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被拿起,而后,信箱的箱盖合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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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新委托。”
泷见冬青拆开信大致看了看,打着哈欠转身。
没有鸟鸣的清晨,唯独清风徐徐吹动了院子里枝繁叶茂的冬青树。11月正值挂果期,一颗颗、一簇簇的深红浆果密布枝头,同绿叶一道轻盈地在风中摇曳,遮蔽了大半个院落。
信箱矗立在树荫的角落,是近两年才安装的联络咒具。原本诞生了诅咒的成对信箱,经过处理后成为在新宿通讯的利器,只需要将其中之一放置在外面的街道上,经由诅咒的联系,被投递入内的信封就能无视错乱的空间转移到另一个信箱里。
事务所建立在被割裂的独立空间之中,多亏了它们才能正常与外界往来信息。
泷见冬青经过同样被停放在树下的摩托,抬头望了眼空荡荡的树冠,有些可惜。
“没有动物,这些果子就都浪费了……”
冬青树的果实能在枝头挂上两个月左右,是雀鸟越冬的粮仓,种在她家乡院落中的那棵树,一到秋冬就叽叽喳喳一团喧闹,还能偶尔遇见猴子呢。
不过新宿的风土,连人都不太养得活,也没法强求动物繁衍生息。
拍了拍事务所建立时被自己亲手栽下的大树树干,她越过它走进屋子里。
五条悟正在准备早餐。
她七扭八歪地趴上沙发,托腮望着开放式厨房里忙碌的人,扬声问:“我来帮忙吗?”
“免了吧。”煎吐司的人头也没抬,“你那刚巧能吃的厨艺,练两年再来荼毒我的味觉好了。”
“只是煎吐司而已!怎么做味道都差不多嘛,是你舌头太挑剔啦!”她不满地蹬了下腿。
没接这话的五条悟淡定反问:“委托呢?”
翻了个身,泷见冬青举起信件:“多人合作……要去深山老林……”
越咕哝越困,在她的手砸到脸上前,有人捉住了手腕。
五条悟俯视着她。
“通宵的恶果。”明明也陪着熬了一夜的人气定神闲地评价到。
她愤愤不平:“谁让你挑衅啊,对战游戏也不能一盘都不让我赢吧!还老是拱火‘菜鸟就别胜负心太重啦’――”
她学他的语气学到一半,自己先笑起来,边笑边吐槽:“到底是谁胜负心太重啊?”
放开了手腕的五条悟懒洋洋开口。
“我可是很少输的,这是身为强者的自尊。”
还在嘻嘻笑的泷见冬青爬起来坐好,端起牛奶对他举杯示意:“看在早餐的份上,原谅你啦。”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她吃完了吐司,喝干最后一口牛奶,叫他。
“五条、五条。”
一起收拾残局的人“嗯?”了一声,看她一眼。
“这次委托一起去哦。”她说,“地点在东京之外,恐怕会超过现在术式的极限距离,我们还是别分开了。”
五条悟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
“要祓除的咒灵数量很多,委托方说要请上十几个人,联络确认都得好一阵了吧。或许是十二月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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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不太靠谱的多人合作委托在12月1日开始了。
考虑到目的地不适合停车,泷见冬青这次选的是公共交通出行,然后在路上就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听天由命”。
哪些地段还在通车,通车的什么时候发车,发车后什么时候到达,都变成了测试运气的考验。
一路辗转到地头,折腾得她头晕脑胀,扶着五条悟艰难喘气。
“这委托我们非接不可吗……”
深感拿到那封信就是个错误的她几经挣扎,为了不损害自己有口皆碑的信用度,还是一脸痛苦地忍下了当场退出的冲动,只是接头的时候态度变得很冷淡。
由于她对外的形象一向不太客气,委托人也不觉有异,将请来的十余个咒术师召集起来分配完任务,就送他们出发了。
目的地是山中的矿业小镇,在大战后因为咒灵盘踞废弃了几年,这次由于矿产缺乏被商人重新看中,打算清理干净继续采矿。
一行人在山脚下短暂停留了一阵,互相寒暄介绍,遮遮掩掩通报能力。
这次队伍实力最强的就是两位“准一级”术师,泷见冬青是其中之一。另一位也是女性,但十分沉默寡言,在一片“久仰久仰”、“幸会幸会”里,言简意赅地介绍完术式就不再开口了,抱臂让到一旁。
其他人见套不到交情,又来找泷见冬青。
她年纪最小,却凭借身高鹤立鸡群。不想做烦人的社交,在其他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恭维中,她一脸冷淡地打断。
“真厉害的人物也不会接这种多人委托。”
一句话把在场所有人包括自己都骂进去了。差点将她吹嘘得拳打新宿脚踢东京名震日本指日可待的众人纷纷噎住,面露扫兴。
“盛气凌人的家伙。”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不再指望两个“准一级”的独行侠,其他人撇开她们互相聊了起来。好一阵后,这乱七八糟聚集起来的队伍,开始向山间行进。
第6章 哪天在某处再会②
爬上山后一行人没急着进镇,挑了处地势较高的陡坡观察情况。
不祥的寂静。镇子里空无一人,只有生了蔓藤青苔的房屋和道路静静躺在山雾里,看不到咒灵的身影。
“还是先侦查一下吧。”求稳的人说。
泷见冬青带着五条悟站在队伍外,手按着短弓,正凝神打量下方景物,忽然被叫到。
“不如请泷见术师打头阵?”之前被她噎过的其中一员笑呵呵提议,“‘新宿神弓’正适合应对眼下的场景吧。”
慢悠悠瞥他一眼,泷见冬青提弓在手,退了一步,装出满脸不安。
“哎呀,人家只是个脆弱的远程术师……探路什么的太危险了――”
她仗着年纪小摆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好像自己真是个难当大任的新人似的。
“――不如前辈你去嘛。”
“前辈”确实没叫错。她正式入行的时候15岁,到今年也才将将4年,在场的恐怕都比她早成为咒术师。
刻意针对她的“前辈”一噎。
泷见冬青在形色各异的视线中坦然自若地环顾一圈,装模作样地感叹:“社会风气真是败坏呀,大家都不尊老爱幼了,遇到危险想要未成年先上……”
被指桑骂槐的里有人按捺不住跳出来,没跟她纠缠“打头阵”的问题,把矛头指向了一直百无聊赖旁观的五条悟。
“一开始我就想问了,泷见术师,这位也是同行?”
她眉目微冷,看那人一眼,抿出个笑:“不是哦。是家属。”
四周窃窃私语。
“简直把委托当儿戏。”“为什么这种家伙也能活到变成‘准一级’啊……”“说不定是看不惯这‘家属’想趁机除掉他呢?”
质疑的人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家属?应该也是咒术师吧,请问术式是什么?”
“真嗦。”她有点厌烦没完没了的试探了,“他只是个普通人。”
不等对方再开口,泷见冬青抬手拉弦,蓦地一箭射出!
“散开!”她厉声喝,不等众人反应,第二箭已如霹雳闪出!
山雾不知何时越来越浓,飘来他们周围。雾色里,因她前后两箭迸发了两道血花,隐匿的咒灵哀嚎着消散了踪影。
差点被一爪穿心的质疑者险死还生,悚然一惊,扑向旁边。
陡坡面积狭窄,不适合战斗,众人立刻作鸟兽散,各自寻路奔向镇中。泷见冬青抽空一扫,另一位“准一级”早已不见踪影。
带着墨镜的五条悟双手还插在兜里,对乱局并不上心,问:“去镇里?”
又射杀几只咒灵,她点头:“总要把委托做完。”
委托人这次找来的咒术师职业道德居然都不错,面对突变没选择逃命,而是优先往危险中心去继续查探了。
看一眼几乎被迷雾掩埋的小镇,她叮嘱。
“有需要的话你可以直接动手,我会注意咒力储备的。”
因为术式影响,五条悟只能共用她的咒力,但损耗太大,想发挥出他的一分力,几乎要赔进去她数倍份量的咒力,所以很少动手。
也就是这两年实力见长,咒力量富余了,泷见冬青才有底气随时留出一部分给他备用。
一手教出她这个“准一级”的人从容回应:“尽管做你的事,不用担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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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啦”。
绷带被撕开,一圈圈裹上狭长的伤口,让她小声抽了口凉气。
“太用力了吧。”坐在石头上的泷见冬青咕咕哝哝抗议,“我其实可以自己来的。”
替她裹伤的五条悟似乎隔着墨镜睨了她一眼,没接话。她讪讪收声,抬眸瞥他一下,又转开,正好望见鬼鬼祟祟在一旁徘徊的身影。
是一开始挑头针对她的两个人。
被发现的两人磨磨蹭蹭走近了,她语气冷淡。
“干嘛。”
对方尴尬弯腰:“那个,刚才战斗的时候……感谢你援手。”
冲进小镇后,由于大部分咒灵可以借助雾气藏匿,队伍伤亡严重,虽然最后完成了委托,但活下来的人只剩一半多。这两人被偷袭时泷见冬青正好在附近,搭救得及时,成了存活的幸运儿之一。
为了救人没来得及躲开攻击的她漫不经心“哦”了一声。
鞠躬的两人直起腰,踌躇着没动。
“还要干嘛?”她看出两人隐藏的困惑,不耐烦地说,“嘴贱和该死是两码事。你们运气好离得近,我随手救了而已。”
不等对方感慨,她摆了摆没受伤的左手。
“去、去、去,看到你们就火大。”
两人被赶走了。五条悟替她裹完伤,去一边的小溪洗手。
这里是下山途中一处溪流汇聚的空地,幸存的众人正在休整,上药的上药、缝合的缝合,血腥味挥之不去。
泷见冬青动了动受伤的右臂,张合五指试图发力,感觉不是特别影响战斗,就随手披上了夹克。
死的人太多,她心情不太好,左手托腮,垂下的右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靠在石头边的短弓。
“泷见。”
有人轻悄地走了过来。
泷见冬青抬头看一眼,是一直独来独往的另一位“准一级”。
女性术师战斗时也帮忙救了几个人,没怎么受伤。她扬眉,用视线询问对方的来意。
被注视的人似乎是来聊天的,谈论了一会刚才的经历,评价到:“如今的咒术师大部分是普通人转化而来,全凭本能战斗,有些连自己的术式都不太清楚。”
“咒术总监会现在是个空架子,少了官方介入,有这种局面也不意外。”
对话不知不觉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半道出家的野路子们中有几个甚至没听说过“咒术总监会”,在泷见冬青开口后面露茫然。
她发现了,无语:“几年前那套教材《咒术师应知应会基础知识》的发行机构――前阵子黑市上不还炒出了高价吗。”
由于官方印刷数太少,内容又确实编写得扎实,言简意赅、通俗易懂,能让一个完全的门外汉迅速建立起对咒术相关概念的基本框架,这几年越来越抢手,翻印、手抄都卖得火热,原版更是一书难求。
泷见冬青入门知识是五条悟教的,倒没看过这教材,只是吐槽。
“日本真是完蛋了,这种必需的书连扩大印刷都做不到。”
聊到这里,她大概猜出了女性术师的目的。对方只是借和她对话引起其他人的关注,想透露什么消息。
没什么不满的她果然听到了下一句。
“说起这本书,编著者伊地知洁高为了给新晋术师普及常识,组织了一个流动教室,全国巡回教学。最近的一场在神奈川县川崎市。”
泷见冬青隐约听说过:“那位‘咒术教师’估计是总监会里难得在做事的人了。”
她原本没有在意,配合对方完成了“劝学”就提弓站起。而想必也看不过眼死亡率强行社交一波暗示其他人多上学的女性术师跑得更快,带着一种说完了这个月话量的解脱表情越过了返回的五条悟。
“诶、您请留步,那位伊地知洁高――”有人回过味来,还想详细询问。
女性术师早已不见踪影,泷见冬青忍不住笑,走向五条悟。
“这次的队友都很有意思诶。”她说着,忽然捕捉到了他不同寻常的表情。
“伊地知洁高”的名字被提起时,那一闪而逝的出神。
第7章 哪天在某处再会③
列车鸣起笛声,开始向前驶去。
泷见冬青的位置靠窗。她倚着玻璃,看了片刻窗中倒影,冷不丁问。
“熟人?”
已经是找委托人结清酬金的返程途中,同行的人除了那短暂的失神没有任何别的举动,但她耿耿于怀,还是忍不住重新提起。
身旁的五条悟在翻杂志。
九年未更新的旧书纸张已泛黄,图片搭配文字介绍着沿途的美景美食,依稀是繁华未破灭的模样。
他翻着同样被时间遗留在过往的杂志,平静地回应了追问。
“以前是同一所学校的后辈。工作时得到了不少帮助……没想到现在在做老师啊。”
简单的对话到此为止了。她盯着窗户,视线却未聚焦,片刻后,果决开口。
“去川崎市吧。”
没去看有些意外地转过头来的五条悟,她拉起卫衣的兜帽,闭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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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那年,泷见冬青在生死关头觉醒了术式。
后来被起名为“还魂”的能力,可以消耗咒力召回已死之人的灵魂。凭借它,她唤醒了沉睡在新宿破碎时空里的五条悟的尸体。
冰冷的躯体,鲜活的灵魂,经由她扭曲生死的术式,被重新连接,归来这世界。
――然而说是拯救了他,不如说是拯救了自己。
从咒灵的追杀里活下来的她紧抓着他,反反复复哭诉:
“不要再抛弃我……不想再被留下……我、我没办法独自生活……!”
失去一切的年幼的孩子,将拯救者视作最后的依靠,不顾一切想挽留他。
可是最初的相处并不如人意。
苏醒的亡者更在意过往,总是孤身出门搜集讯息,留下她一个人在家。
说是家,也不过废弃大厦里争抢来的一个房间,相比贫民窟其他人,大概好在楼层较高,没有污水横流、垃圾堆积的问题。
凭借武力打服的黑.帮和邻居,对这还算完好的容身之地敬而远之。她守在家里,没有时钟,没有人上门,没有能做的事。只是一味等着、等着,等离开的人还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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