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一时半刻过去,先行蹿出去的魏熊却始终没有回来,前边儿的黑暗就像是深渊巨兽张着血盆大口,吞噬着一切活物。
茗烟的脸在火把的照耀下一片惨白,牙齿直打颤:“主、主子,早听说辽东县不大太平,魏熊他该不会遭人杀了吧?”
“县衙重地,谁敢这般行凶?”周稚宁皱紧眉头,然后拢紧了外衣,推开茗烟要往前面走。
“诶,主子!别去!”茗烟想拉住周稚宁,但是没拦住,只好找了根棍儿,也跟了上去。
周稚宁眉眼冷静,面色凝重,手上紧紧攥着柴刀的柄。
过了升堂处,又到了小院,即将到达县衙门口的时候,周稚宁鼻尖一动,忽着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儿。她脸色一变,冷声便喝:“谁在那边?!”
然后夺过茗烟手上的火把朝前一探。
下一刻,火把照耀到的地方,一张消瘦尖刻的面孔如鬼影般快速闪过,紧接着身后茗烟就爆发出了一阵尖叫:“啊——!谁碰我?!”
周稚宁握紧柴刀倏然转身。
火光之下,一张干枯消瘦的老脸出现在了她眼前。
那人发丝凌乱,脸孔消瘦,眼珠充满着死气。他穿着最普通的道袍,却因为身形过于消瘦,导致这道袍底下空荡荡的,一阵穿堂晚风吹进来灌入他衣襟,就好似骨架套上了衣裳,没由来的令人感到恐怖。
“小伙子,别叫了。”那老人缓慢开口,声音干涩沙哑,飘飘忽忽的犹如从黄泉传来的鬼声,“老头子老了,经不得吓。”
茗烟快给这人吓哭了,举着棒子大喊:“老东西,你是人是鬼?!”
“老朽是……”
“他是人。”周稚宁冷声说,然后按住茗烟的肩膀,将人拉到自己身后。
与此同时,县衙外也传来了魏熊的声音:“大人!”然后一束火把快速朝他们蹿来,火把下,是魏熊一如既往的冷脸,只是与往日不同的是,他脸颊处沾着几滴鲜血,一看就是新染上的。
“发现什么了?”周稚宁侧眸问。
“有很多伤员躺在咱们县衙外边儿,我帮着他们止了一会儿血,但伤的人太多了,我忙不过来,就先来报信。”魏熊道。
“大人?”那老人一愣,看向周稚宁,“原来您就是新到任的县令周稚宁周大人。”继而连忙弯腰行礼,“小人隶属于辽东县县衙三班六房,姓刘名保儿,上任县令在时,正是小的领了师爷的职。方才小的急着回县衙取金疮药,却不想县衙大门紧闭。一时情急,这才撞坏了门锁。冲撞了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周稚宁不说话,只是将火把逼近这师爷:“将手伸出来。”
刘保儿立即照做。
周稚宁眯眼一打量,发现刘保儿右手中指指盖略微变形,外有厚茧覆盖十分突出。再看他身上衣袍,右手袖缘处有十分清晰的磨损,一看就知道是长期从事文书工作,右手压在桌案上的缘故。
确实是师爷,身份不错。
周稚宁这才松了口气,她将手里的柴刀扔开:“有罪无罪日后再议,先救治伤兵再说。”
“是。”
刘师爷连忙转身进了黑漆漆的县衙取药,周稚宁跟着魏熊到县衙外查看究竟。魏熊所言不虚,县衙外真的横七竖八躺了许多伤员,方才她闻到血腥味儿便是从这些人身上传过来了。
但周稚宁举着火把凑近一看,发现这些人穿着都十分穷酸,甚至接近于破布麻衣。头脸黝黑沧桑,头发凌乱,粗手大脚,身边放着的武器都是些锄头、钉耙、棍棒,倒不像是经过正经训练的官兵,而像是地里刨食的苦哈哈农民。大概也是因为此,他们受的伤极多,且伤口多是刀、箭伤,有的伤口甚至深可见骨。疼痛之下,哀吟遍地。
其中,有一个身材魁梧高大的男人举着火把穿梭在这些人之中,将手上用以止血的布条和金疮药分发下去。有的神智清醒的,还能勉强回一句:“谢谢张班头。”有的失血过多晕倒的,还需要这个张班头自己动手包扎。
周稚宁皱着眉看了一会儿,果断把火把往石狮子脚上一插:“魏熊,茗烟,一起去帮忙。”然后她自己挽起袖子,就加入了包扎的队伍中。
魏熊看了周稚宁一眼,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跟着照做。茗烟害怕的很,浑身都在发抖,但有周稚宁领头,他就是怕也战战兢兢的跟着照做。
不过由于周稚宁没有先证明自己的身份,张班头就将他们当作了来帮忙的普通百姓,一面递给他们止血布和药,一面咬牙切齿地骂:“他奶奶的个腿儿,这帮孙子专他娘的搞突袭。藏头藏尾不敢见人的下贱东西!真有本事,跟咱们面对面的拼一场啊。”
原来是关外异族又来骚扰边境了,难怪县衙里一个人都没有,竟是全出去抗敌了。
周稚宁心中敬佩,谁知这张班头又骂:“妈的,朝廷也不是个东西,那吏部掌管人事的官儿更不是个东西!老子瞧他脖子上顶着的不是脑袋,而是个粪桶!次次都给咱们县派些贪财好色的狗官。这回又听说来了个年不及弱冠的小大人,哼,我呸!就是个小狗官!”
茗烟顿时瞪大了眼睛,冲上去就要骂:“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我们家主子就是……”
但还没骂出口,就被周稚宁默默按住了。
“罢了,别让他下不了台。”周稚宁拍拍茗烟的肩膀,将声音压低,“一切待明日再说吧。”
然后继续低头帮无法自理的伤员包扎。
茗烟还不是很服气。
那边,一个伤员虚弱的说:“张班头,我家这回被抢了十只鸡,还有我娘祖传的玉器。”
另一个伤员也道:“张班头,我家这回少了好几包大米。”
张班头脸色更臭了,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一边闷声道:“一个个来。”然后抽出一支小毛笔放在嘴里舔了舔,就开始在小册子上奋笔疾书。
于是在场的伤员开始一个接一个报出家中损失,张班头虽然表情不好看,但还是尽职尽责,把这些损失记的很全。
周稚宁看了才知道,原来她发现的记录本就是张班头所记录的,心中对这个脾气暴躁的班头愈加佩服。
“唉,记了这些报上去,朝廷真的能给我们补偿吗?上一任县太爷都说损失再大,朝廷也不会管我们的死活,能免一年的税都已经是额外开恩了。”一个伤员险些要抹眼泪,“可是今年的税听说还是要交,我家里都已经揭不开锅了。”
“是啊,咱们记这些东西已经三年了,年年损失年年记,却连根线头儿都没看见过。”一个胡子花白的老翁声音发抖,“这叫大家怎么活啊!”
几句话了,大家都狼狈地坐在深夜里的泥地上唉声叹气。
张班头眼眶发红,但他把笔一摔,骂骂咧咧道:“你们说什么丧气话呢?朝廷肯定能把东西给咱们,我可听京里的一个大官说了,皇帝老爷怜恤咱们北人,会对咱们额外开恩呢。”
说完,瞧着这些人个个耸头低脑,不肯相信的模样,他想骂也开不了口,干脆头一偏:“再说了,这不是有我呢嘛?我家里还有几袋陈米,你们都来分一分。虽然吃不了一碗饱饭,但凑碗粥还是可以的。”
“张班头,你老是把米分给我们吃,可你也要养家啊。”
“是啊,我瞧嫂子和祥哥儿瘦的,我都心疼。”
张班头眼一瞪:“废什么话?老子就是自己不吃,也不会饿着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再说了,我一个吃官粮的班头,还能活活饿死不成?就这样定了!明日你们到我家来领米粮。”
大家鼻尖发酸,都忍不住抹眼泪。
这时,刘保儿带着金疮药急急忙忙地从县衙里跑了出来,一见着周稚宁居然上手帮忙包扎,他一震,连忙要去接手,可半途被张班头拦住了。
“老刘头儿,做什么跑这么慢?”张班头一把夺过他手上的金疮药,仅仅扫了一眼数量,便开始不满,“你这回怎么拿得这么少?上回那个县太爷应该在库房里还留了十来瓶啊。你全部拿来就好,县太爷都是糊涂蛋,他们发现不了的。”
刘保儿连脸都快绿了,但因为周稚宁就在旁边站着,他又不好直接提醒,只能连忙咳嗽:“咳咳咳。”
张班头奇怪:“患了风寒了?要不我去找赤脚大夫给你治治?实在不行,我再去库房里给你偷两副药材出来?我上次进里面逛,还看见那里边儿有人参呢。”
越提醒漏的越多,刘保儿只好闷声道:“先包扎吧,别说了。”
这才把张班头打发了。
刘保儿埋着头给伤员包扎,心里想着等周稚宁走了之后再和张班头通通气,没想到周稚宁带着魏熊和茗烟两个人也是闷头干活儿,根本没有离开的迹象。
眼看着张班头包扎一下伤员,就骂两句狗官,刘保儿就默默地捂住了脸。
唉,该不会赶明儿张班头就被砍了吧?
第45章 斗心眼儿 当官做狐狸
周稚宁帮着张班头到后半夜,才被茗烟和魏熊劝去休息了。但睡不到两个时辰天就亮了,因着昨夜的事儿,周稚宁本就没什么睡意,干脆早早的起了,一个人在院子里的井口边打水洗漱。
木头水盆里的井水清凉,荡漾之间映照出天边的鱼肚白。东升的朝阳还没有散出炽热的光线,呈现出淡金色的一团。
周稚宁伸出纤细手指拨动了一下水波,眸色沉思,身后倒是传来一句问好,带着两分讨好:“见过周大人,大人早。”
扭头一看,才发现是刘保儿。
昨日在火把下看得不甚清楚,只知道这个刘师爷是个干枯消瘦的老头子,现下在日光下再看,这人居然生了一副奸诈小人相。头发稀疏,颧骨高耸,特别是嘴上的两撇小胡子,竟然有在情景喜剧《地下交通站》里演汉奸贾贵的那位颜冠英老师的风采。
“刘师爷。”周稚宁并不是外貌协会,态度和煦,拱手行礼,寒暄道:“昨个儿忙着救治伤员,今日怎么不多歇息歇息?”
“大人昨夜初到任便忙着帮忙救治伤员,小人哪里还敢偷闲?”刘保儿弯着腰,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
不笑还好,这一笑,那股汉奸的味道更浓了。
周稚宁笑了笑:“本官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见着个什么就想去搭把手。倒是刘师爷应该在县衙任职颇久了吧?算起来,刘师爷还算是本官的前辈。”
“小人何德何能得大人尊称一句前辈?”刘保儿立即拢袖作揖,笑容讨好,“小人全赖爹娘生的早,这才在圣上登基时就在辽东县领了师爷的职。平日里也帮不到老爷们什么大事,只能做做文书工作,给老爷们解一些芝麻大点小事的忧。”
中国人说话就是这样,喜欢瞒一层。刘师爷的话听起来好似自己没起到什么到大用处,但当今圣上登基已有二三十年,其中政策更迭变换,人事变动不胜枚举,刘保儿却一直待在自己师爷的位子上,其世故圆滑、待人接物的能力不容小觑。
更何况,二三十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对整个辽东县历届县令的情况、辽东县县民的想法了如指掌。所以刘保儿不仅是县衙的活化石,也是辽东县的活地图。
周稚宁略沉吟片刻,便开始着手从刘保儿口里套话:“刘师爷,昨夜本官到来的匆忙,还未能将整个县衙都看一遍。正好遇见师爷,还要劳烦师爷为本官一一介绍,也好叫本官不至于闹出笑话。”
“大人吩咐一句就是,何敢用‘劳烦’二字。”刘保儿伸出右手,对周稚宁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还请大人往这边走。”
二人并肩而行,刘保儿一一讲明县衙每个地方的作用和安排。
一般县衙都有三班六房,是为“皂班”,负责内勤;“壮班”、“快班”一同负责缉捕和牢房里的警卫工作。六房则指“吏房”,负责官吏的任免、考核、绩效、升降等;“户房”,负责土地、户口、赋税等文书工作;“礼房”负责本地典礼、科举、学校;“兵房”负责刑狱;“工房”负责工程、营造、屯田、水利;“刑房”负责施刑。
这些胥吏林林总总加起来能有六七十人,全部都安置在县衙内居住。
另外还有管粮食和征税的县丞,管户籍和巡捕的主簿,管缉盗、盘诘、监察、狱囚的典吏,掌管商税的大使。以及教谕、训导、驿丞一员、阴阳训术、医学训科、僧会司、道会司、急递铺等等胥吏。
所以一整个县衙算起来,要有百来个人才能维持县内的基本周转。
但是……
周稚宁看了眼略显凄凉的县衙,不由沉默良久,问:“敢问刘师爷,现下县衙内还有几人?”
“回大人的话,现下县衙有师爷一名,班头一名,户房文书胥吏一名,礼房文书胥吏一名,快班衙役若干。”
也就是说,她这整个县衙的人数加起来连十个人都没有,难怪荒的厉害。
可是周稚宁不解:“县衙为何人丁凋零到这地步?”
刘保儿尴尬地咳嗽两声,讪笑道:“因为县衙发不出俸禄,那些胥吏便都甩手不干了,留下来的那些胥吏也不过是在勉强支撑。”
“什么?”周稚宁脚步一顿,眉心紧蹙,“县衙俸禄发放朝廷本有定数,怎么会有发不出俸禄的情况呢?银子都到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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