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稚宁便引魏熊拜见周明承,道:“我已得陛下赐官,只是路途艰险,于是赵兄就请了这位魏壮士在路途中护我周全。”又解释,“赵兄便是咱们府里那位赵淮徽,也是现下的大理寺少卿赵徽。承堂兄入朝比我早,应是早知道吧?”
周明承点头。
只是当时他虽惊讶,但到底也是高门大户出身,仔细一想,便知道赵淮徽来平城是另有隐情。不过他对赵淮徽无甚兴趣,也不曾探究背后原因。赵淮徽正好也不想多提,二人干脆当做互不相识,平时偶然遇见,也当对方作同僚点一点头,全了礼节,这就够了。
“既是赵兄所请,那我就不再多言了。”周明承微笑,“不过赵兄似乎与我想到了一处。”又朝外喊,“茗烟,进来吧。”
周稚宁朝门口看去,一张熟悉的白净面孔带着哭和笑,一溜烟儿地滚了进来,见着周稚宁便要往她脚边扑。
“宁主子!”茗烟几乎要抱着周稚宁的小腿痛哭,“宁主子!你走之后,奴才就一直守在当初那个小院儿,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你回来。如今好了,奴才终于盼见了!”
周稚宁蹙眉。
她与茗烟当时相处也不过几个月,相处虽然融洽,但也未到这个地步吧?
周明承在一边温声解释道:“你走之后,连玉弟他总是拿茗烟撒气,又没有院子想要茗烟,这才……”
竟然还是受了她的牵累。
周稚宁神色愧疚。
茗烟又伏地痛哭道:“奴才生来就是要跟着主子的,既然周府把奴才指给了宁主子,那奴才就是替宁主子受再大的过也成,奴才毫无怨言!”然后又给周明承磕头,“宁主子不在,奴才就全靠大公子庇佑。但是大公子事务繁忙,总不可能一直护着奴才,奴才有时候还是会挨欺负。奴才那时候就想,要是能再回到宁主子身边伺候就好了。不图别的,就图宁主子你把奴才当个人看。”
一番话说完,茗烟又开始呜呜的抹眼泪。
周稚宁见不得人给她磕头,也见不得人哭,她扶起茗烟:“好了,何必哭成这样?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岂料茗烟哭的更凶:“奴才这回是求了大公子带出来的。”然后撸起袖子,胳膊上是横一条、竖一条的青紫鞭痕,“要是宁公子不肯重新收了奴才,那奴才别说是大丈夫了,回了那院儿里,奴才连人都当不成了。”
周稚宁看着这些恐怖伤痕,紧紧皱起了眉头,转头看周明承:“承堂兄,这些伤全是……?”
周明承无声地点点头。
周稚宁一下子抿紧了嘴唇。
她本不想重新收下周府的人,以免留下什么后患,但茗烟成这样确实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眼看着周稚宁动摇了,站在后边儿的魏熊反倒皱了下眉头,看了下茗烟胳膊上的伤,似乎是有话要说。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茗烟就又嚎了一嗓子,直接把他嘴里的话给堵了回去。
这边,周明承又道:“你身边连一个能替你做些琐碎事的小厮都没有。魏壮士虽然也能做,但他一身武艺,做这些岂不大材小用?茗烟虽然只是小厮,但胜在机警,又在府里念过一段时间的书,识得一两个字。你带在身边不说替你做什么大事儿,起码在小事儿上有人留心,这也是好的。”
“唉,承堂兄说的是。”周稚宁还是松了口。
本来她在杏榜一事儿上就欠周明承一个人情,这人既然是受了自己牵连,又是求了周明承带来的,她无论怎样也得收。
“茗烟,这位是魏熊魏壮士,你以后就与魏壮士一同留在我身边吧。”
茗烟连忙擦干眼泪:“是是是,奴才以后一定尽心尽力地照顾宁主子!绝不让宁主子受一丁点儿的委屈!”
然后又给魏熊作了个揖,这才站到了魏熊的右边。
只是茗烟生的细溜,魏熊粗壮;茗烟个子矮小,魏熊高耸;茗烟面白脸净,魏熊面色黝黑。两个人一左一右的站在周稚宁身后,就像是戏里面专司逗乐的丑角儿,无端令人发笑。客栈内来来往往一些人,都忍不住投来视线瞧瞧。魏熊对此凛然不动,茗烟却朝这些人轻哼两声,然后努力地把自己的胸膛挺了起来,显得更壮,不落魏熊下风。
周稚宁无奈笑笑。
刚好周明承送完了人,也该走了,周稚宁便起身送他到门口。
周明承道:“殿试时我便知道你必然在官途也不同凡响,果然你才第一年就得了官职。只是树大招风,你往后要更加小心。若有什么需要的,便写封家书告诉我,能办的,我自然都替你办妥。还有姑父与姑母两位,我也会遣人去西河村照看,你在前方就不必忧心家中事宜了。”
到了门口,茗雾已经牵来了马车。
周明承看着眼前这个眉眼白皙精致的堂弟,不由叹了一口气,问:“什么时候启程?”
“陛下给的旨意是即日启程,我怕是在京城逗留不了多久了。”周稚宁回道。
“又要分开了。”周明承勉强笑一笑,然后伸手替周稚宁理了理肩头褶皱,“在兄长看不见的地方,记得照料好自己。你身子骨弱些,北方又风寒重,你路上也要记得多添衣。我府里近来得了一批锦绣棉被,保暖最好,晚间的时候我就叫人给你送过来。你记得一同带着启程。”
字字叮嘱,声声关切。
周稚宁神色和缓:“我知道了,兄长。也请兄长多关切自身,待弟回京之日,再来拜见。”
周明承一笑:“我记着了。”
言罢,转身上了马车。
茗雾驾着马车行出一些距离,回过头来问:“公子,咱们去哪儿啊?”
周明承往后方瞥了一眼,见周稚宁带着魏熊和茗烟进了客栈,才转向茗雾淡淡道:“四皇子府。”
*
周稚宁三人进了客栈房间。
茗烟很是积极,又是给周稚宁倒茶,又是给周稚宁收拾行李,魏熊在一边巍然不动。不过当周稚宁将赐官的圣旨拿出来的时候,魏熊看见上面“辽东县”三个字,面色凝重道:“宁公子,说句犯上的话。我希望到了辽东县时,宁公子能全程听我的,不要妄自行动。”
周稚宁蹙眉:“辽东县已惊险到了这地步?”
魏熊略一犹豫,还是说道:“等到了辽东县,宁公子你便知晓了。有时候惊险不在外,而是在内。”
周稚宁眼眸一沉。
第43章 启程北上 当官儿去咯
在京城里逗留了最后三日,周稚宁除了置办好一些必要的行李外,就是辗转各处拜别长辈与好友。
曹元通和李显每日要忙着上朝,所以留给周稚宁叙话闲谈的时间并不多。二人只是与周稚宁简单见了一面,给了一些长辈给晚辈的见面礼,是用两个大红封封住的小包。周稚宁回来拆开一看,才发现里面是一套十分精巧的文房四宝,和一些银票。想必二人也是知道前往辽东县的路途幸苦,多备一些银子,路上也能更舒坦一些。
陈穗和作为好友给的帮衬更多,除却银票以外,还额外送了一些可以添置在书房之内的小玩意儿,都是一些金镶玉制作的,看起来确实是笔不小的花费。不过他作为官家子弟,本身手头上也宽裕,周稚宁又帮他在赵淮徽面前说了话,他出手稍微阔绰些也应当。
周明承自不必说,他连被子都准备齐全了,银票也不会落下。
但要说出手最阔绰的还是赵淮徽,单他一人就遣人送来了一千两银票和用红木箱子装好的珠宝,尽是些玛瑙、翡翠、白玉、珍珠之类,周稚宁要退回去,但赵淮徽说这箱子珠宝她迟早用得上,好说歹说的,周稚宁才给收了。不过她还是不由感慨,也就是因为赵淮徽实在是出身好,在全国各地都有些产业,否则就这个阔绰程度,早就被朝廷给查了。
除却好友赠礼之外,最让周稚宁感到意外的是太子和金文还有一些北方官员也送来了礼,虽然都不算特别贵重,只是些文物古玩,但也叫周稚宁意外了一阵。
不过大家太过热情也不是好事,送的东西太多,周稚宁一辆马车都塞不下,若是要放在京城,她又没有置办宅子,只好另聘了一辆马车专门放置这些临别礼品。而后周稚宁又去吏部领了相应路引、名碟以及委任状。确认吏部已经派了快马将另一份委任状送往辽东县后,她就放心地带着一行人坐上了马车,往官道赶路北上。
“大人预估什么时候抵达辽东县最佳?”魏熊坐在马车前问。
周稚宁沉吟了一下,道:“三月之内。”
魏熊点点头:“如此我们便往小路去,虽然颠簸些,但胜在近,且知晓的人不多,也少些匪类拦路。”
周稚宁点点头,但掀开窗帘往马车外看一看,这北上的路纵横交错千万条,常人根本无法摸清楚哪条近,哪条远,除非是对北方特别熟悉的人才能在心中快速勾画路线。
“魏壮士。”周稚宁笑道:“你是北方人氏?”
“嗯。”
魏熊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态度说不上特别客气,但也算不上无礼。
“那到了北方,我与茗烟还要多多仰仗魏壮士了。”周稚宁还是笑容和煦,“我等皆是南方出身,若是有哪处冲犯了北方习俗,还望壮士多多提点。”
这样的态度叫魏熊挑了下眉,沉默半晌,道:“大人不怪我无礼?”
“各人有各人的性情。”周稚宁道,“俗话说南方水流清而缓,故人多婉约。北方水流浊而急,故人多豪迈。生于何处,长于何处个人无法选择。只需人品端正,又何必看重性情。”
魏熊扯了扯嘴角:“难怪大人能和赵大人做朋友,赵大人亦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周稚宁笑了笑:“赵兄他是个不一样的士族,高官显贵之中只他一人如此。”
“不,赵大人的舅父同样不拘泥身份高低、性情好坏,只管是否脾胃相投。”魏熊垂下眼帘,“在五鸠山的时候,就是他救下了我与程普,又将我们二人收在身边,这才叫我们遇上了赵大人这般的好人。”
周稚宁还是第一次听见赵淮徽除却琅琊赵氏家族以外的亲戚,不由问:“赵家舅父是谁?”
“是柳怀禛将军。”
周稚宁一怔。
柳怀禛这个名字听起来一点都不陌生,因为这人在先帝一朝时就已经因为出色的兵法扬名天下。当时先帝为了给当今圣上铺路,故意叫先帝跟着柳怀禛进行剿匪历练,好叫二人培养感情,拉拢柳怀禛,后面柳怀禛也确实愿意站在当今圣上这边帮忙争夺皇位。
只是年轻时候的圣上少年意气风发,加上柳怀禛具有北人豪放不羁的特点,二人就是撇开政治目的不谈,也相处的极为融洽,甚至好几次莅临柳府,双双秉烛夜谈。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内,圣上通过柳怀禛认识了赵淮徽的生母,当年的柳氏嫡小姐柳眠棠。
按照道理说,这个时候剧情就应该发展到圣上娶柳眠棠,与柳怀禛来个亲上加亲。但其实柳眠棠与琅琊赵氏已经定下了婚约,再加上当时士族未定,先帝还需要赵氏相助,于是还是成全了柳赵二人。
后来就是圣上登基,赵淮徽诞生。只是没几年,北方异族爆发动乱,柳怀禛领旨镇守北方,匆匆与家人好友告别,从此数十年未曾返回。也是因为这段时间的离去,柳眠棠莫名早早亡故后,才叫小柳氏钻了空子,成了如今的当家主母。而赵淮徽当年在小柳氏手下也是过了一段彼此不服,针尖对麦芒的日子。
但结果也很明显,年少的赵淮徽意气太盛,最终还是被小柳氏赶出了赵府。远在前线镇守的柳怀禛为了护住赵淮徽,这才从被剿灭的北方山匪群伙之中挑了程普与魏熊拨回来。
想明白了一切,周稚宁暗自点点头。
难怪那日她与赵淮徽二人掉马,圣上这么乐不可支的打趣赵淮徽,且言语之间颇为亲昵,仔细算起来,其实圣上也算是赵淮徽的舅父呢。
“哦,对了。”周稚宁忽然想起来,“柳将军镇守在北方,而辽东县又是边防九镇之一,我们是不是有机会碰见?”
魏熊摇摇头:“我也很想再见将军一面,但在全部边防九镇之中,属辽东县的地理位置靠后,虽然偶尔也有异族突袭的风险,可距离真正的前线还远得很。将军又率领着部队驻扎在前线,非必要不会回朝。也许大人在辽东县任期满了,都不一定能见到将军一面。”
周稚宁略感可惜。
这时,茗烟凑过来给周稚宁倒了杯茶水:“主子,和魏壮士说了这么久的话一定口渴了吧?来喝盏茶,是承主子特意吩咐我带上的雨前龙井。”
周稚宁谢他的好意,接过茶盏喝了几口,发现果然口齿沁香,正想着叫茗烟再倒一杯,却发现茗烟已经给她续上了。
这察言观色的本事倒是很强。
茗烟笑着说:“主子,前两天驿站给主子送来了一封信。奴才瞧那两天主子您忙得紧,就擅自把信搁置了。现下主子您正好得闲,不如看看?”
信?
周稚宁心中高兴,想着约莫是周允德和杨氏给她写的,当下就要看。
遥想上次回信时,还是乡试结束之后,此时再收信,距离乡试已过去了半年有余。而这封信写成的时候,怕也是在几个月前了。由此可见古代通信之难,连个即时的消息也听不到。
急切切地拆开信壳子一看才知,这封信的具体内容还是讲周巧慧择夫的事情。
原来上次周稚宁写信希望周巧慧再三考虑之后,周巧慧确实和蒋言减少了见面。但是架不住蒋言这边苦苦追求,今日写诗相赠,明日放纸鸢表白,后日又奔波百里,只为替周巧慧求一个平安符。
周巧慧是老二,上不如大姐周巧珍端庄秀丽让母亲在意,下又不比周巧秀灵动活泼招父亲喜欢,她就这么卡在中间,养成了一副木讷内向的性子,喜好皆藏于心,唯一外露一点的,就是对周稚宁这个小弟的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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