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交,玄元子上前来,扫了眼尚未开封的几坛,舔舔嘴唇:“我给你算一卦,换一坛如何?”
“滚。”
陆三翻个白眼,故意拿起手边那壶酒抿一口,倒一半。
玄元子不甘心:“半坛,我可是师承道祖,百灵百验的。”
陆三冷嗤:“道祖都他娘的死了几百年了,你当老子是傻的?”
玄元子讪笑道:“肉身虽亡,神魂永存嘛,道祖夜夜于我梦中显灵,度我迷津。建康求我卜姻缘的小娘子可得从观门排到青溪桥去,若是不灵,早就给人掀摊子了。”
甘守望走后,张令姿缓了一夜,态度总算软下来。
瑾娘也将过去与沈居往来的书信交给她,两个女人关起门来哭了一天一夜,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出来便说不用抽人手盯着这叔嫂俩了。
正好岛上大把的活等着人干,没那么多余粮养闲人。
张令姿态度转圜,这小道立刻就换了副好脸,姊姊前哥哥后的,热乎得很,但陆三最讨厌这种小白脸,更讨厌这些神神鬼鬼。
“我看你是脸上的伤刚好就皮痒了,我下手可不是肿几天就好得了的。”
玄元子眼珠子一转,信口诌来:“上回裴詹事找我算,可是剜出了二两金,我都还糊弄他的。我看你顺眼,才给你便宜的。”
这话有些用。
陆三侧身瞟了他两眼,他立马摸出铜钱递上。
但陆三犹豫了会儿,还是没有接,他便嘴上念叨说百无禁忌,求问同一件事谁掷都一样,自个儿扔了几下,手指头在泥地上写写画画。
不一会儿,忽地没声了。
陆三余光瞟过去,见他眉峰紧拧,忍不住说:“有屁赶紧放。”
玄元子干笑地看着这分明是缘尽于此的艮为山,抿了抿唇,委婉地说:“当行则行,当止应止,不宜妄动,静待时机,尚有可为。”
陆三没作声,转过头继续喝酒。
玄元子眼珠子盯着酒,赶忙补充说:“但这艮卦的止,是虽不进,也不退呀,行与止都只是一时的,攀山越岭,向来不都是到了跟前就有路了吗?大不了绕一圈,来日方长。”
“陆兄弟别信他这歪门邪道。”
陆三一回头,关循也不知在树荫下看了多久,走过来拎起一壶酒就往嘴里灌。
玄元子不服气:“谁邪门歪道了,我起卦就没有不准的!比方说你……”
关循过去没少见这家伙被瑾娘扒了裤子打屁股,嗤笑着扬扬头:“我怎么了?”
玄元子假模假式地伸手掐指,摆足了架势,另只手空捋着不存在的长须:“你觊觎继母,大逆不道。”
关循急脖子一红:“卦都没起,放你娘的屁。”
玄元子见他这反应,便知是猜中了,愈发得意起来。
“相面就是这样的,看你这嘴脸就知道,哪还需要起卦。你若是求求我,我兴许可以给你算算,如何能成。”
“你不如先给自己算算,何时能爬上嫂子的床。”
陆三冷不丁地开口,一旁吵嚷二人顿时噤声。
关循乐起来:“你怎么知道?”
“程七说的。”
“那没跑。”
玄元子憋红了脸:“你、你放屁!”
关循垂眸,笑着塞了壶酒给他:“放不放屁你都没戏。”
说罢自己也仰头灌了一大口,望着海上明月,叹道:“我也没戏。”
崖下白浪层层叠叠,闷头喝酒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剩下那个,心知肚明,但谁也没说。
三条失意狗一壶接一壶地喝,几坛子酒很快就见了底。陆三耐不住起身,踢了脚关循:“给我几个人。”
“上哪去?”
“总觉得不踏实,我去鄮县看看。”
关循笑骂:“早干什么去了。”
陆三撇着嘴拧了拧脖子,他知道云娘肯定会回来,但今夜总有一股说不出的焦躁。可他不管跟谁说,谁都当他是吃醋,他也懒得解释。
“少废话,给两个会说官话的来。”
关循想了想,给了名字让陆三去问红樱要人。待人走远,他才推了推醉倒躺在脚边的家伙。
“回去收拾收拾,趁云娘子没回来,等天亮我送你们回去。”
玄元子左眼睁开一条缝:“不要赎金了?”
关循眉梢微挑:“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笑,抬手挡在额前,拖长了音,懒洋洋地说:“那自然是算出来的。”
关循想起这小子近几日都扎在女人堆里,几年不见,昔日那上房揭瓦,看谁都横着眼的浑小子长大了,甚至还学了一身和程七差不多的本事。
他本来也不打他们主意,想要钱,他宁愿和陆三搭伙去钱唐去山阴挑几头肥羊劫一劫。
再不济,走哪儿抢哪儿就是。
只是云英那娘儿们脾气臭,说东不让人望西,不好当面拂她意。
“你难道还不想走了?”关循问道。
玄元子半晌没开腔,许久才幽幽道:“过去,杀了你就算报完仇,嫂嫂也可以放下过去这些事,好好过下半辈子。但现在……扬州这么多狗官,都是逼死兄长的仇人,哪里杀得干净?这仇要怎么报?”
他望向夜空。
“恶人自有天收,人死了什么都没了,报了仇也还是个死人。活着的……干嘛为了这没用的东西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还不如就在这儿待着。
兄长曾说小东岛美若桃源,他如今深以为然。
兄嫂伉俪情深,兄长至死都不愿告诉她自己在做什么,甚至早早留下和离书,希望她另觅良人。
昭昭天道,刀山火海,兄长明明只打算一个人走,她却执意要跟着。
他便也只能跟着。
这世上,只有她还认他是亲人,是沈琰,是她心爱之人留下的……不成器的弟弟。
关循叹了声:“行了,去热泉泡一泡,洗干净睡一觉,天亮就走。”
“不是夜里不让去吗?”
“我立的规矩,我说了算。”
关循拉他起身,他醉得厉害,脚底一滑,倒把关循也给拽下来。两人红着脸躺在断崖上不约而同地痴痴笑起来。
“你印堂发黑,不日必有大灾。”
关循啧一声:“有完没完,我连自家的神都不记得怎么拜了,还信你这鬼玩意?”
玄元子蹭地坐起来:“我师承昔日南朝太史令,你不信我,要吃大亏的。”
关循笑着摸摸他的头:“出息了啊。在我们那儿,会观星的都是至高无上的神使,就是她说我祖父是恶鬼之子,得斩首祭天。”
他望向熠熠星河:“哪有过得像我们这般窝囊的恶鬼?”
“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玄元子晕头转向直不起身,他搭着关循的肩,另只手指向天。
“你看那儿,帝星晦,将星明,依书直断,那就是有人要造反,天下快易主了。可谁是这个将星,这里头都是门道,利用好了,能铲除异己,利用不好,那就得生灵涂炭。”
他顿了顿,酒意上头,嘴上也没了把关。
“你们他娘的就是得罪人了!”
“哈哈哈……”关循笑个不停,“走了,去泡热泉。”
他们都是蝼蚁,是被人围起来互殴的困兽,拔刀向弱者,永远没个尽头。可举头四望,恩怨又该从何处算起?该死的是那几个具体的人,还是每一个坐到那位置上的人?
活着,就不能想太多,也不能计较太多,才能活得痛快。
笑声飘远,昔日恩仇亦如水雾,风一卷,荡然散去。
陆三在船上躺了会儿,愈发焦躁,索性回到甲板上,看有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关循给他的这两个人会说的官话不多,带着累赘,他打算先到定海就打发他们回去。小东岛离定海不远,就算风向不合适,一晚上也能到了。
站了会儿,一道道目光总热忱地盯着自己,陆三盯回去,厉声道:“有话就说。”
仲满想了想,磕磕巴巴地凑上来:“你教宋朗的那些,能不能也教教我?”
陆三一愣,稍有警惕:“你要做什么?”
一旁守着船帆的长庆笑道:“还能做什么?想在红樱面前挣回点面子呗。”
仲满恼羞地转头骂了几句他听不懂的。
陆三顿时了然,这毛小子比宋朗要大两三岁,个头也大些,却打不过,唇角勾了勾,说:“你想讨人家的好,学这些怕是没什么用。”
“为什么?”
“劲得朝着人家喜欢的方向使才有用。”
陆三倚坐在船沿边,望着鄮县的方向。
“红樱那丫头一天天地往谁那儿跑?人家喜欢小白脸,你回去了找那臭道士学学算姻缘,兴许机会更大。”
仲满低下头:“没关系,学好了也能保护少主。”
“行,回去教你。”
仲满兴高采烈地跳起来,眼神一顿,却飘向陆三身后:“有船来了……”
陆三回头一瞥,水雾间隐隐透着点点微光。
仲满慌张地喊着长庆:“是官船!快收帆!”
话音刚落,一支火箭腾空而下,陆三一刀斩落,一抬头,漫天箭雨如流星般袭来。
陆三转身将两个小子拽回来,紧靠在船舱边。
箭矢撕裂白帆,火光四起。
仲满紧咬下唇:“得赶紧回去给少主报信,弃船。”
陆三探身出去看了一眼,茫茫夜色作掩看不清晰,但一眼望去,官船似乎不止一艘。
难怪今夜一直坐立不安,他的直觉向来很准。
果然是出事了。
他得尽快去鄮县。
“但我们出来有一会儿了,小东岛外还有那么多暗礁,游回去恐怕有点……”
仲满看出他的意思:“你想去找云娘子?”
陆三顿了顿:“是。这是羽林军的船,他们肯定生变数了。”
“那分头走,我回去报信。”
长庆忙道:“此处离大东岛不远,顺流可以游过去,岛上有备用的船。”
陆三还有些犹豫,仲满笑道:“放心,打架我不行,论水性,少主都比我差些。”
陆三一咬牙,拍着他的肩:“等我回来,一定让你赢过宋朗。”
少年顿时咧嘴:“一言为定!”
话音一落,他快跑几步一纵身,如蛟龙入海,没入水中。
陆三与长庆对视一眼,转身跳入另一边。
秦攸在营帐中用早饭,领军送来前线消息。
他们追着那艘渔船飘的方向登了个岛。岛上有不少废弃的房子,还有一片墓,石碑都刻着看不懂的字样。
“另一侧的码头上停着好几艘船,看上去也是有一阵子没有人打理了,不确定是否有人趁夜溜走。”
“应该就在那附近了,继续向内收,登过的岛都画下来,做上记号。”
“是。”
领军刚退出去不久,卢湛便冲了进来。
秦攸笑着将剩下半碗髓饼往前推了推:“你倒是来的是时候。”
卢湛一动不动,沉声道:“你是不是已经派人出去了?”
秦攸垂眸,笑意稍凝:“趁热吃。”
“大人不是说了初十吗?!”
卢湛没忍住扬声质问,声音不免有些颤抖。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看见的。我在怀朔呆了那么多年,将士们出征,我从来都是守营,但要提防城中细作,军营里得做出还有人的样子。
他惨笑道:“你这把戏骗得了大人,骗不了我。”
秦攸仍是东宫太子左率,穆弘死了,驿馆里那些卫率虽说是听裴晏的,可人人自危之下,他只是让他们闭上嘴,不该说的别说,倒也不是难事。
“是,裴大人回来当天,我便让人禁海了。”
卢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心头隐隐有些不安:“秦大哥,你是不是……另有任务在身?”
就像在江州一样。
他不想这么想,可他跟着鬼祟凑在一块的卫率出了城,站在这空荡的营帐前,混沌的脑子里顿时如般电光劈过。
秦攸没作声,他倒了碗茶,细细抿了会儿。
“你小子聪明了。”
“是什么?”
秦攸抬眼看他:“你可知怀王处理完与柔然的和谈,便要回京常住了。”
卢湛一愣,垂下眼帘,努力让自己语速放缓。
“那又如何?”
“我知道你看重裴大人,但他在那个女人身上陷得太深了,趁此机会断了念想不是更好?不然日后回京,他如何面对怀王?”
“你怎么知……是太子殿下告诉你的?”
卢湛望向秦攸,从江州回京,太子曾召他去详问过与云娘子有关的事。
四目相交,秦攸垂眸看着手中茶碗。
“怀王是殿下的舅父,手握重兵,即便卸甲归京,北境六镇,仍在他掌控之中。你也在怀朔待过,你该知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从,怀王在北境的军威,不是随便换个人便能替代的。”
他手指轻戳进茶碗,水波划碎了这张桃儿和卢湛都说与裴晏相似的脸。
“裴大人亦是殿下的左膀右臂,他二人不能为了个女人互生龃龉。”
秦攸顿了顿,一口饮尽茶汤。
“她必须死。”
第一百零五章 螳螂捕蝉
入城门,过石桥,穿过东市早集,越往里越冷清。原本半个时辰的归程,卢湛走了快两个时辰才到驿馆门口。
秦攸把什么都告诉他,还放他回来,是让他掂量,让他自己选。
可他宁愿被扣住,被军令困住,也不想自己选。
他该怎么选?
太子于他有恩,亦是叔父举全族之力效忠的储君,秦攸待他如亲兄弟,是他活了这十几年,唯一的挚友。而裴晏……
去江州前,他对这位东宫常客印象差得很。进进出出,谁笑脸相迎都会贴上冷屁股,也不知是端的哪门子傲气。听说是连自己的太子命他跟着裴晏去江州,临行前几日,王功曹拉着他嚼了两个多时辰的舌根,没一句好话。
但他现在明白了,裴晏不是待人不好,只是待宫里那些人不好。
那云娘子也不是多坏的人。
桃儿说打小都是男人们吃完了剩下的才轮到她们,只有云娘子来了,她们这些女娃子才有肉吃,所以阿娘宁愿让她跟着云娘子去卖皮肉,都不让她留在十字街。
他想起那些死无全尸的女人,在江夏县衙里,他一一上刑审问过。
弱柳扶风,却没有一个人背叛东主。
还有怀王殿下。
北族南下后多沉溺酒色享乐,先帝一去,更是无法无天,唯有怀王严守军纪。当年刘旭在阵前急功近利,损兵而返。那场仗最终是赢了,可凯旋后,怀王当着所有将士的面,让刘旭赤身领了三十军棍,以祭亡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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