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因此他很不讲究地黑了这笔赎金。
谢信当年一个户部尚书,明面上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几百两银子,却能一下子拿出七八千两银子陪嫁嫡长孙女……如今想来,祖父也难怪落败。
想当初谢家鼎盛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便是谢让的大伯父谢宗,和他的父亲谢宏,当初两人已经入了仕,在谢信败落时也都被查出一堆罪名,其中就包括贪墨谋私。
以至于新皇赦了谢信的罪,却利用谢宗、谢宏身上的罪名把他二人留在了边关。大赦之后重罪减轻,充军刺配改为流放,如今还被拘在边关不能回来。家中也不是没托人寻过,捎了信石沉大海。夺嫡篡位的新帝分明忌讳谢家、忌讳旧臣,可笑的是谢诚那废物却还整日幻想着科举及第。
反正都是不义之财,谢凤歌拿得,他凭什么就拿不得?再说还不是叶云岫孤身涉险夺回来的,与旁人无干。
两人密谋了半天发财大计,谢让便扬声叫俞虎进来,并叫他把山寨几个主要的小头目也叫了来。
他闲聊的语气先问起山寨一些情况,得知山寨居然有六七百人之多,谢让也忍不住惊讶了一下,居然有这么多人,明明他也没瞧见多少人呀。
这么一想,谢让不禁又庆幸后怕,山匪们一帮乌合之众,今日是被叶云岫一刀给镇住了,若是这么多人抱成团跟他们拼命,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今时今日可就难讲了,纵然叶云岫怕也要吃大亏的。
俞虎说:“具体数目没算,今日这个来了、明日那个走了,干我们这一行刀口舔血,也兴许什么时候就送了命,山寨里缺医少药,还有病死的,尤其老弱妇孺,哪里算的清楚。王大魁能拼能杀,平日里却不怎么管事,整个山寨的人都乱糟糟的。他们今天很多人吓得没敢出来,故而公子没看到多少人,其实一个窝棚里可能就好几个人,包括后山还有。”
“你们山寨,怎么还有那些老弱妇孺?”谢让不解道。打家劫舍,还带拖家带口的么?
俞虎道:“公子有所不知,我们山寨也就是这一两年才壮大起来的,王大魁贪大,老想着扬名立万,喜欢招兵买马,主要是去年夏秋,淮南水灾和江南兵乱的很多流民投奔这里,听说山寨能收留,便成群结队的来,就在山寨落脚了,因而里头也有不少妇孺。实际上平常能跟着出去做事的青壮年,远没有那么多,真正没几个能打的,平常也是饥一顿饱一顿。”
如此看来,像劫了谢家的这次,简直是发了笔横财。谁知银子都上山了,半道上又被他们两个截了胡。
谢让心中早有了主意,略一沉吟便说道:“这么着吧,谢家这次送上山的银子,我肯定是要带走的,你们若是不服,不妨现在就说出来,我们理论理论。”
他说着刻意停了停,目光缓缓扫过,几个山匪都死死低着头,哪个敢跟他跳出来理论?女杀神可就在旁边坐着呢。
谢让却又语气一转道:“不过你们也不容易,山寨这么多人要养活,我们夫妻也不能不仁义,我给你们留下五百两现银,其余的银子和地契,都得交还给我,你们看可行得通?”
“当真?”
谢让此言一出,俞虎顿时面上一喜,跟在场几个小头目交换了一下眼神,一脸惊喜道:“公子竟还给我们留五百两?实不相瞒,小的们……之前哪里敢想,我们整个山寨加起来,怕也无人能是女大王的对手,我们还寻思着,您二位能饶我们性命就侥幸了呢。”
谢让叹道:“做人留一线,你们也不容易,倘若能安居乐业,谁愿意落草为寇的。”
“谢公子是个心肠好的,大仁大义!”俞虎眼角瞥着旁边的叶云岫,忙又补上一句,“还有女大王,女大王宽宏,谢女大王不杀之恩!”
叶云岫自顾自坐那儿,连个眸光都没给,俞虎顿时又怕说多了惹她厌烦,忙抱拳说道:“请二位稍等,小的们这就给您把银子送来。”
几人面色放松不少,赶紧出去了,很快又有个小头目跑进来,用托盘端进来几个馒头和两碟小菜,有些愧疚地说道:“谢公子,抱歉,我们才想起来您这一宿二日都没吃了,小的们罪过,山上简陋,要不您先凑合一口。”
谢让点头谢过,看看天色,日头已经西坠了,打量着等他吃了饭、拿了银子,只怕要赶到天黑才能下山了。
山林里可不兴走黑路。
奈何肚中饥饿,银子也还没到手,谢让便抓起馒头尽快吃,打算着赶紧垫垫肚子,拿到银子赶紧走。
还没等他吃完,俞虎带人抬着一个小箱子进来了,箱子里正是谢让昨日送来的银子和银票,都还没动过。旁边另有一个樟木小匣子,里边是谢诚今日送来的银票和京城铺面的房契。
谢让指着箱子道:“说了给你们留五百两,你们就把五百两现银先拿出来,剩下的我便带走了。”
谁知俞虎领着几个小头目互相使了个眼色,忽然齐刷刷跪下了。
谢让一惊,忙放下筷子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俞虎磕了个头说道:“谢公子,女大王,小的们索性就直说了吧,山寨若没一个能行的首领庇护带领,撑不了多久的,王大魁一死,我这二当家也算是山寨老人儿了,自问没有那个本事。刚才您和家人说话,我在旁边也听到几句,出了这事,您二位也不打算回白石镇了,我们几个刚才商量了一下,难得女大王神功盖世,谢公子又大仁大义,两位何不干脆就留下来,做我们的新大王。”
“?”谢让不禁脸色古怪,缓缓转头看向叶云岫。
谁知叶云岫没事人似的,漠然瞥过来一眼,给了他一个“不关我事”的眼神。
居然这么不仗义。
谢让心中措辞,说道:“我二人只是过客,并不打算当什么新大王。你们快请起吧。”
“公子您再好好想一想,不然再跟女大王商量一下。”俞虎恳切道,“您二位如今不也没有固定要去的地方么,既然漫无目的,何不先在山寨落脚,小的们定然好好敬服二位大王。小的们也是为了山寨几百口子人,诚心诚意来的,谢公子莫不是看不起我等落草为寇?我们……也不全都是恶人。”
谢让忙表示他对山寨众人并无偏见,只是他有心游历天下,目前实在没有当什么山大王的打算。
俞虎和几个小头目一劝再劝,一来二去,天色眼看着晚了,一轮红日落到西山,这会儿再下山,半山道上就得天黑了。山林中夜晚有多危险,俞虎便极力挽留。
谢让只好答应留宿一晚,并表示他和叶云岫需要好好商量一下。
俞虎他们几个似乎觉得有门,赶紧叫人去打扫一间干净的屋子给他们留宿,把那一箱银子和银票地契也抬了进去,甚至还派了两个妇人来,表示是来听候差遣、伺候他们的。
谢让婉拒了两个妇人,打发她们回去了,亲自检查更换了干净的被褥。山匪们自然以为他们是夫妻,屋里便只有一张床,他今晚大约又要打地铺了。幸好眼下这时节不冷不热。
再说毕竟是山匪窝里,人心隔肚皮,山寨里鱼龙混杂,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冲着白花花的银子半夜来害他们。他今晚其实也没打算睡。
“你怎么想?”谢让问了一句。
“什么,当大王,还是今晚?”
谢让早已习惯了她能省则省的表达方式,笑道:“两样都有。”
“当大王,你随便。今晚么,他们不敢。”叶云岫道。
谢让点点头,她这么笃定就好。
伺候的妇人临走送了热水来,两人收拾洗漱,叶云岫便先爬上床窝着。
山林寂静,夜色沉沉,谢让在床边坐下,顿了顿柔声问道:“我今日真是担心坏了,幸好没事。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何会武功,还这般身手了得?”
“什么武功,我不会啊?”叶云岫摇摇头,反问道,“这世上,真有那种神奇的武功吗?”
这话若是旁人说的,谢让定然认为对方是故意噎他。
可若是从叶云岫嘴里说出来,两人朝夕相处也有小半年了,他实在是清楚眼前这个小丫头,稚气懵懂,不谙世事,心性宛如孩童一般。她对生人会本能地抵触戒备,但是与他相处熟了,信任了,却是一副天然率性。
她要这么说,必然就这么想的。她是真不觉得自己会武功。
可是这怎么可能啊,她没习武,怎可能有那般身手,转眼间取人首级,凶残得令众多山匪都生不出反抗之心。并且谢让一再回想,实在不曾见她有多大的动作招式,动作极快,快得让人根本没看清楚。
叶云岫见他不信,一脸无辜道:“真的,我又不骗你。我就是生气了,拿刀砍了他一下呗。”
又说,“但是我会玩刀子,好像很小的时候就会。”
谢让望着她,脑中不自觉各种飞速的念头闪过。他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难不成,是有一个绝世高人,潜移默化地教了她什么绝世武功,却不曾告知她这就是武功?
尤其她这么一个娇弱的花样少女,身形纤瘦,看上去别说王大魁那样一个强壮的大汉,便是一只山鸡,感觉她一下子怕也剁不断鸡脖子。
山匪们为什么怕她,他们的腰刀自己当然清楚,就是普通的刀,绝不是什么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她就那么一刀过去,王大魁完全都来不及躲闪反抗,人头就掉下来了,刀法极快,并且必定要有一定的技巧,不然便是刽子手行刑斩首,犯人绑着不动,也不一定一下子就能砍那么利索的。
并且她说“很小就会”,这似乎不合常理。江南宣州名门望族的叶家,并不曾听说子弟有习武,何况是个养在深闺、身体娇弱的女儿。
可他却又并不怀疑眼前的小丫头。
这实在是一个矛盾纠结的事情。
“越发胡说了,”谢让嗔道,“那你来说说,你小时候,是谁教你玩刀?”
叶云岫困惑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索性道:“我不记得了呀。我告诉过你的,我脑子里很多事情都忘了。反正我小的时候,好像是经常拿刀玩的。”
谢让百思不得其解。
叶云岫却无辜坦荡。
她确实没有胡说,她很小的时候就玩刀。
四岁,养父第一次给她弄回来一只活物,跟她说是送给她的新玩具。
那是一只跟她体形差不多大的大白鹅,眼睛是红的,张开的大嘴里还长着一整排细细密密的小尖牙。养父跟她说,那大鹅会咬人,若是被它咬到,人就会生病死掉的。
末世就是这样残酷,弱肉强食,生存是人类唯一的使命。
大鹅很凶,叫声高亢,脖子很长,大老远就扎着翅膀冲过来,直往人身上扑。养父把大鹅放入他们住处外围的环形防御甬道,于是一连好几天,四岁的她便拖着一把跟她身高差不多的刀,被凶恶的大鹅追着跑,养父则很过分地坐在甬道的高墙上,笑眯眯看着她小小的一只仓惶逃命。
即使现在想来,养父还是好过分哦,一点都不帮忙!顶多在她被大鹅扑到眼前时把她拎远一点。
一直十几天后,那只大鹅才被生气的她剁断了脖子。然后养父又放进来一只更会气人的红眼猴子。
六岁以后,养父开始放丧尸进来了。城市的废墟中总是不缺游荡的丧尸,它们几乎成了地球新的主宰。养父每天把外围防御屏障打开一个入口,随机放一只不走运的丧尸进来。
于是她每日的“玩具”又变成了丧尸。
再后来养父还过分地一次放进来好几只。
丧尸这东西,凶残且脏,没有神志,也不怕受伤,完全不讲道理。最讨厌的是,即使身上被砍得七零八落,也死不掉的,依旧能凶残地追着咬人,哪怕脖子还连着一半,依旧不会死。
对付它的诀窍在于它的脑子,要么你能一枪爆头,必须得把脑子爆开,要么干净利索地砍掉脑袋,才能彻底解决它。
并且它们对声音和光线敏感,用热武器,解决一只可能引来一群。于是人类在疯狂的热武器时代几乎毁掉了地球家园之后,为了对付丧尸和各种变异生物,又回归了冷兵器。
叶云岫是跟“丧尸玩具”从小玩到大的,从狼狈不堪到一刀斩,十岁以后便敢于拎着她的刀,跟着养父踏出他们的堡垒,穿过空洞可怖的城市废墟,去往丛林边缘采集变异生物的最新病毒样本。
养父甚至不曾认真教过她什么招式,养父说花架子没用,不靠谱的。她所有的保命本领,所有的反应和速度,都是在无数次的实战中磨炼出来的,一刀一刀砍出来的,并且成为了本能。
所以她没有说谎,她真的不曾学过什么武功。
叶云岫拍拍脑袋,皱着细细的眉毛懊恼:“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想不起来了,头疼。”
“头疼就不要想了,我们不想了。”谢让连忙安慰道,“不说这些了,你快睡吧。”
叶云岫钻进被窝,却又撑着头问道:“对了,你现在有银子了,那我能点菜吗?”
“嗯?你想吃什么了?”
“大鹅。”叶云岫口气带着几分愤恨,“我要吃大白鹅!”
“怎么忽然想起来吃鹅了?”谢让不禁笑道,“行,等下了山,就带你去吃大鹅。”
小姑娘安心躺下了。谢让起身换到椅子上坐,打地铺其实也不敢睡踏实,他索性就打算这么坐一夜算了。
叶云岫却睡得很踏实,踏踏实实睡了一觉。
旭日东升,人间四月天,山间的清晨格外舒畅。谢让起身打开门,一眼便看到两个妇人在不远处探头探脑,见他开门,其中一个福身行了个礼,便匆匆离开了,另一个则提着水桶,殷勤地小跑过来。
“公子和女大王起来了?我给您拿水洗漱。”
“给我吧,辛苦你们了。”谢让接过水桶,问道,“刚才那位,不是昨晚见过的?”
“对,她是今早二当家叫来的,让她给两位大王做饭的。”那妇人说,“昨晚那个,她邻居要生了,一同逃荒来的同乡,生了一夜也没生出来,只怕是凶险,她回去看看了。”
谢让望着山间郁郁葱葱的树木,总有一种割裂之感,仿佛这不是在山匪窝里,都只是寻常的人间烟火罢了。
“可有稳婆和郎中?”他随口问道。
“嗐,公子说笑了,我们穷苦人家,生孩子找个有经验的年长妇人照看一下就行了,生过几胎的妇人自己就能给自己接生,总归瓜熟蒂落,不顺当那也是命。再说这山高路远的,哪里找稳婆和郎中,找了人家也不敢来啊。”
“山寨里妇女和小孩多吗?”
“不算多,拖家带口的人约莫占了一小半,大都是去年来的。”妇人道。
谢让心说,那也不少了。真不知道这些老弱妇孺,在山寨里是怎么生活的。
他拎了水进屋,叶云岫也醒了,又坐在床上皱着小脸,郁郁不乐的样子。如今谢让已经习惯了她的起床气,轻易不用管,也别催她,由着她自己缓缓,一会子就好了。
“吵醒你了?”谢让笑问。
叶云岫没搭理他,发会儿呆,半晌打了个哈欠,停了停,磨磨唧唧爬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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