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恶。
她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还是开口:“伊地知先生没走,但是正有重要的事。”
“哦,谢啦!”年轻人比了个敬礼的动作,笑眯眯地说,“那我们先聊会天吧?”
“你这家伙,找茬吗。”
“哈哈哈哈哈。”
“……你就是在找茬吧!”
泷见冬青抬手去揪他衣领,靠近了才发现他眉梢嘴角和脸上其他位置都散落着细小的伤疤,衣物没能遮挡的脖颈也是伤痕密布,依稀可见经历过许多次艰苦战斗。
把她气精神的年轻人没被抓住,像只敏捷的豹子似的眨眼让过了她的手,落向身后。她眉头一皱,本能地去摸短弓,却只在回头后望见了对方快要消失在观景道尽头的身影。
双手拢成喇叭状的人就算以倒退的姿势也走得又快又稳,还有闲心跟她告别。
“有机会回见啦,同学!谢谢你告诉我伊地知先生的消息!我叫虎杖悠仁――”
放下短弓,泷见冬青咬牙。
咒术界真是完蛋了!
这家伙居然是那个名头很大的独行侠――四大特级术师之一为什么会是这种性格啊!
第10章 哪天在某处再会⑥
“唰”、“唰”的声音节奏平缓,在室内持续回荡着。
刀刃贴着木材划过,不断有碎屑从五条悟指掌间坠落。他苍蓝的眼眸凝视着逐渐成型的箭杆,几乎不必仔细辨认,就能随手削去歪斜的部分。
武器库空间不大,为了保持通风正大开着窗。
今天有个明亮的白昼,冬日渐冷的风徐徐吹入,推着天光照亮了一根根堆叠起来的、已削磨完毕的木箭。
薄刃刀转过箭锋,落下最后一刀。他将又一根成型的箭矢放入待打磨的篮子里,并不在意自己正被紧盯着。
无意识盯着他看了半晌的泷见冬青有一搭没一搭地调试着弓弦,心不在焉的,差点被割伤手指――
“当心。”头也没抬的五条悟突然开口。
她条件反射地停了一下动作,恰好避开血光之灾。
提醒的人不以为意,继续替她增加武器储备,她却闷闷不乐地低下头。
难得用上的长弓横在膝头,线条流畅,泛着被精心保养的柔光。与平时随身的短弓、如今正在削磨的箭矢一样,都是五条悟从选木料开始一步步亲手制成。
最初只是受限于困窘的经济状况,不知不觉就演变为了习惯。
他生前想必从没做过这些事,和裁布缝衣、修葺房屋一样,起初都带着迟疑生涩,每完成一步就要思考一会,但做得多了,也得心应手。
早几年泷见冬青总回忆起对他的第一印象。
是一座佛像。
富贵享得,清朴也从容――五条悟是从不以外物为苦的。
不知道怎么养出来的十分专注于“我”的性格,因为少有能撼动这内在核心的东西,外显出来,就有些“唯我独尊”了。
他是可以毫不犹豫贯彻自己的意志的人。决定了就尽力去做,不必管路途艰险和结果成败。
泷见冬青学不会这样的心态。
她做一件事,必定有所求。
救人就不希望出现伤亡,喜欢就想得到回应,如果实现所愿之事的途中牵连无辜,大概还要瞻前顾后试图找出两全的办法。
五条悟或许明白她的毛病,总提醒“尽人事就问心无愧”……可她还做不到。
指腹下的弓弦震颤着,让她的气息也不稳。她吸气,提弓站起,撂下一句“我去试射校准一下”,快步走出了武器库。
院落一角钉着靶子,她拈起训练箭,开弓,校准,开弓,校准,一边调整弓弦,一边小声咕哝。
“养孩子……把谁当小孩啊……”
明明现在是她养他――
“咄”的一声,无锋的箭矢没入箭靶。
与此同时,“咚咚”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散去不知不觉汇聚的咒力,她没精打采地走到门边,一抬头,特殊的深粉短发跃入眼帘。
“早啊,泷见!”来人笑容爽朗,“之前约好过来拜访的。”
……是有这回事。
墙边初遇后,虎杖悠仁跑去探望伊地知洁高,正撞上还没离开的五条悟,引发一番语无伦次悲喜交加的会面。泷见冬青等他哭得差不多了才赶到现场,迎面就被他握住手感动万分地纳入了亲友范畴。
当时五条悟在一旁介绍:“悠仁是我之前的学生。”
泷见冬青笑不出来。
她板着脸否决虎杖悠仁直接叫名字的举动,磨磨蹭蹭地存好他和伊地知洁高的手机号码,留下了事务所的地址和进入方式。
昨天果不其然收到预约上门做客的信件。
盯着来人看了一会,她让开路。
虎杖悠仁还带了伴手礼,特产甜点包装精致,她接过,握着弓的手指指武器库方向。
“五条在那。”
没有急着去见老师,年轻人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她手里的长弓。
“在练习吗?”
“不是。”没有多解释,她带着人到客厅坐下,松开武器,问:“虎杖……”
微微一顿,选了个敬称。
“虎杖前辈,喝茶还是?”
被询问的虎杖悠仁不在意地纠正到:“不用加‘前辈’。水就好。”
喝着水,依然能单方面维持聊天的他把话题引到了院子里的摩托车上。泷见冬青不知不觉开始回应,历数她和五条悟改装车辆的过程,聊着聊着,两人一起凑到了车前。
试驾的虎杖悠仁“噢”、“喔”地惊叹着,在差点撞上院墙前凭借强大的反应神经停住了摩托。
泷见冬青赶过去,无语地攥着车把手,对先是“哈哈哈真的很厉害”、接着亲亲热热地开始夸“泷见你技术很好啊”的他没了脾气。
真该给虎杖悠仁颁个“最佳语言艺术”的奖项,在一众性格稀奇古怪总归不好相处的咒术师里,他的情商简直鹤立鸡群。
她放弃地叹了口气。
“我不是对你有意见……算了。”她摆摆手,“你去见五条吧。”
面对年轻人始终平和包容的目光,她也微笑起来。
“能重逢是好事。我为五条高兴。”
第11章 爱的诅咒①
事务所的两间卧室是连在一起的,或者说,是类似套间的格局。
五条悟的卧室靠里,想出门如果不翻窗就必须经过泷见冬青的卧室――也许因为作祟的不安,依托废墟建立事务所时她强烈要求如此。
那年五条悟正以为她青春期到了,对大多不太合理的要求都采取“行、行、可以”的纵容对策,一直这么住着,居然不知不觉到了今天。
错乱空间里很难看到星月,因此卧室的夜灯是常亮的。
泷见冬青翻过第十九次身,烦躁地爬了起来,抓乱披散的栗色长发。
夜灯朦胧的光缀在她皱起的眉头和嘴角,也在虚掩的房门后斜拖出一线微明。逸出卧室的光仿佛牵引着无法宁静的心,她不由得屏息,犹豫片刻,还是下了床。
在门后站定,她悄悄探出眼去瞧外间的卧室。
五条悟没有开夜灯的习惯,房里一片黑暗,但被称为“神弓”的她一向视力不错,依然在昏沉之中捕捉到了人影的轮廓。
没有呼吸起伏,沉睡的人比这夜晚更安静。
她忍不住拉开门,走到他床边。
为了不妨碍通行,外间的床贴墙放着。事务所没有暖气,冬末的时候都换成了厚实的被子,虽然没什么意义,可他还是顺着她的意思盖好了。
在最后一点距离退缩的指尖,已经能感受到不同于活人的冰冷。泷见冬青收回手,攥紧,默然凝视着五条悟。
没有意义的厚被子,就像原本不必要的睡眠。
尸体不需要休息。他只是因为完全依靠她的咒力活动,为了不给她增加负担,习惯性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咒力消耗,才会在她休息的时候跟着休息。
凭借术式“还魂”建立起的联系,眼下几乎感觉不到咒力输送――
死去的人会做梦吗?
如果会的话,有梦到她吗?
.
“我……我觉得、椿,有点奇怪……”
委托人,全名“来生爱”的女性,一边艰难地诉说着,一边绞紧了交握的手指。
她左手无名指的指根,一枚朴素的银戒正闪闪发光。
民居改造而来的茶饮店是半敞开式,幸好3月的京都已经入春,气候适宜,才让靠外的位置不至于寒风瑟瑟。
泷见冬青咬着奶茶吸管,听她继续措辞。
“我不知道怎么描述……可是,很奇怪,自从我病好之后就很奇怪……椿是个很乐天的人,尤其是面对我的时候,总喜欢笑,但最近变得很阴沉……还有、还有工作的事,我因为急病旷工了几天,被老板开除了,不过椿还在工作,然而……”
叙述在此中断,来生爱忽然有些恐惧地咬住嘴唇。
泷见冬青没有催促。
深呼吸几次,对方勉强冷静下来,补充到。
“我觉得不对,趁着出门采购的时候去了椿的店铺询问。可是,他的同事告诉我……告诉我……椿、已经失踪很久了……”
“我明白了。”
泷见冬青一口气喝完奶茶,起身。
“那就走吧。”
.
来生爱在前方领路,说着“请往这边”,转进一条小巷子。
战后的京都比起东京是另一种风貌。或完好或废弃的低矮和风建筑错落,像走进了颓圮的旧时代。
残破的纸灯笼在巷子口摇晃,泷见冬青经过它,按着短弓慢慢往前走。
瘦弱的委托人魂不守舍,游魂似的穿过巷道。她扫一眼那蹒跚的背影,去看身后的人。
五条悟手里捧着外带的奶茶,悠闲开口。
“跟我上次来的时候差别蛮大的。”
她点评:“像恐怖游戏。”
转过一个拐角,真正的恐怖游戏画面来了。
龟裂的路面,干涸的暗色污渍,歪斜倾塌的民居废墟。这杳无人声的社区,处处弥漫着衰腐的气息。
来生爱回过神,简单介绍了两句:“这一带原本很热闹,但咒灵出现后,居民几乎被杀光了……政府没办法修葺,慢慢的连流浪汉也很少来了――”
泷见冬青问:“你和来生椿是最近搬进来的?”
来生爱摇头。
“我们就在这里长大。被杀害的都是亲友近邻,没什么害怕的,所以战后又回到家里继续生活。”
对话间,目的地到了。
表札写着“来生”的一户建坐落在一片寂静中,院子有些疏于打理,花草旁逸斜出,蔫答答地生长着。
来生爱赧然一笑。
“我生病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好,没怎么收拾……”
她打开铁门,请两人入内。
泷见冬青把短弓握在了手里,跟着穿过院落,来到屋前。
开门的来生爱小声喃喃:“距离椿‘下班’还有一阵子,请您尽快――”
“吱呀”的开门声打断了呢喃。
泷见冬青脚步一顿,在玄关外站定。
五条悟没动用咒力,看不出异常,平静询问:“你看到什么了?”
率先进入家门的来生爱,正抿出一点笑招呼他们不必换鞋、直接进来,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
今天是个阴天,淡薄的天光从门外照入,恰巧将微笑的她和脚下、墙上、天花的深红血迹笼罩在内。泷见冬青抬眼,望向她身后。
不祥的斑驳污渍,一路蔓延,从玄关穿过走廊,消失在客厅前。
第12章 爱的诅咒②
“……一片狼藉啊。”
泷见冬青轻声说着,跨过了客厅门前杂乱的血色脚印。
窗户紧闭,窗帘拉了一半,加上阴天光线黯淡,室内有种别样的昏沉在浮动。
来生爱似乎没注意到采光不足的问题,歉意地笑了笑,走到立柜边摸索着,拿出了蜡烛与打火机。
“这一片用水用电都不太方便,家里才常备蜡烛。”
微弱火光被点燃,她将烛台放上茶几,又转去沙发边。
隔着障碍物,泷见冬青看不太清楚储水桶的情况,但马上就见她用纸杯盛了水端过来。
“请。”来生爱浅笑着将水杯分别递给两人。
泷见冬青接了,扫一眼,在她转身的瞬间飞快叮嘱五条悟。
“别喝。”
经验比她丰富得多的五条悟直接把水倒进了见底的奶茶里,然后自然而然地将空掉的水杯和奶茶一起放了下去。
还端着水杯的泷见冬青看了会呈现浑浊暗红的液体,撇撇嘴,把杯子塞到沙发角落。
不远处的来生爱翻出手电筒,问到:“泷见小姐,您要从哪里开始查看?”
“一间间看吧。”
虽然感觉调查已经可以结束了,但泷见冬青没急着说出结论。就着手电的光芒,三人开始逐步查看各个房间。
转完一圈回到原点,天色越发昏沉。
泷见冬青若有所思。
只有客厅、走廊、玄关这一线密布血迹,残秽倒是到处都有……看起来,变故最先发生在客厅――
她正思考着还原现场,忽然听见了开门声。
来生爱面露慌张。
“今天怎么会这早……椿……!”
她不知所措地走向客厅门口,又回头看手已经放上箭筒的泷见冬青。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来生爱咬住嘴唇,拉开门试图把来者劝走。
“啊、椿,欢迎回家!那个、工作辛苦了,要不要先睡一会?……不、不困的话,洗个澡如何?”
劝阻失败,来者坚定不移地走进了客厅。
箭已在弦,泷见冬青凝目,隔着一点摇曳的烛光锁定对方,而后有些出乎意料地“咦”了一声。
退开的五条悟同样意外。
“嗯?过咒怨灵?”他自语着推翻了猜测,“不太像……”
不安的来生爱小步跑到双方之间,拦住来者,又惊恐地阻止拉满弓的泷见冬青:“泷见小姐!我只是委托你来查明椿变得奇怪的原因――”
泷见冬青冷冷回:“奇怪?你仔细看看他就知道了。”
来生爱气愤且迷惑,一边说着“我可是每天都和椿在一起生活!”,一边下意识抬了抬手电。
惨白的光束照亮了她的未婚夫“来生椿”的身影――
一旁觉得不对的五条悟摘下墨镜,短暂启动了“六眼”。光束上移至来者肩膀上的霎那,苍蓝眼眸微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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