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头一沉,道:“多谢裴大人好意,只是……”
裴玄像是怕我拒绝似的,急急打断了我,道:“只要殿下与臣心中磊落,又何须在意旁人如何看?如何说?”
我咬了咬唇,道:“我是女子,名节要紧,不得不在意。自然,自然不能如大人般潇洒。”
季风冷冷望着马车外的裴玄,一双眸子宛如箭矢,让人无法逃避。
我不知季风为何对裴玄有如此大的敌意,只猜测大约是朝堂上的事,避免多生事端,我便道:“九千岁大人,走罢。”
季风极和煦地看向我,道:“是。”
他摆了摆手,进宝便将帘栊遮了下去。
而裴玄,就这样消失在了我面前。
我当时未曾想过,这竟是我最后一次体体面面地见到裴玄。
*
不久之后,皇祖母病逝。我便在皇城寺中住了许多日子。
山中不知岁月,我享受这样宁静安逸的日子,便吩咐了遣兰,不许任何人叨扰。
不过这句吩咐大约也是无用的,因为像我这样的人,走开了,就根本没人记得。
陈顼倒是常来看我,但渐渐地,他便也不再来了。
我听前来上香的香客偶然间谈起,是父皇病入膏肓了。
我心头发紧,倒不是因为我如何爱重父皇,而是我担心,母后和陈顼根本争不过谢贵妃和陈舜。
终于,那一天来了。
皇后的凤鸾车驾停在了皇城寺前,母后着了一身素衣,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她将我抱入怀中,恸哭起来。
这还是我有记忆以来,她第一次与我这般亲近。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连安慰她都忘了。
她哭了许久,终于抬起头来,道:“好孩子,随本宫回去罢。”
我点点头,道:“是。”
她听我答应了,才露出几分笑意来,道:“好好的女儿家,怎么能把青春和前程浪费在这种地方呢?”
我低着头,搜肠刮肚地想要找几句话和她说,让她开心些,可下一句话,我便寒了心。
“九千岁大人喜欢你,你若是肯去求他,这皇帝之位兴许便是霸先的了。”
“我是公主,如何去求奴才!”
许是我目光中的不屑多过惊讶,母后不禁有些羞赧,道:“安平,本宫也是没法子。如今朝堂上,你舅父帮不上甚么忙,若是当真让谢氏那贱人得了意,让她的儿子继承了帝位,你想想,霸先要怎么活?他们定会要了他的命啊!到时候,不仅是霸先,也许本宫和你都难以保全。”
我心底冷笑,我一个人在皇城寺守着,也未必就不能善终。
“母后怎么不去求持盈帮忙?”
母后叹息道:“她到底是谢氏的女儿,本宫不想让她为难。更何况,她已经嫁给裴玄了,让她安稳过日子罢。”
我听着,心里真是羡慕陈持盈啊。我也想安稳度日,可为何,为何偏偏不让我过?
*
那日回宫,我第一个去找的人并不是季风,而是裴玄。
他虽已和陈持盈成了亲,可我心底还是暗暗希望,希望他能公正,能帮我一把,帮霸先一把。
可他眼眸如冰,道:“帝位之事,为了裴氏,臣不能……”
我不等他说完,便跪了下来,道:“大人比我更清楚,这帝位之争,从来没有输赢,只有生死。若大人不肯帮我,我便只有死路一条!”
裴玄赶忙扶我,可我却挣扎着不肯起身。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若当真去求季风,我会付出甚么代价。
我那时候还守着自己可怜的自尊,不肯堕落。
“大人,你可知道……七夕乞巧那日……”
“夫君!”
持盈笑着走了过来,打断了我的话,道:“姐姐这是做甚么?”
她笑得明媚,倚靠在裴玄身侧,便越发显得她娇小可爱,道:“兰辞是我的夫君,姐姐这样,我会不开心哦。”
裴玄没说话,可我看得出,他眼底的怒意。
想来,他定是很在乎持盈的了。
他怕她不高兴。
我识趣地站起身来,最后看了裴玄一眼,便离开了。
我知道,我只能去迎接我的命。
而季风,就是我的命。
第80章 番外三、北魏风云 少年帝王的心事。……
“娘娘。”广阳殿的宦官福来见是胡幽来了, 忙迎了上来,赔笑道:“陛下已上朝去了,只怕要劳烦娘娘等候一会子。”
胡幽笑笑, 道:“等陛下做什么?本宫就是来寻你的。”
福来一怔, 忙道:“娘娘有话问奴才, 奴才定知无不言。”
这宫里谁不知道, 明面上这大魏国是司马氏的, 可实际上,却是胡氏的。有胡太后在, 又有胡氏一族代代更替做皇后, 历代短命的皇帝并没有什么用,倒是胡氏把持着这大魏的天下。
胡幽道:“这些日子, 陛下可是日日宠幸高美人?”
福来道:“是。”
胡幽上前一步, 压低了声音, 道:“当真是宠幸?”
她加重了“宠幸”这两个字,眼底也带了几分胁迫之意, 让人不寒而栗。
福来犹豫了片刻,道:“里面到底如何, 奴才不清楚。”
他说着, 解释道:“陛下心重,从来近身侍奉的只有常宁。”
这话不假,胡幽也未继续问下去。
福来见她走了, 才松了一口气。
这位新任皇后出身高贵,虽生得美貌,有端庄贤惠的名声,说话也算和气,可到底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威压之感, 让人亲近不起来。
也难怪陛下从不招幸她,成日里倒是高美人陪在陛下身边的时候多。
至于那两位新晋的凭婕妤和禧昭仪,则在宫中像是隐形人似的,一共也没来过广阳殿几日。
福来正想着,便见司马弘朝着宫中走来,料想是他下朝了。
福来和一众宫人都忙停下手边的活计,侍立在原地,躬身行礼。
司马弘面色微沉,只摆摆手,便径自进了书房。
常宁示意福来去奉茶,便随着司马弘一道走了进去。
随着三位胡氏娘娘入宫,司马弘和胡太后的矛盾越发激烈,而他也越发地多疑起来。连太医院送来的补药都不肯吃,近身也只许常宁公公侍奉。
福来刚端了茶盏来,常宁便已出来接了过来,道:“守在这里,不许旁人打扰。”
福来点点头,道:“是。”
他嘴上虽应了,脚下却未动。
常宁道:“还有旁的事?”
福来抿了抿唇,低声道:“今日皇后娘娘来过,问陛下招幸高美人之事。”
常宁谨慎道:“你怎么答的?”
福来道:“奴才只说不知。”
常宁看了他一眼,道:“下去罢。陛下不会亏待你的。”
福来赶忙道:“多谢陛下。”
常宁没再说话,只转身走回书房,将门关上。
*
他将福来方才所说之事禀告了司马弘,道:“陛下,看样子,太后那里是沉不住气了。”
司马弘冷声道:“呵,她们还真是心急。高照容入宫才三个月不到,她们便等不及了。”
常宁道:“这些日子,陛下屡屡驳回太宰大人的折子,想来,太后早已不满了。”
司马弘道:“朕已亲政,难不成事事还要问过她吗?”
常宁见司马弘气极,便也不劝他,只将茶盏放在他面前,道:“奴才倒是觉得,南楚安平公主的计策尚且可以一试。”
司马弘有一瞬的失神,他紧抿着唇,半晌,终于开口,道:“那就试试罢。”
他说着,看向常宁,道:“你差人去告诉高照容,从今日起,她不用来了。”
常宁道了声“是”,又忍不住问道:“陛下倒也不必做得这样绝,若是思念高美人,时常唤她来陪伴圣驾也是无妨的。”
司马弘抬起头来,淡淡扫了他一眼。
常宁自知失言,便退了下去。
*
此事交给了福来去办,福来有些不可置信。
陛下这些日子这么宠高美人,怎么说让她不必来,就当真让她不必来了?
此事让他想起一个传言,北魏宫中人人都说,高美人能够入选,多亏了她那张脸。
那张肖似南楚安平公主的脸。
而让陛下真正动心的,到底也只有安平公主一人而已。
他赶忙收了脑子里的这些想法,告诫自己,都是传言,信不得,信不得。
高照容认出他是司马弘身边的宦官,便笑着道:“本宫已准备好了,即刻便去广阳殿。烦请公公回去告诉陛下,请陛下不必着急。”
福来忍不住多看了高照容几眼,道:“娘娘,陛下这些日子政务繁忙,您不必来了。”
“什么?”高照容一愣。
她身边侍奉的宫女忙道:“娘娘,今日不去,明日再去便是了。”
高照容还未开口,福来便接着道:“姐姐误会了,陛下的意思,是娘娘这段日子都不必来了。”
“怎么会……可是本宫做了什么?触怒了陛下?”高照容很是着急。
福来很想告诉她,这个时候,还是晚些有孕比较好。可高照容是主子,他是奴才,话多,便死得快。
他只能道:“娘娘多虑了。”
言尽于此,他便走了出来。
身后,只留下高照容的哭声。
平心而论,他不讨厌高照容。
哪怕她是替身,也是美丽的替身,更何况她性子柔弱而坦率,没什么心机,只是一往情深地喜欢陛下,没有错处。
也好,她晚点死,也是好的。
而这宫中一日没有皇嗣,也许他们所有人都能活得长些……
*
得宠的人是胡凭。
福来不知司马弘为何会选中她,可她的确乖巧可爱,待广阳殿上下都很和气。
今日是中秋家宴,胡凭一直待在广阳殿,陪着司马弘处理朝政,直到胡太后那里来请了又请,司马弘才带着胡凭一道,朝着披香殿走去。
胡凭笑眯眯地挽着司马弘的手,在他身边跳来跳去。
她不过十五岁,刚刚及笄,又是家中幼女,无论身材、样貌还是才学都远不如长姐,父母对她都没有什么过高的期望,因此性子倒比她的长姐胡幽活泼多了。
司马弘蹙着眉,眼底分明有些嫌弃,可到底是耐着性子,没有甩开她的手。
“陛下,你知道么?我从前最爱来宫中用膳,总觉得宫里大得不得了,可如今自己住进来了,却觉得一下子就逛完了。”胡凭笑着道。
司马弘道:“安知朕从生下来,便只在这方圆之地。”
连福来都看出,司马弘脸色不大好,可胡凭却仍是笑着,道:“那臣妾将来陪陛下,一道去外面看看。不拘平城,就算是塞外,是江南,臣妾都陪陛下去。”
常宁道:“娘娘,江南可是南楚的地界,怕是不好去呢。”
胡凭道:“那有什么?陛下雄才大略,也许将来真能吞并了南楚,到时候,就算迁都到江南去也没什么。”
这一下,连常宁都忍不住笑起来,道:“娘娘说得正是呢。”
司马弘脸色缓和了些,道:“但愿有你说的那一天。”
迁都,是司马弘一直想做的事。
只有离开平城,离开胡氏根深蒂固经营的地方,他才有可能真正把握大楚的政局。
“你不喜欢平城?”司马弘突然开口。
周遭的人都静了下来,只有胡凭全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危险,仍旧笑吟吟的,道:“我喜欢啊。平城有好吃的羊肉,有暖烘烘的羊肉汤喝。”
她说着,抬头看向司马弘,道:“可若是陛下更喜欢江南的风景,我就也更喜欢江南。陛下更喜欢塞外,我就也更喜欢塞外。只要陛下高兴,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福来不觉看向她,只觉得比之高美人的怯弱单纯,胡凭的真挚干净更让人感动。
他没见过安平公主,可他觉得,若他是陛下,哪怕不动心,也会有一点点地心疼胡凭吧?
果然,司马弘道:“朕明白了。”
*
披香殿。
胡太后冷冷地看着司马弘和胡凭,道:“陛下政务繁忙,也该顾惜身子。”
司马弘朝着胡太后极恭敬地行了礼,道:“母后。”
胡凭也行礼道:“太后。”
胡太后挑不出什么错来,便道:“都就坐罢。”
胡凭正要去胡禧旁边坐,司马弘却道:“你坐在朕身侧。”
胡幽的眼底冷了冷,又很快恢复了一贯的温柔平和,她站起身来,道:“妹妹,既然陛下喜欢,你就坐在这里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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