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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多年出生入死的部下，突然间背主投敌，也不怪乔恩公爵会如此消沉。
“其实，在决定送你离开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本以为见惯了生死，不管面对如何残忍的画面也不会有任何畏惧了，可事实却是我在一地残肢与血污里，无时无刻不在向神明祈求让我能够活着回去见自己的妻子。”
夜风一下又一下地窜进帐内，惹得烛火明灭不定，而乔恩公爵低沉的声音则充斥在这脆弱的光明中，有种难以言喻的伤感和无助。
“神或许听到了我的愿望，也或许没有，总之，我最后活了下来，可你却不愿意来见我。”
乔恩公爵并不信仰神明，毕竟那虚无缥缈的希望在过去从未给予过他任何回应，可与维斯塔那对战的那些日子，饥饿和伤痛就像是屠夫手里的刀，一点一点将他的意志削减殆尽。
在绝境中爆发的渴望，会让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甘愿放弃自我，转而臣服于他曾经所不屑一顾的存在。
而索菲亚沉默地坐在丈夫身旁，听他絮絮叨叨地了很久，没有一句埋怨，却字字都是委屈，她觉得有些头疼，但更多的却是无语，“收起你那无聊的伤感，公爵大人。”
她无表情地看着他，“这大半个月以来你昏迷了多久，我就在你身边陪了多久，此外还要分出精力去处理各种事务，你该不会…以为我无聊到在故意不理你吧？”
乔恩公爵默了默，“难道不是吗？”
索菲亚：“……”
气氛似乎有些尴尬，乔恩公爵继续控诉：“可你让拜尔克在我恢复健康之前，都不要去打扰你……”
“不然呢？”索菲亚已经有点生气了，“治病疗伤这种事我难道会比拜尔克学士更擅长？维斯塔那随时都有可能卷土重来，战争还没结束呢！公爵大人，我没那么闲！”
乔恩公爵：“……”
显而易见，我们的公爵大人遭人戏耍了，虽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一直紧追不放，拜尔克学士实在烦不胜烦才不得已敷衍了事的，而此时此刻乔恩公爵却是肉眼可见地情绪好转，他轻轻地揽住索菲亚的肩旁，刚才的伤感已不复存在，“嗯，你说的对，这段时间辛苦夫人了。”
索菲亚：“……”
如今兰斯凯特驻兵苏瓦尔，维斯塔那亦在虎视眈眈，而索菲亚怀着身孕，繁杂的事务处理起来确实劳心伤神，乔恩公爵接受了这个理由，目光复杂地飘向索菲亚的被衣物紧裹的小腹上，轻声安抚：“你得养好身体，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吧！”
可索菲亚却定定地看着他，突然问道：“是艾莉·伊洛克告诉你我怀孕了？”
乔恩公爵愣了愣，老实承认：“嗯。”
“既然如此，那你也应该知道我在王宫中毒的事了吧？”
四目相视，乔恩公爵不出意外地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索菲亚心里冷哼，她知道艾莉·伊洛克是被乔恩公爵安置在王都的眼睛，也知道她一直通过信鸦向外传递消息，她将有关自己的一切告诉远在千里之外的乔恩公爵，无论是自己怀孕，还是不惜代价地利用塞西莉娅去陷害王后。
“那天晚上，王后陛下给了我一件红色礼服，她说我穿上后非常漂亮，还说那是你曾经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可我怎么记得当初回苏瓦尔时，你也送过我一件一模一样的？”
“……”
“原本还想着等你彻底恢复以后我们再来讨论的，可既然你这么迫不及待，那我也不好过分拒绝了。”索菲亚死死盯着乔恩公爵的眼睛，像是要从他眼里看出什么端倪，“公爵大人，看来你的确如自己所说的那样，对所有女人都是来、者、不、拒。”
哪怕对方根本不是他能够染指的存在。
索菲亚怒火中烧，最后四个字已是到了咬牙切齿的程度，听得乔恩公爵胆战心惊。
与王后的那段关系，是他早年在王宫孤立无援时的一个选择，贪图年轻和美色的王后，和愿意与之交换的公爵之子，的确是非常完美的组合，却也忽略了将来会有索菲亚这么个人出现的可能。
如今乔恩公爵再怎么后悔也无济于事了，任何言语的解释都充斥着狡辩的无力，“那已经过去很久了。”
“可是我很在意。”
索菲亚平静地说。
从知晓这段关系的那一刻开始，她便被一股怒火折磨着，尽管一直都很清楚乔恩公爵过去的男女关系有多混乱，可那些遥远的事实远不及王后这般具体和真切，让索菲亚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嫉妒，她挣脱乔恩公爵的手臂，缓缓起身立于他眼前，“所以算她倒霉，最后反被我利用，至于你，公爵大人，我当然也不会放过，我说过，你要是敢背叛我，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索菲亚居高临下地看着乔恩公爵，抬手将指尖轻轻覆于他裹着绷带的胸膛，那伤口似乎还未愈合，在索菲亚带着情绪的按压下泛起尖锐的疼痛。
乔恩公爵眉头微皱，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听她说：“想要得到我的爱，总要付出点代价才行啊！”
第32章 黑谷地（二）
就这样，身心受创的乔恩公爵寻求安慰不成，反被冷言冷语地指责了一通，最后独自一人又跌跌撞撞地回来，拜尔克学士看他简直快要碎掉了。
“都说了让你别那么着急，等过段时间再去不行吗？”
“有区别？”
“当然有啊！”拜尔克学士信誓旦旦，“起码你的心理承受能力和身体的恢复程度是成正比的。”
“……”
乔恩公爵黑着脸将他扔了出去。
从那天开始，还未彻底康复苏瓦尔公爵开始重新接手军队事务，他先是清点了从战场上撤回的兵力，根据艾莉·伊洛克的侍从霍尔斯特回来报告，苏瓦尔军团不论是人员伤亡还是兵器损耗都已很不乐观，而经此一战，维斯塔那已有反扑之势，雇佣军方面也开始节节败退，因此，对于眼前浩浩荡荡的兰斯凯特大军，苏瓦尔犹如干渴的旅人面对天降甘霖一般，根本毫无拒绝的余地。
而作为兰斯凯特家的大小姐，索菲亚是帮助苏瓦尔获取家族支持的唯一途径，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场战役里，乔恩公爵都有兰斯凯特在从旁协助，再加上他狠绝的作战风格，维斯塔那数十万联合大军愣是无法将其赶出本应属于他们自己的土地。
事已至此，不想结束战争的早已不是恺撒或者维斯塔那，而是乔恩公爵自己，他就像地狱而来的复仇者，铁蹄踏过之处尸血满地，烽火之下亡灵四起。
他步步得胜，一度成为战场的主宰。
而代价自然是反复不定甚至趋于严重的一身伤病。
拜尔克学士曾不止一次对他的健康状况表示担忧，可乔恩公爵并不理会，他不断地奔赴战场，哪怕恺撒和维斯塔那王室各自派来停战和谈的使臣，也被刻意干预而无法顺利交涉。
没有人能阻止乔恩公爵，除了索菲亚。
可如今索菲亚却已很少与他见面，确切的说是他们也没什么机会见面，当乔恩公爵奄奄一息地回到营地时，时常被告知公爵夫人正与菲利普爵士在别处商讨事情，根本抽不出空来看望他，而等到乔恩公爵伤势好转一些，便再次孤零零地奔向战场，而这一别又是数日。
如此情形，一直持续到了夏季结束，直到乔恩公爵凭借一己之力，将恺撒与维斯塔那之间的战争上升到了存亡绝续的地步，他才终于步履匆匆地踏入了索菲亚的营帐，却一抬头便看见菲利普·兰斯凯特眉开眼笑地站在他妻子的面前，而更要命的是，索菲亚此刻的态度竟然可以称得上是和善。
她…不是很讨厌这个私生子哥哥吗？
乔恩公爵感到脑子里似乎有根绳索被瞬间崩紧了，他步履未停地上前，想也没想地就朝菲利普·兰斯凯特的脸上挥了一拳。
“你干什么？！”
索菲亚被眼前突如其来地变故惊呆了，眼看着两人迅速扭打在一起，像极了一言不合就开始相互撕咬的公狗，而乔恩公爵还满身带伤，没几个回合便渐渐显露出颓势，索菲亚冲上前试图阻止菲利普·兰斯凯特的拳头落到乔恩公爵的身上，并对着口溢鲜血的丈夫大声道：“你发什么疯！”
面对妻子的怒火，乔恩公爵只是沉默地看她，细碎的情绪在红色的瞳眸里闪烁，而凌乱的发丝和起伏的胸口则让他看上去狼狈又脆弱，索菲亚张了张嘴，斥责的话最终没有说出口。
这时菲利普·兰斯凯特似乎也冷静了下来，他放开乔恩公爵，努力让自己不那么失态，可乔恩公爵却是死死盯着他，“和维斯塔那交战的时候，我看见对方使用了一种可以喷射火焰的机械武器，就像传说中的巨龙一样，所到之处烈焰翻滚，哪怕在水里也不例外。”
乔恩公爵抹了抹嘴角淌下的鲜血，狼狈中带着慑人的平静，索菲亚一头雾水，而菲利普·兰斯凯特却是闻言神色微变。
乔恩公爵轻笑一声，“能够在水面上漂浮和燃烧的火焰，爵士，你觉得普天之下除了马赛，还有谁能制造得出这种武器？”
“什么意思？”
索菲亚似乎明白过来了他在说什么，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菲利普·兰斯凯特，“马赛在为维斯塔那提供武器？”
而对方迎着她的目光沉默，没有否认，也无需否认，毕竟普天之下能够复制出兰斯凯特家族武器的人根本不会存在。
马赛自古便热衷于对武力的追求，凭借得天独厚的地理资源，不断吸引大批对此兴趣浓厚的学者聚集此处，而索菲亚知道乔恩公爵所说的于水面上漂浮的火焰，其真面目是一种可以燃烧的黑色油脂，它出产于马赛，又被研制者混合适当比例的其他液体，再配合能工巧匠制造的动力机械，最终诞生出了这样一种能够附着他物的液体火焰。
它是无数资源、智慧与技术的完美组合，并非想要就可以得到的东西。
“你答应过我，不会与苏瓦尔为敌。”
索菲亚定定地看着菲利普·兰斯凯特，提醒他曾立下的誓言，可菲利普·兰斯凯特却摇摇头，“你不会懂的，索菲亚。”
然后转身跨出了营帐。
索菲亚皱眉看他离去的方向，直到身旁传来乔恩公爵压抑的咳嗽声，才像突然回过神来一样，伸手扶住他快要跌倒的身躯，“你没事吧？”
“有没有事，还会有区别吗？”乔恩公爵艰难地止住身体的颤动，“哪怕此刻我被一剑捅死，你大概也不会多看一眼吧？”
“……”
或许是索菲亚的沉默刺激到了他，乔恩公爵一把握住妻子的手腕，“你究竟向菲利普·兰斯凯特许诺了什么？”
“什么？”
索菲亚有些吃痛地皱眉，她看着眼前的丈夫，坚硬的铠甲随他的动作发出金属的声响，散发着早已无法遮掩的血腥，除了被菲利普·兰斯凯特揍出的伤以外，乔恩公爵身上明显还有别的伤口，索菲亚想去找拜尔克学士，却被他严辞拒绝。
“艾尔德公爵不是会多管闲事的人，苏瓦尔结局如何他只需冷眼旁观就好。”乔恩公爵笃定道：“而这三万兰斯凯特大军其实是菲利普·兰斯凯特的主意，对吗？”
“没错。”
索菲亚点点头，直接承认：“父亲的确不知道驻守马赛的军队被我和哥哥带到了苏瓦尔，至少，当时的他并不知道。”
“所以，菲利普·兰斯凯特不惜冒着被你父亲怪罪的风险，也要来苏瓦尔帮助你拯救自己的丈夫？”
乔恩公爵笑了起来，他再次想起刚才进来时，菲利普·兰斯凯特洛在索菲亚身上的眼神，那种无法掩饰的掠夺熟悉得令他心惊，可索菲亚却并不明白这些。
她永远不会明白自己以为的私生子哥哥，究竟对她存着什么样的心思。
乔恩公爵只觉得心底的怒火快要无法控制，他看着一脸清澈的妻子，几乎咬牙切齿地说：“离他远一点，索菲亚。”
“为什么？”
索菲亚与他对视，企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时至今日，乔恩公爵已不止一次对菲利普·兰斯凯特表现出强烈的敌意，她再如何迟钝也该觉察到些什么了。
“公爵大人。”
索菲亚倾身朝他靠近，清浅的呼吸轻轻拍打在乔恩公爵的脸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可乔恩公爵却眉眼低垂地看她，不再言语，夏末依旧灼热的风蓦地窜入，在一室的沉默中奔腾喧嚣，索菲亚久久未得到回应，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她淡淡地笑着，“公爵大人不是想知道我究竟向菲利普·兰斯凯特许诺了什么吗？”
“那我就告诉你吧！”索菲亚自顾自地点头道：“很简单，作为兰斯凯特家唯一的合法子嗣，我能给他的自然也是恺撒律法赋予我的继承者身份，感谢祖父没有为我父亲留下什么兄弟姐妹，让我有十足的底气向父亲的私生子承诺，将来必定会将兰斯凯特家主的位子交予他的孩子继承。”
索菲亚突然顿了顿，然后在乔恩公爵逐渐苍白的脸色中说：“毕竟自从去年那次中毒以后，我便再也不可能成为母亲了，您说对吗？公爵大人。”
第33章 黑谷地（三）
可能除了乔恩公爵，大概所有人都已经猜到，公爵夫人其实根本没有怀孕。
她的身体看不出一名孕妇应该有的变化，既不会臃肿，也没有表现出孕育生命时的那种痛苦，可大家都只在心里默默猜测，也不敢有所表露，尤其是艾莉·伊洛克一直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毕竟这个虚假的信息还是来源于她，而之所以乔恩公爵会对此深信不疑，大概是因为索菲亚从来没有否认过，可事实上她也从来没有承认过。
“我有说过自己怀孕了吗？”索菲亚面无表情地看着丈夫，“既然知道艾莉·伊洛克会事无巨细地向你汇报，那我又怎么可能傻到让她知道全部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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