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让不禁耳根发烫,从脖子到脊背都开始不自在,一边驭马,一边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
山路本来就崎岖颠簸,人骑在马背上身体不免跟着起伏摇晃,怪不踏实的。于是叶云岫自觉往后靠了靠,越发贴紧身后,抓稳谢让揽着她的那条胳膊。
谢让:……
一路绿树葱茏,山色优美,谢让却没心思赏景。他鬼使神差地想,再过几个月,她就要及笄了吧……
偏偏怀中的少女毫不自知,叶云岫的注意力全都在马身上。没办法,她对于活物总还有些本能的心理不适,尤其这么大的一匹马。
她努力适应下来,跟着马背上晃晃悠悠的节奏稳住身形,侧头瞥着后边跟着的两个随从和送行的俞虎等人,凑到谢让耳边小声笑道:“你说那个二当家非给我们弄两个尾巴,是不是怕新大王不干,怕我们跑了?”
第26章 陵州之行
不多会儿到了山寨大门,两人骑在马上等着喽啰开门,却听到有个嘶哑难听、奄奄一息的声音一直喊:“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目光扫过去,叶云岫缓缓抬起头,扭头瞥了谢让一眼,黑眼睛里盛着促狭的笑意,这不会就是他昨晚“遗漏”的事情吧?
谢让这下子想起来了。
山寨大门旁树上绑着的那个,可不就是不幸被他忘掉的赵七吗。
这么一算,已经绑了两天两夜了吧,他还吩咐了不许给他吃饭喝水……
可这会儿,谢让正有些心浮气躁,哪有心情理会这么个货色,面无表情收回目光,一抖缰绳出了山寨大门。
走出一段,终究是本性使然,谢让勒马迟疑了一下,赵七的恶行自不用说了,好歹给他个痛快。可是要让他亲口下令杀死一个人……谢让十九岁的年华中,毕竟还是人生头一遭。他一句话,便要了结一个人的性命了,这种感觉并不美好。
“那个赵七,你回头处置一下吧。”谢让回头交代送行的俞虎。
“是。”俞虎颔首问道,“大当家要如何处置他?”
谢让下意识地看看叶云岫,叶云岫却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连个眼色都没给他。
旁边一个小头目或许是想讨好新大王,也或许跟赵七原本就有私仇,恨声说道:“这厮干了多少坏事,尤其冒犯了寨主和大当家,毒打谋害大当家,叫我说,也别管他,就把他绑在这里不吃不喝慢慢地熬死,尸首就吊在这儿示众,也好震慑山寨众人。”
谢让面色丝毫未变,心中却不禁有些不适之感,他算是领教到这些山匪的凶恶歹毒了,果然这山匪窝不比寻常之处。毕竟在他看来,罪大恶极莫过一死,却也不必就这么绑在这里慢慢虐杀吧……
谢让顿了顿,平淡的语气说道:“倒也不必如此,山寨还有许多妇孺,不要吓到了人。就按山寨原先的规矩吧,二当家作主处置了算了。”
至于怎么处置……他反正是不再管了。谢让交代完,便叫俞虎和几个送行的头目都回去,他和叶云岫带着两个随从策马下山。
一行人在天黑前赶到陵州,找了家客栈住下。晚饭后谢让叫来张顺嘱咐几句,张顺便匆匆出了客栈,隐入夜色之中。
出门在外,又有两个随从跟着,谢让和叶云岫住的一间房,谢让免不了又打了地铺。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操作,新婚数月,两人住在谢宅的时候都是同居一室,只是因为白天的事情,这一晚谢让莫名有些睡不着。
曾经他设想的人生,闲云野鹤,寄情山水,独自逍遥,游历天下……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样子的,娶了妻、成了家,居然还落草为寇当了山大王……
谢让悠悠一叹。
床上的叶云岫却睡得香甜,谢让不禁有点羡慕她了,小姑娘怎就这么随遇而安,似乎万事万物都不放在她心上,不论到了哪里,吃得香睡得足,除了关心一日三餐,睡不足还要闹起床气。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更不曾见她伤春悲秋过。他一直自以为自己活得清醒,如今却觉着,眼前这女子活得才是真豁达。
早晨叶云岫醒来,讶然发现谢让居然还没起,依旧躺在床前的地铺上。平常他可都是早早就起来了,从来不赖床。小姑娘好奇地趴在床边,问他:“你最近是不是都没睡好?”
“?”谢让侧头。
叶云岫有点同情他了。他这阵子可够倒霉的,在山寨被绑了一宿二日,接连又打了两三天的地铺,肯定没睡好,加上刚被人揍了一顿……叶云岫嘻嘻笑道:“谢让,你去照照镜子,你脸上的青紫还没退掉呢,眼圈也有点黑。”
原本玉树临风的翩翩佳公子,这都影响形象了!
“……”谢让把脑袋转回去平躺,懒洋洋伸了个懒腰。
居然不理她,这人怎么了?叶云岫鼓着小脸:“谢让……”
“叫夫君!”谢让翻身坐起来,眼睛乜着叶云岫嗔道:“这是在外面,不能喊我名字。你记住了,私底下就罢了,便是平日里在山寨,当着外人你也不能冲我直呼名姓。”
叶云岫撇嘴,名字不就是让人叫的吗。古人为何这么多繁琐无用的讲究!
“这不是没有外人在吗。”叶云岫道。
“中午我要带你去吃大鹅。”谢让起身穿上外袍,弯腰收起地上的被子,一边手指隔空点点她,“我们要去要见个人,到时候你可别叫错了。”
“谁?”
“去了就知道了。”谢让把被子放到床上,看着她笑,哄人的语气道,“起来吧,天这就不早了,我们还得上一趟街呢。”
起床收拾洗漱,出门前谢让拿了一个帷帽给她。叶云岫接过那顶斗笠一样的帽子戴上,帷帽垂着长长的白色轻纱,一直垂到她胸口以下,遮住了面容和身材。
叶云岫好奇地摆弄一下白纱,问道:“为什么要戴这个东西?”
“城中人多,太阳又晒,你戴着比较好。”谢让道。
叶云岫掀开白纱,乌黑澄澈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撇笑。
谢让不禁面色一尬,顿了顿讪笑道:“你还是戴着吧,我担心遇到那样不长眼的登徒子惹了你,你总不能当街砍人吧。”
叶云岫撇撇嘴:“可是你说带我去吃早饭,我戴着这东西怎么吃饭?”
“吃饭的时候掀上去就是了。”谢让动手把帷帽前面的轻纱往后边撩起,整理了一下,笑道,“不会耽误了你吃饭的。”
叶云岫勉为其难,还是听话地戴上了。
早饭品尝了陵州城小有名气的鸡汁馄饨,还吃了炸香油果子,刚炸出来的香油果子老大一根,蘸着豆浆吃,咬上去蓬松酥脆,满口香甜,吃得叶云岫心满意足。
饭后谢让便带着叶云岫,姿态随意地进了一家成衣铺。谢让和叶云岫衣着虽然普通,却气质不俗,店老板不敢怠慢,殷勤笑着迎上来,谢让也不多话,略过一楼便宜些的,带着叶云岫径直上了二楼。
谢让给叶云岫挑了一件月白素绫的裙子,霞粉提花罗衫子,一看就是值钱的好料子,又叫店家帮着多挑了几件日常穿的衣裙和小物件,谢让自己也挑了一件月白圆领的素罗单袍。
“有银子了,就是不一样啊。”出了成衣店的门,叶云岫揶揄地看他笑。
谢让无奈道:“你缺换季的衣服,我又不会给你做;二来么,这世道最不缺衣冠取人,出门在外总得有件像样的衣裳,回头我们是要去馔玉楼见四婶,那种势利的去处,你穿的寒酸,店小二都是鼻孔里看人的。”
原来他是要去见范氏。叶云岫追问道:“你到陵州来,就是特意来见你四叔四婶?”
“只有四婶,你去了就知道了。”谢让说。瞧了一眼她头上素净的桃木祥云簪,便又带着她进了一家首饰铺子,挑了一对珍珠海棠的发钗。
叶云岫对街市的一切都饶有兴致,走走看看,小姑娘家看见什么都新鲜,难得闲暇,谢让也乐得陪她逛逛街。两人先买了几包蜜饯,以前叶云岫吃药谢让给她买过的,小姑娘很喜欢,如今不用整天吃药了,爱吃蜜饯的习惯却留了下来。
于是一路上干果鲜果、糕饼点心,等回到客栈,两个随从手中便拎了大包小包的一堆东西。
昨晚谢让派张顺给范氏送信,约的是午时正,他们先回客栈换了衣裳,捯饬一下,便特意提前去了馔玉楼。谁知两人进去时,范氏已经到了。
“竟然劳四婶久等,小侄失礼了。”谢让躬身行礼,叶云岫便也跟着福身一礼。
范氏连忙伸手虚扶道:“快别多礼,明明是我来早了。”
范氏一边说话,一边眼睛就忍不住地直往叶云岫身上瞧。
两人进了屋,谢让便伸手帮叶云岫取下帷帽,十分自然地顺手给她整理了一下发髻。尽管已经成婚,谢让今日却给她梳了个闺阁少女的垂鬟髻,用水红丝带系着,月白裙子搭上霞光色春衫,全然一副温柔清新的少女样貌,看上去分明是哪家绮罗堆里养大的闺阁千金。
可就是这么一个娇弱貌美的少女,一刀砍了山贼头子的脑袋。即便是谢宸亲眼所见、亲口所说,范氏仍然是难以置信。范氏满心疑惑,可平日里双方并不是多亲近,当着面却也不好多问。
谢让眼见范氏一直去瞧叶云岫,不用猜也明白她想什么,便笑道请范氏上座,自己拉着叶云岫在下首坐下,小二殷勤地候在一旁,等着他们点菜。
谢让把菜单先递给范氏,哪那么巧,范氏心不在焉地随口点了两样,恰好是写在前排的烧鹅和清炖肥鸭,馔玉楼最有名气的招牌菜。
范氏点完把菜单递给叶云岫,叶云岫见字认半边,从繁体字猜简体字,点了个八宝豆腐和糖醋鱼,把菜单递给谢让。
谢让一看,也差不多了,便又点了两样搭配的时蔬小菜,把菜单递给小二,吩咐他出去把门关上。
谢让留了张顺守在门外,范氏则挥手把贴身丫鬟也打发了出去,房里再无旁人,三人品着茶等菜。谢让便先拿出三百两银票,递给范氏道:“小侄给四婶陪个罪,这钱我也不敢给四叔,还请四婶收下。”
“让哥儿……”范氏面色复杂。
谢让把银票放到她面前,笑道:“四婶无需多言,四婶眼下诸多不易,侄儿都明白的。”
范氏不胜唏嘘,也就没再说什么,默默把银票收下了。
范氏问起他们如今在何处落脚,谢让没提山寨,只说暂时寻了个栖身之处,还没决定下一步打算。
范氏提起谢家,从山寨逃回去两日了,崔氏被割了耳朵半死不活的,老王氏和谢凤歌也病殃殃,一家子躲在家里惊魂未定,暂时都没出门。
银子主要是大房出的,三房事不关己,甚至谢寄两口子还幸灾乐祸。山寨发生的事情,谢让当日给谢宸带的话,谢宸也劝过老王氏他们了。
“你四叔说了,你再怎样都是谢家人,侄媳再怎样也都是谢家妇,你们小夫妻若传出什么不好的事情,谢家也别想撇清干系,总归这件事先是他们对不住你们小夫妻两个,你四叔告诫他们自己给谢家留点脸面,不要在外头乱说。”
实则谢宸也怕,跟谢家人说你们若还敢惹上那个女魔头,下一回就等着拿命来吧。
范氏道:“刚回来这两日,一个个也没力气跑出去嚼舌,所以白石镇上如今并不知晓山寨的事情。宗族那边见你们没回去,问你祖母他们又支支吾吾的,还以为你们小夫妻遭了什么不测呢。”
“多谢四叔四婶了。”谢让道,“这事要说起来,侄儿夫妻两个也是委屈。这次若不是云岫,我夫妻二人,怕是早就死在山上了。”
范氏摇头叹道:“换了是我,我也恨死他们。我是个外姓嫁来的媳妇,我也懒得多嘴,老太太有些事情,真叫人不知道说她什么好。”
她停了停,迟疑道,“不过你也知道那些人的德性,尤其你三叔,两杯酒一喝比长舌妇舌头还长,怕是用不了多久,终究他们自己不讲究,跑出去信口胡沁。”
那就不管了,谢让也没指望他们怎样,他无非是想趁着谢家人惊魂未定,山寨的事情暂且没有传开,给自己留个时间空档,容他把一些事情处理好,也就达到他的目的了。
谢让说道:“侄儿此次来,其实是有一件事情想求四婶帮忙。”他拿出几张纸递给范氏,正是谢凤歌京城那两爿铺子的房契和买卖契书。
“你是想把这铺面卖掉?”范氏问。
“正是。”谢让笑道,“这事侄儿也找不到旁人,且不宜久拖,尽快妥善出手为好。”
这一点范氏自然明白。谢凤歌不是个省油的灯,若是等她缓过神发疯折腾,这铺子起码不好脱手。范氏点头道:“我这就叫人送去京城,叫我娘家安排妥帖的人去办。只是等换了银子,我去哪里找你?”
谢让便给范氏留了一个暗桩的地址,只说这人与他相识能联系上他,到时候他自己设法来取。
范氏把契书仔细收好,笑道:“你放心吧,这事我也不让你四叔知道。”
谢让一揖谢过,笑道:“四叔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便是能娶到四婶了。”
“嗐,他那人,坏是不坏,却也无能,我也是顾着识哥儿,只当他个无用的摆设罢了,偏他还愚孝。”范氏摇头感叹。
“你四叔如今还在老宅伺候着呢,也就刚刚下山那日回来一趟,统共没有一炷香工夫,跟我交代几句又赶紧走了,我这两日也没见着人影。你那祖母,有酒推得三分醉,但凡有个头疼脑热,那便是快要病死了,恨不得把儿子们都叫到她床前守着,寸步不能离开才好,若不然就是大不孝了。”
范氏满满的怨气。出了这么大事,家中妻儿担惊受怕好几日,谢宸竟也顾不上,可不就忙着伺候老王氏了,老宅那一堆人还不够。
谢让心说,范氏哪里见识过真正的愚孝,她那是没见识过他父亲和大伯父他们。老王氏作威作福几十年,却把儿子们养得个个俯首帖耳。范氏嫁入谢家算是低嫁,她家世身份摆在那儿,对比起来其实没受过多大委屈,谢宸如今被范氏拿捏住,已经算不得愚孝了。
这时外头敲门,丫鬟恭声禀报店家上菜来了。
等菜上齐,范氏略略动了筷子,便笑道:“我出来有一会子了,识哥儿怕是要找的,你们小夫妻慢慢吃,我得先回去了。”
谢让和叶云岫起身送了范氏出去,回来安心享用了一顿丰盛的午饭。烧鹅果然好吃,色泽金红,外皮脆嫩,鹅肉清香不腻,叶云岫起先是带着对“大鹅”的某种怨念吃它的,一口咬下去,便忘了怨念,只留下满口肉香了。
她不急不躁地吃掉一条那么大的鹅腿,才把筷子转向其他菜式。不愧都是馔玉楼的招牌菜,清炖鸭子肥嫩鲜美,便是一碟素炒时蔬也格外脆嫩入味,这么一来就把叶云岫给吃撑了。
谢让也吃了不少,索性点了一壶陈皮山楂的消食茶,两人换到隔间的窗前欣赏着街景慢慢喝。
他看着桌上,招来小二,又添了一道酱焖肉,把张顺和宋二子叫进来吃饭。这两人刚才范氏走后谢让也叫他们了,可二人不肯,不敢也不好意思跟叶云岫同桌吃饭,这会儿谢让再叫,两人腼腼腆腆进来,见叶云岫没有在座,才赶紧坐下来狼吞虎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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