帘,只瞥了一眼便迅速盖好。
莽夫……莽夫啊!
第九十五章 似水如鱼·上
入夜渐凉,岛上湿气重,满屋竹木大多受潮,甚是难耐。
裴晏翻过身,心绪也如这发霉的床沿一般。
元琅虽已再三解释,但他始终存有疑惑,本以为见到“死而复生”的谢妙音,或许有解,可她知道的甚至不如他多。
谈了一个多时辰,心里那团迷雾反倒更重了。
早年刘昭仪与谢夫人交好,图的也是拉拢谢氏将来支持元琅为储。
要替刘舜遮掩,想大事化小转移视线,方法多得是,为何要拆自己的桥?
下毒案,最终也是寻了个替罪羊,说那比丘尼在庵堂里藏了个杀人越货的野男人,见相好的受辱,这才投毒报复,至于旁的,都是巧合。
皇子亲办,天子满意,借机颁下明令,严查此等欺压百姓的荒唐事,名士朝臣亦称颂今上仁德。除了那一捧黄土埋了的比丘尼和连姓名都未现于世的几个无名丫头。
倒像是皆大欢喜。
谢妙音说她与阿爷遭难那日,尚不知兄长被抓,且那些入室的贼人是直奔后宅,并未惊动前院。
是一开始目标就是谢光?
还是绑人灭口与下毒一案原本就是两件事,只是恰巧凑到了一起。
那谢妙音被关在洛水南岸足有半年之久,元琅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念及此,裴晏不免又叹了声。
元琅连自己要弑君复仇的底都交给他了,究竟还有什么非得瞒着他?
又到底是从何时起,他们之间竟已远如参商。
屋外林叶如涛,潺潺且簌簌。
裴晏挪了挪身子,手腕上系着的铁链亦跟着清脆作响,他不禁苦笑。
烦心事又何止那一桩?
有些人说要去问问,便把他锁在这儿两三日都不见踪影。就连今日早晨去见谢妙音,也是程七来押送他这个阶下囚的。
关他的这间屋子除开床榻上新铺了薄棉,其余各处皆盖着厚灰。
起码有半年无人居住,也没打算要让谁住下来。
闭目良久,床榻轻微一响,一只手钻入薄衾,掀开一条缝,后背旋即也挨着团软绵。
鼻息贴上脖颈,温湿如蛇信。
见他没有反应,那只不老实的手便往腰腹下探去。
裴晏沉了口气,反手将之攥紧摁死。
“又生气了?”
云英低头在他后颈处蹭了蹭:“那这始终是人家的地方,总要做做样子。”
她撩起铁链:“我特意给你找了根长的,栓外头石磨上,你还能出去走走,上茅房也不必求人,比下狱强多了。你也关过我好几回,轮到自己才晓得委屈啊?”
现在是开始盘旧账了。
裴晏倏地坐起身,刚想开口,目光落在她青紫肿胀的右手上,撩开衣袖,手臂上也多出一道口子,不禁皱眉。
“干什么去了?”
“打家劫舍,杀人越货。”
云英胡诌着翻身下床,捡起个油布包好的行囊扔过来,裴晏下意识问是什么。
“拷打犯人的家伙,你自己拎好了,待会儿都得用上。”
他面上平静如常,但还是轻捏了一下那包东西。
云英回身觑见,笑道:“放心,我下手很轻的。”
说罢便朝他勾勾手,连拉带推地领他出门。
两人穿过那刻着大御神的石洞,顺溪而上,淌过浅滩,再往前便没了路。
半山腰上,竟有一个湖。
裴晏正想着,云英跳上停在岸边的竹筏,捡起棹竿,敲了敲竹筏另一头让他坐上去。
月色溶溶,竹筏穿过一簇半人高的水草,远处湖面水雾缭绕,隐隐有些许昆仑黄的气味。
“谢娘子说你是因她有了身孕才答应帮关循,抓沈夫人也是不希望有人盯着小东岛,图个清静。”裴晏忽地开口,“我上船前让卢湛去找秦攸调兵,算来是这几日该到了。要么见尸,要么得有个能交差的说法,否则他和秦攸都不会回京。”
他抬头望着她:“你是要杀我,还是要赶我走了?”
云英蹙眉嗔道:“妙音怎么这也跟你说……”
裴晏轻笑一声,忍不住酸起来:“你那好兄弟可与你不同,他们夫妻情深,坦诚相待,他什么都与谢娘子讲得清清楚楚。不像我,连你从哪儿来,去过哪儿,都得从别人嘴里知道。”
云英不作声,只埋头撑着竹筏。
“你真要赶我走?”
“你自己也说了,找不着你,卢公子他们是不会走的。动静越大,越不安全。”
“那以后呢?待谢娘子生完孩子,你就又要跟他们走了?”
天涯海角,此去茫茫。
哪怕她心里有他,他也始终是被扔下的那个。
云英撑竿立着,默了会儿,她朝竹筏那头挪了一步,重心倾斜,湖水便没过他鞋跟。
碧波划碎了水中月,热气氤氲,她盯着水面出了神,双腿不受控地又往前走了半步,那一头,半截小腿也浸入水里。
裴晏觉出不对,轻唤了她一声,她这才顿住。
“你曾说我们是一样的,不对,我们不一样,狐假虎威都有代价,我这样的蝼蚁是没有资格上船与你们并肩而立的。庶民为水,我最多只是浪尖上的浮沫,风浪大了,溅到你们身上,身子湿了,总会有些抓心挠肺。”
她多想他们是一样的,早在江州时就想了。
云英阖眼定了定神,上前几步,伸手将他怀里抱着的行囊扔向前方岸边,俯身吻上他。
两个人的重量压在一处,温热的水面瞬间没过胸口。
“抱紧我。”
不等他回答,她身子一歪,拉着他倒向水中,蹬开竹筏,朝着水雾深处游去。
越往里,水越温热,她将他托到一方青石上坐好,身子立着,水面刚好没过胸口。
“就这里,再往前就太深了,你没地方坐。”她笑道,转身游到一旁将行囊拿过来,趴在岸边解开,里头是那身他给她穿过的衣裳和装了澡豆的藤盒。
“关大哥求情,得留那死道士的命,也就只能逮他的时候出出气了。”
云英摁了摁手上的伤,没话找话地解释起这两日的行踪。
“可惜了那么俊俏的一张脸,起码得肿十天半个月。”
裴晏垂眸看着她没作声,她耐不住催促。
“自己脱呀,还要我伺候你?岛上可没柴火给你烧水沐浴,这热泉只有深处水才够热,你个旱鸭子,只能待在这儿,水稍凉了些,但这时节也够了。”
裴晏拉住她。
“你还没回答我。”
“问那么清楚,听了你又要生气。”
云英难得神色泫然,她抱紧他,胸口紧贴着他,心若擂鼓,穿过骨肉,一下下敲在他心间。
“我连做梦都见不到你……”她把头埋在他颈窝,热气在眼窝上凝成珠,顺着往下淌,悄无声息地在他身上溶开。
“你就不能让我好过些。”
默了好一会儿,他心下轻叹,终于伸手抱住她,不再作声,也不再问。
耳鬓厮磨,唇瓣自脖颈缓缓向上游,眼底衬着粼粼水光,刚吻了一会儿,衣裳还没解干净,石壁另一边就传来稚嫩声线。
“是云娘子吗?”
红樱怯怯唤了声,没得回应便朝这边游来。
水声渐近,两人同时屏息,云英只得赶紧回了一声。
“是我,你等着,我这就过来。”
她探身拿起那盒澡豆塞到裴晏手里,顿了顿,回头来又亲了他一下,轻声扔下句洗干净等我便钻入水里没了影。
云英绕到另一边,果然见红樱泡在热汤里。
“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兴头上给断了,她有些烦躁,又不好发作。
岛上的规矩,男人只许白天来。夜里山路难行,也容易被不老实的家伙蹲了,娘子们大多都会趁着黄昏那半个多时辰来。
如今已近子时,她就是想着再耽搁也该没人了,才带那每天都要洗大半个时辰的家伙来。
“那个沈夫人不肯吃饭,一直嚷嚷着骂少主,也骂瑾娘。少主怕她寻短见,就让我们轮流守着,我刚去送了些吃的,她一激动,汤水洒在头上了……”
云英叹了声,这事她听程七说了,但关循和瑾娘都不愿动粗,反正闹的不是她,她也懒得过问。
她看着红樱后脑勺还黏着的汤汁:“转过去,我给你洗。”
红樱乖乖转过身,默了会儿,忽地问:“娘子,你带回来那个人真是你夫君吗?”
云英下意识朝石壁那头瞥了眼,虽看不见,但应是能听见。
答不好,怕是又要生气。
正犹豫着,红樱自顾自地说:“他长得真好看,比少主,比宋郎君还好看。”
云英一怔,难怪这丫头救了命都不肯给的宝贝,一见面就分了一块给他。红樱低头搓着澡豆:“陆郎君也好看的,就是凶巴巴的。”
云英笑着将她转过来:“那是宋朗好看,还是平时老跟着你那个仲满好看?”
红樱嘟着嘴犹豫半天:“宋朗吧……但他一点都不像宋郎君。”
云英眸色一暗,很快恢复过来,三两下给她清干净澡豆。
红樱上岸穿好衣服,见她没有要起来的意思,问道:“娘子不走吗?”
“我刚回来,累死了,多泡一会儿。你下山小心些。”
红樱点点头,跑出去几步,忽又顿住。
“云娘子,少主说,以后会带我们上岸,过南朝人的日子。南朝的郎君是不是都这么好看的?”
“那当然还是丑的多。”云英笑道,“但你想要好看,我帮你多找几个。”
红樱先是点头,忽又摇头:“不行……少主说女人只能有一个夫君,想要新的,除非前一个死了。”
“前一个没死他不也惦记上了?有贼心没贼胆,骗骗自己就得了。”
云英脱口而出,又想着这丫头和瑾娘情同母女,说来不妥,转眸又道:“你听我的,男人遍地都是,靠得住的是不多,但你若只挑模样,那还是多得很。”
水雾氤氲,裴晏坐在温水里,听着那头不着调的胡话,又气又笑。
他望着粼粼水波,心绪忽上忽下。
若他当真是遇了海难被她这个水鬼抓走的就好了,人间种种,皆成过往,他也不必苦于陈冤未诉,故友离心了。
不知何时,另一边没了声响。
裴晏直起身,想过去却下不了水,想喊又怕吓着那小丫头,犹豫间,水面划过一道痕,将水中月一分为二。
他失笑坐回去,在水鬼触到他腿根的瞬间将人捞起来。
她有些惊讶:“你看见啦?”
他抿唇:“嗯,看见你了。”
缄默对望,她从热泉那头潜过来,脸颊还有些红,身上也滚热,她笑着贴上来,将他已有些凉了的身子裹紧。
“轮到你了~”
作者的话
末雨
作者
2024-06-25
最近三次元有点忙,这几章会比之前短一点,稍微谈谈恋爱……
第九十六章 似水如鱼·下
目光自石岸旁的藤盒上扫过,指头勾上那脱了一半纹丝未动的衣裳。
“你还真等着我伺候你啊?”
裴晏笑着点头:“不是轮到我了?”
云英撇嘴道:“回头我得告诉那丫头,好看的男人难伺候,爱生气,还不好哄,多了可遭不住。”
说罢,一只手捏起他下巴吻上去,另只手摸到藤盒里,三指捻开一粒澡豆,顺着他颈边往下细揉。
唇舌交缠,勾上他后颈,探身向前,香丘微出水面,顶上茱萸隔着纱衣在他胸口磨蹭,水下面那只手也如小蛇,蜿蜒往腰下钻。
他倏地把她往怀里一揽,手护上后颈,起身调过边,将人抵在自己方才坐的位置上。
云英枕上他的手,又往下挪了挪,黠笑用腿勾他:“原来也不是干等着,还知道给自己寻个能站稳了使劲的地方。”
身子很诚实,但脸上挂不住,他俯身堵住这张嘴。
青丝散开,水波激荡,溢出湖岸,一旁放着的干净衣裳都濡湿了小半。
热泉自下而上地涌开,周身每一寸都如释重负地绽开,她仰躺着望向夜空,他眉眼便与明月相叠,枝梢嫩芽如星,交相辉映。
她如这池春水,偷来天上月。
映在眼里,落在心里,也浸没在身体里。
天会亮……那就亮了再说。
情满意足,也不知出了几身热汗,虽有温水泡着不至于黏腻,但她还是转身趴在石岸上安享伺候。
澡豆在后背捻开,指腹轻柔,倒是比她伺候得更像模像样。
“你过去是骗我的对不对?”她笑得黏糊,“装得一副假正经,不还是要做这戏水的野鸳鸯。”
腰身被狠掐了下,她转身抱上来:“我就说爱生气吧,敢做却又说不得。”
可要不做,那才是真的生了气就不好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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