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你总是那么高高在上,自以为是,我说过我不愿意,可你还是强迫我,因为对于你来说,我这样的人不配拥有自己的思想,没有资格做自己的主!万事只要随你心意就好了,当时我就想,只有有朝一日让你从高处摔落,被我踩在脚下,你才会听见我说的话,瞧,我做到了不是吗?”
萧桓衍已经满嘴血腥,蓬勃的怒气几乎立刻就要冲破胸腔汹涌而出,可他偏偏咽下了这口血,又低低笑出声来:“我知道你今日来是故意羞辱我,报复我昔日那般对你,不过你这番话,倒是让我相信你不喜欢孟行舟了。”
萧桓衍站起身,他身量纤长,整整高出苏蕴雪一个头,纵使隔着诏狱的牢门,苏蕴雪还是感到了那熟悉的压迫感,她不由向后退了一步,然而这一退,反倒暴露了她对萧桓衍的忌惮。
萧桓衍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摆,向前迈一了步:“原来你和我是一样的人啊,洄洄。”
他朝她走来:“你自私。”
她被逼得后退。
“虚伪。”
再退。
“冷血。”
又退。
“心狠手辣!”
他步步紧逼,她避无可避。
萧桓衍最后在牢门前站定,而苏蕴雪已经被逼到墙边,身子紧紧地贴着身后冰冷的墙壁,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只听萧桓衍道:“你想利用孟行舟摆脱苏家和我,可偏偏他死了,其实你的心里真正责怪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自己,你痛苦,愧疚,却无能为力。为了转移这种痛苦,你想到了向我复仇,只要我死了,你便可以向孟行舟忏悔,减轻心中的负罪感,摆脱这种愧疚,归根结底,你不过是为了你自己。”
“够了,闭嘴!明明就是你害死了他,若不是你利用孟行舟威胁我,他又怎会被逼得出海?又怎么会遇到倭寇死无葬身之地?!杀人偿命,你有今日不过是罪有应得!”
苏蕴雪整个人贴在墙上,连脸都偏向墙壁一侧,不敢和萧桓衍正面对视,被人戳穿心中最阴暗隐秘之事,她恼羞成怒,偏偏心底的畏惧让她的身体微微发抖。
“就算我是那样的人又如何!”她终于转过头,色厉内荏地瞪着萧桓衍,“对我好的,我百倍偿还,得罪我的,我睚眦必报,你有今日不过是咎由自取,你活该!”
萧桓衍依旧定定地看着她,眸中神情悲寂。
苏蕴雪仰头环视诏狱阴暗逼仄的四壁,眼神似恨似痛:“你不是总喜欢把人关起来吗?这种滋味,如今也该你尝尝了,希望你到了凤阳高墙,终日困于囹圄之时,不会后悔曾经做过的事。”
苏蕴雪转身就要离开,几乎是落荒而逃。
“洄洄。”
萧桓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他看着她的背影,深藏的情意终于浮现在眸中:“我……心悦你。”
纵然知道你恨不得置我于死地,可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心悦你。
萧桓衍的声音很低,低到近乎卑微,若是曾经的他,绝对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噗……哈哈哈……”苏蕴雪扶墙而笑,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等笑够了才道:“我当然知道呀!我一直都知道,否则你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了不是吗?”
说完这句话,苏蕴雪头也不回地离开,萧桓衍站在她的身后,清冷的凤眼中满目哀恸。
“我后悔的。”
“我后悔了。”
他低声呢喃,然而苏蕴雪已经走远,阴森的诏狱空余一抹月辉,以及比月辉还要冷清的人影。
苏蕴雪刚走出诏狱就看见孟行毓等在门外,他抱着双手靠在墙上,眼睛看着远处,表情沉静不知在想什么,守在门口的锦衣卫也不知去了哪里。
看见苏蕴雪出来,孟行毓直起身,问:“娘娘这么快就说完了?”
出来前苏蕴雪已经重新将兜帽带上,孟行毓看不见她的脸,只听见苏蕴雪的声音从兜帽里传来:“嗯,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宫吧。”
第84章 空茫
苏蕴雪率先朝前走去, 孟行毓紧随其后。
下台阶时苏蕴雪一个不慎没踩稳,身子猛地朝前倾险些摔倒, 孟行毓眼疾手快地托住她的胳膊将人扶稳。
诏狱大门口悬挂着一对大红灯笼,不甚明亮的光恰好照在二人身上,离近后,孟行毓离才看见苏蕴雪藏在兜帽中一侧脸颊上的泪痕,他微微一怔,握着苏蕴雪的手忘了放开。
苏蕴雪轻轻一挣,孟行毓回过神,连忙收回手:“娘娘小心。”
“多谢孟大人。”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若不是那道泪痕,孟行毓几乎以为无事发生。
孟行毓识趣地什么都没有问, 只是道:”天色不早了,臣送娘娘回宫。”
马车上,两人一时无言。
片刻后, 苏蕴雪开口问孟行毓:“孟大人,本宫有两个问题要问你,望你能如实回答。”
“娘娘请讲。”
“你是什么时候成为皇上的人的?你接近我是皇上授意的吗?”
孟行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娘娘何出此言?”
“本宫当日命你想法子将周阁老引到顺贞门,你用的是皇上的口谕,刚才出宫时你拿给守卫的令牌,守卫只看了一眼就放行, 在皇宫能有如此作用的,恐怕只有皇上赐给亲信的令牌了,还有刚才在诏狱时锦衣卫对你的态度。”
孟行毓不再伪装, 神情变得冷肃:“娘娘慧眼, 微臣佩服。”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孟行毓也不打算隐瞒:“娘娘放心, 皇上用臣,是在臣与娘娘合作之后,皇上并不知道娘娘参与其中。”
苏蕴雪今夜说了太多话,与萧桓衍的对峙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她还是坚持问:“皇上知道你是孟行舟的胞弟吗?”
孟行毓露出一个似讽非讽的笑:“皇上要用一个人,自然会查清他的底细。”
“……他不介意?”
“介意什么?”
孟行毓一开始不解,随后反应过来,苏蕴雪曾经是孟行舟的未婚妻,如今却成了庆和帝的贵妃,面对孟行舟的胞弟,庆和帝不仅不介意,反而还重用他。
孟行毓淡淡一笑:“娘娘多虑了,在皇上眼中,容王才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言下之意庆和帝不会因为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放弃任何一个对付萧桓衍的机会。
苏蕴雪也知道自己问了傻话,身为帝王,权利和野心比什么都重要,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女人误了大事,倒是她有些自以为是了。
苏蕴雪告诉孟行毓:“别小瞧当今圣上,他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人,我曾经跟你说过,若是做了皇上的刀,很容易遭到反噬,就算他愿意放过你,朝中那些拥护萧桓衍的老臣若是知道此次闯宫案有你掺合其中,绝不会放过你,到时候参你一本,皇上可不一定会保你。”
孟行毓道:“下官知道娘娘这番话是出于好意,可若是您处在微臣的位置也别无选择。我朝历来重农抑商,商人地位低下,即使家财万贯,在士宦面前依然抬不起头,甚至任由他们欺侮摆布。所以自我出生后,父亲便不让我学做生意,而是花重金聘请先生教我读书,希望我有朝一日能一举中第,金榜题名。兄长大我三岁,为了家中生意在外奔波,而我却什么都不用操心,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平静地过下去,直到我考中进士,为家族争光。”
“然而还没有到那一天,孟家就垮了,大哥落入海中生死不明,父亲惊闻噩耗一病不起,至今仍瘫在病榻上,孟家的担子就这样落在了我头上。然而我只知读书,从来不知怎么做生意,无论我怎么努力,孟家依然不可避免地走向倾覆,后来得知兄长是因得罪了明州的容王才落得此下场,我才意识到,即使我真有能力挽回孟家的生意,也无法撼动容王分毫,因为我只不过是一个身份低位的商贾,所以我干脆变卖了大半家产,关闭了店铺,一心用在科考上,只有做官才有可能获得一丝机会走近我的仇人。”
“可是我太天真了,我以为考中进士就能出人头地,然而我没有背景,比不得那些出身世家的官宦子弟,他们身后的家族势力盘根错节,早就为他们的仕途铺好了路,就算我进了户部,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主事,若是没有人扶持,不知要花多少年才能拥有复仇的权力,所以只有皇上才能给我想要的,无论代价是什么,我都愿意给。”
苏蕴雪双手紧紧捂住脸颊,眼泪却从指缝中流了出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孟行毓的话则撕开了她原本就血淋淋的伤口,这背后所隐藏的并不是孟行舟一个人的悲剧,而是整个孟家的悲剧,而她也是导致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之一。
孟行毓面无表情地看着痛不欲生的苏蕴雪:“万幸的是我成功了,害得孟家万劫不复之人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兄长若是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不过有一事臣也想告诉娘娘,皇上可能要对您动手了。”
庆和帝爱惜自己的名声,当初苏蕴雪以身为棋,甘愿做刺向萧桓衍的那把刀,才有了一个名分,如今萧桓衍被圈禁,庆和帝也不打算留她了。
苏蕴雪放下双手,露出哭得通红的双眼,眸中神色凄清:“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我也是害的你孟家万劫不复的罪魁祸首之一不是吗?而且从一开始你的目标就是萧桓衍和我,萧桓衍倒了,下一个该轮到我才是。”
孟行毓收回一直盯着苏蕴雪的目光,垂眸看向她微微颤抖的双手:“因为你早已经受到了惩罚。”
苏蕴雪如遭雷击,这是她今夜第二次被戳中心中隐痛,是啊,孟行舟死后,她就一直活在痛苦和愧疚之中,终日惶惶,余生难安,这就是她的惩罚。
庆和十二年注定是不太平的一年。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
第一件事是容王回京朝觐,不仅前往九边做监军,击退鞑靼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还在京城举办了第二次大婚,一时风光无二,然而不过短短月余,容王就因谋反入狱,从高高在上的亲王顷刻间沦为了阶下囚。
第二件事,就是皇上盛宠的苏贵妃病了,据说病的很重,已然不能起身,世人皆猜测这位苏贵妃是因为受不了流言蜚语生生把自己气病的,有人惋惜红颜薄命,有人则拍手叫好,道此祸水报应不爽。
第三件事,大相国寺的腊梅花开了。
十月将终,仲冬未至,一阵突然袭来的寒潮竟然早早催开本应腊月左右才开的梅花,还开得异常绚烂,京城人人称其,道是天降祥瑞,也有人认为如此异象恐为不详之兆,然而详也好,不详也罢,都无法阻止京城百姓的热情,纷纷前往大相国寺赏梅。
乾清宫。
庆和帝在御书房批奏折,曹忠端着一个托盘立在下首,托盘上放着一只莹白小巧的定窑白瓷酒盅,他已经在这站了一个时辰,然而皇上还没有开口的打算。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庆和帝放下手中御笔,按了按眉心,问:“苏贵妃今日可好些了?”
曹忠答:“回皇上的话,娘娘高热已退,现下已经大好了。”
庆和帝沉吟半晌后沉沉叹了口气:“罢了,你先下去吧。”
“是。”
曹忠端着酒杯躬身退出了乾清宫,来到廊下,伸手招来一个心腹小太监:“去,把这杯酒拿去扔了。”
小太监接过托盘:“爷爷,今日这酒又没送出去,皇上到底怎么想的?”
曹忠赶苍蝇似的甩了一下拂尘:“去!不该问的别问!”
小太监闻言连忙敛声,端着托盘下去了。
曹忠双手抄在袖中,眯眼看向西六宫方向,心想这苏贵妃还真有几分本事。
方才杯中所盛乃放了宫中秘药的毒酒,容王被定罪后,朝堂上对苏贵妃的反对之声虽不如之前那般激烈,但依然存在,不时就会有人上书请皇上赐死苏贵妃。
皇上却不再斥责或是驳回,只对朝臣说了一句:“朕会看着办。”
相当于默认了朝臣的谏言,大臣们从善如流,不再在朝堂上提起此事。
第二天庆和帝就命曹忠送一杯酒前往鸾镜宫,讽刺的是这酒和皇上刚登基时端去给先帝的苏贵妃的一模一样。
然而不等曹忠离开乾清宫,就有宫人来禀:“苏贵妃忽然病倒了,高热不退。”
皇上一听连忙传召太医问诊,那还顾得上什么毒酒。
曹忠见状默默地将那酒杯处理了,之后几日,庆和帝隔三差五地吩咐他去送酒,偏偏他酒备好了又不让他走,等他站上几个时辰,就让他退下。
这杯酒准备了数次,却一次都没有送出去。
曹忠想,苏贵妃终究还是博得了几分帝王的怜惜,就这几分,足以救命。
鸾镜宫。
苏蕴雪一身素白中衣,长发披散委至腰际,雪白的脸上不施脂粉,带着几分久病不愈的孱弱,她站在主殿的廊庑下,仰头看着明澈透亮的天空,一群大雁排着整齐的队形从空中悠悠飞过,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她的视野中,然而她还是抬头看着天际,一动不动。
两个小宫女捧着东西从廊下路过,忙向苏蕴雪行礼,苏蕴雪视而不见。
小宫女们面面相觑,之后便自行起身朝远处走去,等走出几步,其中一个忍不住和同伴低声议论:“娘娘又在看天,自从生病以来,娘娘便常常站在廊下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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