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乔彦都快急哭了,一个大男人要急哭了,李惟深吸一口,立刻就明白他不是在撒谎。
她牙根咬得发酸,捏了捏眉心,遮掩住情绪,“这件事先交给我,你去找杨序澜,把招安的事确定下来。”
事到临头,乔彦也没办法了,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可就是不见赫连熙的人影。
他道:“是。”听李惟的总归是没错。
李惟心中隐隐有个不太好的预感,策马去了城外的客栈。
她也是后来听赫连熙说的,那夜风雪极大,他到攸州的城外来不及进城便停宿在一家客栈,好似看见了风雪中的自己。
李惟知道那家客栈,那里原本是一座寺庙,叫雾灵寺,里面供奉的是送子观音菩萨,香火还算旺盛,但后来匪患猖獗,寺里的僧人都逃了,主持一狠心,跟着几个逃荒的老人将其改造了客栈,勉强维持生活。
一入夜,山间便是风的天下,冷入骨缝。
李惟把马拴在门口,推开门,看到送子观音菩萨还受香火供奉着。
店小二搓了搓手,上前道:“姑娘,是打尖还是住店——”
“找人,”李惟想了想,“一个长得挺好看的男人。”
找好看的男人?店小二嘴角抽搐了一下,“我们是正经的生意人......”
李惟没说话,目光巡视一圈,抬头看向二楼,“怎么在这?”
赫连熙神色平淡,无悲无喜,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了,锦缎的靴子走的悄声无息。
李惟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癫,继续说道,“乔彦在找你。”
楼上的人没有回应。
李惟皱了皱眉,一头雾水地跟了上去,精准的找到了赫连熙的屋子。
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人静坐了一会儿,赫连熙若无事状,抬手倒了一盏茶放在唇边,声线温容矜贵,“你来做什么?”
这不是明知故问?李惟微微变色,忍了忍,道:“朝廷还有事情需要你处理。”
赫连熙把茶杯一放,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淡声道:“然后呢?”
边疆战事未息,朝中暗流涌动,李惟刹那间僵在了原地,强迫自己镇静,一字一顿的道:“你是大周的皇帝,你说你该干什么?”
赫连熙眉眼也柔和了几分,漫不经心的说:“那你们就换个皇帝,别吊在一棵树上。”
这位子岂是说撂挑子就撂挑子的?李惟僵硬着盯着他,“你发什么疯?”
“又不是第一次发疯了,在你眼里,我不一直都是疯子?”赫连熙唇红齿白阴恻恻一笑,倒真像是十八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怎么,你想管我?”
李惟深知他的脾性,知道此时应该顺毛捋,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身边,心里斟酌了一番,“我们谈谈。”
“我们没什么可谈。”赫连熙靠在椅背,跟她拉开距离,眼神里是说不出的冷淡,“你现在无权干涉我的任何决定。”
李惟偷偷抬眼看了下他的神色,额上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陛下,锦州和潭州需要调动人马,就算你和我怄气,也该想想边疆的百姓。”
赫连熙冷然一笑,脸上淡然的神色绷不住了,“李惟,天下万民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们连自己的生死都左右不了,凭什么来裹挟我,他们配吗?”
房间内的气温陡然变冷,李惟好似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心隐隐做疼。
赫连熙破罐子破摔,用手支着侧脸,道:“你猜我为什么要坐上那个位子?”
李惟静静地看着他,已然彻底愣住了。
“我只喜欢权力掌握在手里的感觉,至于这个国家以后如何,边关如何,我一点都不在意,北狄打进来,他们能杀了我?”赫连熙嗤笑一声,眼睛上下打量着她,“我知道自己要下地狱的,但这些对我来说都无关紧要。”
生有何欢,死又何惧?
这番话,一定会成为留在心里挥之不去的阴影。李惟脸上明明白白的闪过一丝厌恶,感觉下一刻就要掀桌子了。
赫连熙凝视着她的目光微寒,道:“你说的没错,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反正等你死了,我随便找条河跳下去就行,一了百了。”
这不就是殉情?李惟深吸一口气,既而垂眸,心里一股火气被生生压下去,“一定要闹到这个地步?”
赫连熙道:“你现在就可以给韩仲椿递个折子,我给你这个权力。”
李惟心里一阵发急,讽刺的微笑起来,“都这个时候,你要退位?这是退位的时候吗?”
赫连熙道:“你觉得谁好你就选谁。”
李惟要被他气死了,血也凉了半边,“行,你最好是这样。”
第72章 前夕 陛下,你不累吗?
这一番折腾, 天已经亮了许多。
说完话,两人就都沉默了下来,李惟没再跟他废话, 起身就离开了。
回到王府, 曼娘已经收拾好行头,李挽在门口等了半天,见李惟翻身下马,眼底乌青异常明显,问道:“又一夜没睡?”
“临时遇到一点事,”李惟走到李挽身边,顺手把马鞭扔给曹绪,“都收拾好了吗?”
李挽点了点头, 犹豫片刻, 开口道:“陛下那边, 你......”
“还好,没事,”李惟轻轻咬了一下舌尖, 神色如常, “曹绪, 你跟着去趟江南。”
两人从未商量过此事,曹绪一脸懵然, 上前一步:“大人......”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李惟给他了一个眼神,已然是军令如山的意思。
李挽心怀愧疚, 柔柔地望着她,默然片刻,叹了口气:“十五, 宁王殿下也会跟着我们一起走,曹参将还是留在你身边吧,至少身边也得留个能照顾的人。”
曹绪道:“大人,属下多派几个人跟着郡主。”
李惟情绪一直很低落,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好似在思考。
李挽有所察觉,上前抱住李惟,轻一下压,在她耳畔低声道:“长姐等你回来。”
半个时辰后,马车渐行渐远,李惟叹了口气,脸色异常的难看,一阵咳嗽声后,血迹顺着指缝流出。
“姑娘!”曹绪心里一时涌上百般滋味,赶忙递过去一条帕子。
一切都重归平静,李惟闭了闭眼,随后仔细擦了擦手指上的血迹,忍痛低笑了一声,“该做一个了结了。”
两个不合适的人再怎么勉强也不可能走到一切,世间万事,皆有落下的一天,就如涨落的潮汐,今日涨,明日退,明明谁都没有错,但就是走到了今天的结局。
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们根本不该相识,也不该相爱,否则,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乔彦火急火燎的赶到客栈,看见那人慢条斯理地品茶,心中万分困惑,一脸怀疑人生道:“陛下怎么没和李大人一起回去,她找到屈伟光了。”
预料到此番结果,赫连熙攥紧的手一点点松开,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惟将他扔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是失望了?还是放弃了?
像李惟这种内敛的人,偶尔情不自禁流露出的浓烈情绪,能随时把他淹没。赫连熙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李惟眼里的痛苦和绝望让他瞬间就后悔了,可覆水难收,这件事定然会长存于心,毕竟李家满门忠烈,李惟从小受到的熏陶,怀揣的就是一颗忠君报国的赤子之心,而他能弃国家于不顾,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人。
李惟嫌弃他了?
赫连熙感觉李惟再次站到了对立面,脸色阴霾,几乎要把自己的骨头生生捏碎。
为了顾全大局,李惟根本没得选,但他就是个卑劣的人,他想占有,摧毁,拉着李惟共沉沦,迈向黑不见底的深渊。
乔彦悚然一惊,手心里都在发汗,弱弱出声:“陛下?”
赫连熙缓缓站起身,冷然笑起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之内莫非王臣,李惟永远逃脱不了他的掌控,他之前就是这么想的,可人算不如天算,人在生死面前什么都做不了。
回到府衙,赫连熙见了屈伟光一面,在能够驾驭或者利用的前提下自然是来者不拒,随后着手安排招安的事。
面对赫连熙,屈伟光彻底打消了那些杂念,交出军械马匹以及各营名册,商定完事宜,大家各自散去。
赶了夜路,李惟身体有点吃不消,觉得气都有点喘上不来了,乍一看有几分病态。
赫连熙看见她,眼底闪过一分阴霾,吩咐身边人都下去,走到她身前,指尖在脸颊上擦过去,低声道:“这么着急走,就不想陪我待一会儿?”
似真在询问她的意见,可但人已然挡在李惟的身前不让她离开。
李惟起身看着他,垂下长长的眼睫,欲言又止,赫连熙拿了袍子过来给她裹上,吩咐门外的丁少勤传膳。
过了一会儿,丁少勤带着几个丫鬟端着小食案进屋,很快摆好了饭菜。
无声的静谧中,赫连熙给她挑了鱼刺放在手边的盘里,但李惟没什么胃口,喝了一碗粥便撂下了筷子,刻意躲着他的眼神。赫连熙愣了愣,“这就吃饱了?”
李惟点了一下头,整个人看起来心不在焉的,所以显得很敷衍。
赫连熙深深地看着,笑得温和至极,眼底只有她能看懂的阴狠暴戾,“你躲我?”
“没有。”李惟眉心微微蹙了起来,避开他的视线。
赫连熙抬手抚着她的后背,温雅如玉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没有吗?我以为你想把我扔在这里不管呢。”
话说到了点上,李惟心脏还是重重跳了一下,默不作声。
“既没有加官进爵,又没有名分,”赫连熙凑近她,亲了亲李惟的唇角,“你会不会恨我,觉得我毁了你?”
李惟道:“不会。”
“是吗?”赫连熙喉结微动,缓缓锁住她的腰身,“看来你铁定了心要离开?”
李惟手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衣角,指尖在他掌心挠了挠,“.......回去好好当你的皇帝吧,你做得挺好的。”
赫连熙眼中是晦暗的渴欲,下一刻,低头吻住了她,肆意舔咬,这个吻强势又毫无章法,唇角拉出了银白的水丝,李惟愈发经不起撩拨了,被他弄得气喘吁吁,紧接着又被强行捏开上下颌深入。
“别......唔。” 尾音被堵在两人唇缝间,李惟感觉腰间一松,果不其然地被抱到了榻上,赫连熙将人压在身下,又稍稍撑起身,低下头继续吻她。
温热的躯体覆在了她身上,李惟压抑着喘息,搂住了他的脖子,不知过去了多久,蓦然间,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陛下,杨大人求见。”
刚才的深吻没能缓解赫连熙深处的欲望,他恍若未闻,往上抵了抵。
李惟眼睫颤了又颤,顿感好笑,“......没听见有人叫你?”
赫连熙居高临下的掌控了她的所有,喉结却重重地滚动着,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李惟被他吮得舌根发疼,哄道:“是急事。”
丁少勤不是没有眼力见的人,要真是小事,断然不会这个节点敲门。
两人喘息着平复了一阵,李惟跟他开始谈条件,结果来来回回赫连熙恬不知耻提的都是床上那点事,完全没有下限,床上床下的反差完全让李惟无计可施,李惟觉得自己是猪油蒙了心,折腾了半天,居然答应了那些荒唐的事,赫连熙不情不愿地起身,低头蹭了蹭她的面颊。
李惟赶快起身穿好衣服,暗自松了一口气。
赫连熙看着嘴边的肉,脸色又冷了几分,但也帮着她系好腰带。
然而一阵咳嗽声,李惟忽然感觉头晕目眩,脚步不稳,迎面撞进了赫连熙的怀里。
赫连熙及时托住她,一只手按住她的手腕,指尖不自觉地发抖,就像有根弦倏地绷断了一般。
呼吸越来越急促,李惟口腔泛着血腥味,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她强忍着疼痛,鲜血自喉头涌上来,赫连熙恍惚了一下,下一刻,直接把整个人抱起来放到床上,神情有些惊恐,“药呢?”
白衣上鲜红的血迹殷然,李惟艰难的说道:“帕子。”
脉搏极其衰弱,赫连熙把人强硬地锁在臂弯之中,不让她乱动。
李惟不吭声,靠在他的怀里,从他的袖子里摸出一条帕子擦拭血迹,良久,见他迟迟没说话,李惟宽慰道:“还没死呢,等事情结束,就听你的,去哪都行......”
赫连熙的拳头慢慢握紧,浑身肌肉紧绷得坚硬如铁,脸上的神情看上去十分骇人,“不是月中才服药?”
“我又不懂药理,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李惟抬起手试图拥抱他,然而自己半分力气都没有,只能叹了口气,“休息一下就好,你先出去。”
这绝不是她的真心话,赫连熙才回过神来,尽量让自己的语和缓,“不要再瞒着我了好不好?”
李惟抬头神色复杂地望着他,眼中有些泪光,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一口,之后就昏了过去,脸色苍白如纸,赫连熙连着抽了好几口气,立即派人叫来周芳,狠狠给李惟灌了好几碗汤药才让人回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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