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有些哑然,道:“我知道我辜负了皇姐,于算计谋划上,我都欠皇姐太多……”
弄玉望着镜子中他的影子,也不是不动容,可想起上一世自己临死前他的笑,便觉得恶心。
她淡淡道:“没做到便是没做到,不必解释了。”
她将珠钗一股脑扔的台子上,站起身来,道:“遣兰,本宫累了,送客。”
“是。”遣兰有些尴尬地走到陈顼身边,道:“六殿下,请吧。”
陈顼缓缓站起身来,眼底满是隐痛,道:“皇姐,如今的宫中早已不是从前。你我若不联手,只怕……”
他欲言又止,终是没说什么,便转身离开了。
遣兰怔怔望着弄玉,担忧道:“殿下,方才六殿下所言,是何意?”
弄玉宽慰道:“没事,再难的路,本宫都走过来了。”
伯英亦走上前来,劝了遣兰去歇息,方低声道:“殿下,奴婢方才出去寻了相熟之人,听闻这些日子淑妃娘娘很是得宠,连带着大殿下都在陛下面前得脸。只怕这些日子,皇后娘娘和六殿下的日子都不大好过。”
弄玉冷笑道:“所以才巴巴地命人来寻本宫罢。”
伯英道:“奴婢思忖着,或许就是这件事,皇后娘娘不是心里能藏住事情的。”
弄玉不屑道:“也就是如今舅父还算在父皇面前有些分量,又在朝堂经营多年,算是有些势力。否则凭着母后的本事,只怕早就被废了。”
伯英苦笑道:“可不是。只怕皇后娘娘是指望着殿下帮她争宠呢。”
弄玉道:“她连淑妃都争不过,本宫也是没想到。”
伯英道:“这些日子陛下身子不好,淑妃娘娘是医女出身,陛下便多倚重了些。”
弄玉道:“得宠这件事,不过各凭本事,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本宫从前倒没看出来,淑妃是个有本事的。”
她说着,理了理身上的衣衫,道:“走罢。”
伯英一怔,道:“殿下去哪里?”
弄玉道:“父皇既然病了,本宫这个做女儿的,也该去侍奉龙体才是。”
伯英恍然,忙道:“是。”
弄玉笑笑,道:“差人去禀了皇祖母,就说本宫去父皇宫中,皇祖母若是得空,请皇祖母来帮帮我。”
伯英点点头,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
弄玉走到九华殿的时候,天色已渐渐沉了。
九华殿被黑云笼罩着,整个宫殿都显得低沉而压抑。
殿中已点了烛火,却不甚明亮,反而有些昏黄。
宫中上下都屏着气似的,一点些微的声响都没有。
进宝见弄玉来了,忙迎上去,轻声道:“这么晚了,殿下如何来了?”
弄玉道:“许久未见父皇,本宫很想他。”
进宝笑着道:“难得殿下有这样的心。奴才这就进去通禀。”
弄玉道:“劳烦公公。”
她说着,又低声道:“季风可还好?”
进宝道:“殿下放心,季大人正在里面呢。”
进宝说着,正要回身进去,便见陈尧走了出来,他明明相貌未变,可弄玉却觉得,他与从前不同了许多。
他见弄玉来了,只是淡淡道:“今日父皇劳累,母妃已陪着父皇歇下了。进宝,不许让任何人叨扰父皇。”
第58章 宫廷风云(二) 下个月初八,安平便与……
进宝有些为难道:“大殿下, 可是安平殿下她……”
陈尧看向弄玉,眼底却不似往日那般和煦温和,反而带了三分冷意, 道:“安平一向知礼, 父皇身子不适想早些歇息, 想来, 安平是可以体谅的。”
弄玉眼眸一冷, 深深觉得自己上一世将他赐死,他死得并不冤枉。
弄玉笑笑, 道:“大皇兄大概忘了, 我一向无礼。”
陈尧冷冷看着弄玉,像是第一次认真审视她, 而从前, 他甚至没有审视她的权力。
他一步步走近她, 道:“安平,如今的天已经变了。”
弄玉抬眸轻笑, 道:“是么?那我倒想看看,这天能变多久。”
按照上一世来算, 她父皇是两年后才驾崩的。可现在, 她却不敢确定。
她不是怕自己改变了命运,她父皇的生命便会随之改变,她怕的, 是人心。
陈尧不肯松口,只站在她身前,道:“可是,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呢。”
弄玉道:“几个月未见, 我倒不知,如今这宫中,是大皇兄的天下了。”
陈尧神色一凛,道:“慎言!”
弄玉道:“大皇兄自己嚣张跋扈,还怕旁人说么?”
她说着,逼视着他的眼睛,道:“今日我非要进去不可,若是大皇兄再阻拦,大不了鱼死网破,闹出动静来,谁也别好过!”
陈尧瞳孔一缩,心里便乱了几分。
他正要再说,便听得崔太后的声音:“玉儿!你怎么不进去?”
弄玉勾了勾唇,转过头去看向崔太后,眼底便已蒙了一层泪,道:“大皇兄说父皇歇下了,不让我进去呢。”
陈尧赶忙解释道:“皇祖母,我……”
崔太后冷冷看着他,道:“疏安,这些日子,你狂妄够了。”
陈尧的额头腻了一层冷汗,他跪下来,道:“皇祖母,孙儿也是担心父皇的身子,这才……”
崔太后看了看天色,道:“这才甚么时候,连哀家这个老太婆都没睡,他怎么就歇下了?这些日子陛下的身子越发不好,也不知淑妃是怎么侍奉的!”
陈尧道:“皇祖母,此事实在冤枉!母妃尽心尽力,衣不解带,孙儿都是看在眼里的。”
“是么?”崔太后盯着他,道:“如今连陛下见谁都要你做主,你们母子可真是够尽心的。”
她说着,不等陈尧解释,便握住弄玉的手,道:“你随哀家一道,看看你父皇是真歇下了,还是有人狐假虎威,妄想做天子的主!”
陈尧道:“皇祖母,孙儿不敢,不敢啊!”
崔太后却看都没看他,便带着弄玉一道朝着寝殿走着。
弄玉轻声道:“皇祖母方才好生霸气。”
崔太后嗤嗤笑着,道:“哀家早就想整治整治他了,方才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弄玉笑着道:“孙女就知道,皇祖母定是早就受不了他了。”
崔太后道:“木鱼脑袋,木讷性子,偏还生出妄念来,实在是愚蠢至极。”
两人说着,进宝早命人推开殿门,由着她们祖孙二人走了进去。
*
寝殿内很是昏暗,若说九华殿压抑,那这里简直是不见天日了。只在寝殿四周零星燃着几盏灯烛,旁的,便只有角落里温着的药炉隐约有些光亮。
“不是说了不许旁人进来么?”
空旷之中,响起淑妃清冷的声音。
在弄玉的印象中,她明明是个温柔胆怯到让人忽视她的存在的女人。
季风道:“奴才去瞧瞧。”
淑妃道:“不必了,本宫亲自去。”
她说着,自屏风后绕出来,正撞见崔太后阴沉的脸。
淑妃赶忙行礼,道:“太后娘娘,您怎么来了?”
崔太后道:“若非哀家来,还不知淑妃如此厉害。”
淑妃垂眸道:“臣妾不敢。”
崔太后道:“不必说你敢不敢,再不敢,事情也做了。”
淑妃不敢回话,便只低着头。
崔太后没理她,便带着弄玉一道走了进去。
季风迎上来行了礼,道:“太后娘娘,陛下已歇下了。”
“怎么歇的这样早?”崔太后不禁用帕子捂了捂鼻子,这殿内的药味实在冲得紧,让她头疼。
季风道:“这些日子陛下睡得都不大好,一晚上最多睡两个时辰,少的时候便是彻夜不眠。”
“这药吃了两个月有余了,如若不成,还是及早寻良医来看。”她说着,朝后看了淑妃一眼,淡淡道:“单是听个医女的算什么意思。”
正说着,便听得顾问行的声音,道:“陛下醒了。”
崔太后再顾不上多言,便急急走到陛下床榻边,道:“陛下醒了,可是哀家方才吵着陛下了?”
陛下道:“不是母后之过,是朕自己,睡得浅。一有些轻微动静,就再睡不着了。”
崔太后担忧地望着他,道:“陛下这些日子药也吃了许多了,可都不见好,倒不如去民间寻些好大夫瞧瞧。宫中的太医只顾着自己那顶乌纱帽,哪里肯好好用药呢?不过是治不好、吃不死也就罢了。”
陛下点点头,道:“母后与朕想到一起去了。还好淑妃通些医术,朕便命淑妃帮着朕调养,这些日子看下来,倒真好了不少。”
弄玉站在崔太后身后,闻着那药味,只觉熏得人昏昏欲睡。
她朝着药炉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季风立即会意,微微地点了点头。
弄玉见季风明白了,心下便安了几分,只走上前去,道:“父皇,儿臣回来了。”
陛下挣扎着自昏黄之中看清她的脸,他眯着眼睛,半晌方道:“原是安平啊。此次去北魏,你受苦了。”
弄玉摇摇头,道:“算不得苦,只是父皇,几个月未见,怎么成了这样?”
陛下摆了摆手,道:“前些日子事多,怒极攻心,就成了这副模样。朕到底是老了,不中用了。”
弄玉道:“父皇正值壮年,怎么算老?这些日子的事,儿臣多少也知道些,实在是朝中无人为父皇分担之过。”
陛下道:“是啊。”
他说着,看向崔太后,道:“母后,谢顺虽然做下些错事,可到底瑕不掩瑜。”
崔太后道:“朝堂之事,你自己考虑就是,哀家不过问。”
陛下似乎很满意崔太后的说法,忙道:“季风,还不快去为母后上盏茶来。”
季风看了弄玉一眼,道:“是。”
弄玉会意,笑着道:“父皇所言极是,谢姑娘到底为宣德妹妹拦了这一道,于公于私,谢家也是有功的。”
陛下听着,沉声道:“持盈也太荒唐了些,如今又毁了容貌,还不知她的亲事要如何去议。”
崔太后冷声道:“她是自作自受,陛下不必顾念她。”
陛下叹了口气,道:“如今此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朕不怕她的名声毁了,只怕旁人要说朕的女儿还不如个罪臣的女儿。若是连累了安平的亲事,可怎么得了!”
弄玉道:“儿臣正想同父皇明言,儿臣想取消与裴玄的婚约。”
“安平!赐婚之事岂可出尔反尔!”陛下不觉有些愠怒。
崔太后也道:“安平,宣德是宣德,你是你,你又何必为她自苦呢。”
弄玉道:“孙女并非自苦,只是经过此次之事,儿臣觉得裴玄并非良人。”
她说着,跪了下来,道:“裴玄护不住谢姑娘,是他失职,由着宣德背信弃义,是他无能。儿臣不愿嫁给这样的人。”
崔太后道:“听着玉儿如此讲,倒也有些道理。陛下不若考虑考虑。”
陛下淡淡道:“不必考虑了。今日朕已与裴敬说定了婚期,下个月初八,安平便与裴玄完婚。”
弄玉心头一窒,急道:“父皇为何如此着急定下婚期?”
陛下幽幽道:“裴玄此次也算立下功劳,他不要旁的赏赐,只要你嫁给他,朕为何不允?”
他说着,捏起弄玉的下颌,道:“安平,你要知道,无论是你,还是宣德,都是朕的女儿,都该为朕分忧。”
崔太后道:“陛下!”
陛下缓缓放开弄玉,道:“你们没有自身,也不配谈自身。既然你们受万民供养,便该为天下万民做些事。”
季风站在屏风之后,手指死死攥着茶盏,直到茶盏微微颤抖,他才回过神来。
他快步走入殿内,将茶盏放在崔太后手边,平静而疼惜地望着弄玉。
弄玉跪在地上,像是脱力一般,挣扎着不肯起身。
季风走上前去,躬下身子,温言道:“安平殿下,地上凉,奴才扶你起身。”
他说着,将手伸了出去。
弄玉将手放在他掌心之中,一瞬间,温热便包裹住了她。
她望着他的眼睛,他的眼底温柔得像是湖水。没有责怪,没有怨怼,有的,只是感同身受。
那种对于命运的无力的感同身受。
他好像在对她说,“不会有事的”。
她的心情略平复了些,浅浅一笑,道:“多谢。”
她看向陛下,道:“父皇,嫁给裴玄可以。可是儿臣要的,是一心一意疼惜儿臣之人,若是裴玄肯在成婚之后,不再在朝中担任官职,只一心一意做驸马,儿臣便答应。”
第59章 宫廷风云(三) “陈弄玉,你当真要逼……
众人自九华殿中出来, 崔太后一直沉默不语。
弄玉不觉看向她,道:“皇祖母,你我之间, 还有甚么不能明言的么?”
崔太后道:“哀家只是不懂, 你为何要让裴玄卸下宫中官职?若是他身居高位, 于我们也算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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