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朝堂上成国公方信、永信侯世子亓寺意、琅嬛侯秦羡、太傅宣韦,及学宫一众名宿联名上书,请皇上准奉国长公主府宫颂清入朝。
朝中有名有姓的大臣纷纷附议,朝外观尧山人诸多弟子门人也称颂颂清多年在巢州经营的功绩。
周家人在朝上连声呵斥,甚至给我们扣上「结党营私」的罪名。
可无论他们怎么泼脏水,姚斩都无法拒绝。
我们在京中经营这么多年,不是他想象的那样,说清算就清算的。
甚至他躲回后宫,秦思也换上皇后大妆,携嫡子姚鼎恳求姚斩。
姚斩甫一登基,威风耍了没有两天,就被逼着准颂清入朝参议。
但我还是离开了,一来我累了这么久,想去散散心,二来不亲自陪着姚守,我就总怕他会「莫名暴毙」。
离京那日,皇亲贵胄都来相送,我倒觉得不好意思,当年两王出京也不过如此。
秦思带了姚鼎出宫,她还是甜甜地笑着,叫我「大姐」。
她指着姚鼎对我说:「他快入朝听政了,大姐是个顶有智慧的人,替我给孩子取个字吧。」
「就叫『小善』可好?人生在世,有善心是好的,太有善心的,像我这样,就不好了,所以小善即可。」
姚鼎跪下给我行了大礼,「多谢姑母赐字,小善谨记姑母教诲。」
秦思看见了被我牵着的宫逢春,又问姚鼎:「小善,你姑母家的灵鹤真可爱,你喜欢吗?」
我忽地明白了她想做什么,冲她摇了摇头,「皇后,不必如此。」
「大姐,我秦思有恩必报。」说这话的时候她毫不掩饰心头的怒意。姚斩登基,灭了荀家,打压奉国府,甚至晾着秦家,只管捧着周家,她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的性格,不会一直纵容姚斩的。
「那也不必,以后颂清在朝中还有许多要麻烦你的地方。你我二人,各自珍重吧。」
「好,我等着大姐回来那天。」
宫逢春不明白我们在打什么机锋,冲姚鼎怯生生地说:「哥哥再见?」
我告诉她:「这虽然不是你大哥颂清,但也是你哥哥,你没有认错人,不用害羞。」
逢春点点头,认真地说了一次:「哥哥再见!」
姚鼎也说:「逢春再见,哥哥在京城等你。」
「嗯!」
就这样,我离开了居住近二十年的京城。
54
姚斩登基后,年号清正。
清正二年,亓剑铮上表将永信侯之位传与世子亓寺意,亓寺意是鄄御长公主之子,皇上的亲侄子,在皇上登基时立了大功,又承袭永信侯之位,一时间成了京中最炙手可热的东床快婿。
嫁去亓家的蜀中秦云门亲自来了皇陵,同我说京中许多人有意亓寺意做女婿,亓寺意都拒了,鄄御拿鞭子抽了两顿,他也不肯说原因。
「殿下可小心些,我看他那意思,对郡主还是念念不忘。」
当时正在教姚守怎么给菜地施肥的我,气得将一瓢肥料泼到地上。
「他敢逼迫颂雅,我打断他的腿!」
姚守对于我家的能力还是很了解的,「姐你别着急,不用你动手,颂清就先废了他。」
「如今鄄御建御势大,殿下不愿意牵扯事端,还是想办法避一避的好。」
「我明白了,多谢你。」
以秦云门的立场,她能背着婆家来与我说这些,已经很厚道了。
秦云门刚离开没多久,亓寺意就来了。
他也是公主所出,来皇陵还真不能拦。
颂雅如今一半时间在父皇给她修的道馆修行,一小半时间在璇玑夫人处帮着整理书籍,剩下的时间才来皇陵看我们,不幸的是她现在刚好在。
亓寺意态度诚恳地求我,只想见颂雅一面。
我拿不准颂雅的态度,差人去问颂雅要不要见他。
然后我就听见颂雅一路骂骂咧咧地过来了。
「亓寺意你烦不烦啊,说了我只是耍你,你干吗一直缠着我?不要来招惹我了好不好,没有你我不知道多快活,你快走快走!」
像是撵瘟神一样撵他。
亓寺意痛心疾首地质问:「你从湖里把我救出来的时候说的话都是假的吗?我知错了,我愿意改,你别因为那句话给我判刑!」
颂雅怔了一瞬,「就是假的!走走走,我不想看到你!」
亓寺意上前几步想拉颂雅,手还没挨着颂雅的道袍,一道寒光从他与颂雅中间划过。
宫季卿掂着手里的飞刀,似笑非笑地审视亓寺意。
我毫不怀疑,亓寺意再敢放肆,宫季卿会直接杀了他。
连颂雅都紧张起来,她反手抓着亓寺意就往外面带,还特意挡在宫季卿的射程上。
「你快走吧,回去娶你的侯夫人去,别来找我!」
「砰」的一声,院门被关上。
颂雅抠了抠脑袋,「要不我出去云游一段时日?」
宫季卿慵懒地抱着手臂靠着柱子,一点没有平时的端正模样。
「你想去就去,你长大了,早就不用听我们的话。」
这话味道怪怪的,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
「不敢!爹爹放心,我绝对不会再搭理亓寺意那混账!」
「哦。」
宫季卿漠然回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宫逢春走过,问了一句:「爹爹,姐姐,你们怎么了?」
被煦燕一把抱走,怕她被误伤。
清正二年秋,颂雅带足了丫鬟小厮、厨子车夫、护卫大夫,以及也想出京的炎炎一家三口和斩阎罗,一群人浩浩荡荡去游玩……啊不是,去游学。
与此同时,亓寺意私自去退了他娘亲给他定的周家嫡女的婚事,被打得差点没断气。
在亓寺意躺床上养伤期间,萧琛来了皇陵。
为防有人忘了萧琛是谁,我帮大家回顾一下。
萧琛,建御长公主姚若准的前驸马,因为养外室导致姚若准流产,被贬为庶人,后来生活一直不太如意。
毕竟当了十多年的世家公子,锦衣玉食呼奴唤婢的日子过久了,哪里受得了庶民的生活,于是他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决定——
他去给自己前妻做面首了!
我曾经以为姚若准只是喜欢好看的男人,后来发现我错了,她真的挺长情的,萧琛为了权势回去找她,她还是愿意要。
当然,这也不影响她养着其他面首。
反正萧琛现在算是建御长公主府的人,姚斩登基后,建御水涨船高,连萧琛也重新得了官职。
这次他来皇陵也不是因为别的,他就是故意来挑刺羞辱我们的。
他借姚斩的势,逼姚守给他下跪,我和宫季卿自然不肯,事情闹大了,他就给我扣上一顶「忤逆犯上」的大帽子。
宫季卿对这位前同事没什么好脾气,直接腿打一顿扔出去。
萧琛回京告状,以为建御能给他撑住,结果没想到被颂清、方胜鹮和宣韦参到死。
他以为我们奉国府是没牙的老虎,却没想过老虎没牙了还有嘴啊,不能咬人还不能骂人吗,而且看看骂他的这三个人吧,前两个是在学宫骂遍天下无敌手的,后一个更是靠传谣言搞垮了比现在的周家还显赫的荀家。
比上升高度是吧,颂清直接把这个问题上升到侮辱先帝上去了。
「先帝下令将萧琛贬为庶人,如今建御长公主却为了床笫之欢,公然违抗先帝诏令,如此无君无父之人,实在可恨!」
方胜鹮:「臣附议!」
「萧庶人还去皇陵大闹,扰先帝清静,这都是主人纵容。」
方胜鹮:「臣附议!」
「请皇上处置萧庶人及建御长公主,否则先帝在天之灵难安。」
方胜鹮:「臣附议!」
姚斩气了,「成国公除了附议还会什么?」
方胜鹮:既然你非要让我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把这些年方家宴会中搜集到的建御长公主府一众不法之事,整理了七七四十九大项,一百三十七小项,并每一项对应哪条律法哪项罪名,一一当庭列出。
云雀这人吧,一直知道自己短板是脑子不够聪明,所以做任何事都要细细准备,以至于后人整理他的书稿,发现草稿都存了三个库房,一件事至少列三个方案,一个主选两个备选,他还喜欢在草稿边上写注释,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心得体会,例如:
今上恐问南方水渠事,奏对如下,一,二,三,四。
注:南边好像一直在下雨,颂雅正走到那里,要给她写信小心风寒。不过等信过去她会不会已经离开了。唉,不管了,先寄些药材和衣裳过去。
为了参建御长公主,方胜鹮准备了两个箱子的草稿,有年纪大的大臣都要撑不住了,他还能口若悬河地说。
姚斩面对这些如山铁证,不,不是如山,方胜鹮弄的铁证就是座山,只得处置了自己的姐姐。
贬建御长公主为建御郡主,将她一众面首全部赶走,萧琛判秋后流放。
姚若准不服,想进宫求情,被秦思温温柔柔地拦住了。
秦思给姚若准找了个夫婿,是大理寺正卿,今年二十八,年轻有为,英俊帅气,还是世家子弟,无处不符合姚若准的审美。
除了……死过三个未婚妻,还有就是人比较冷漠,不怎么爱说话,沉迷工作。
姚若准当然不肯,姚斩也在犹豫,秦思三问就给姐弟俩问住了:
「他不年轻吗?
「他不好看吗?
「他官职不匹配吗?」
好吧,姚斩就这样给自己姐姐找了新驸马。
那位大人也是个神人,自从姚若准和他成婚,就被这个比自己小了快十岁的铁腕提刑官管得服服帖帖,很快怀孕生了娃,在家相夫教子,结果那个儿子跟爹一个德行,老成持重、不苟言笑,建御府硬生生变成了大理寺驻建御办事处,再也回不到当年那「歌舞升平」的美好光景了。
姚若准被罚后,鄄御来皇陵,她很直接地告诉我,姚若准就是为了亓寺意找我的麻烦。
「她觉得颂雅玩弄寺意的感情,想要为他出气。说实话,我也气不过,但是……小春,你也有孩子,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情。」
「鄄御,如果颂雅说你家亓寺意是窝囊废,你会怎么想?你知道吗,亓寺意在颂雅刚毁容的时候说她是丑八怪,你叫我怎么想呢?」
姚若凌无奈地笑了一声,「我一辈子都不服你,没想到要为这个事跟你服软。只要你肯答应颂雅嫁给寺意,我就想办法让你们回京。」
「不必,我在这里住得很好,而且颂雅是个大人了,她的事我不干涉。」
「你不问问颂雅吗?」
「我问她做什么,她又不在。」
鄄御得知颂雅已经离开后,无话可说,只得走了。
没想到半个月后,伤刚刚好全了的永信侯亓寺意离家出走。
我接到消息后很是担忧,「他不会去追颂雅了吧?」
宫季卿冷冷地说:「他敢。」
事实证明,他真的敢。
55
清正三年,南方洪灾,洪灾之后爆发了大规模的瘟疫,而颂雅当时正在那里。
我急得吃不下饭,要亲自去找她。
可京中渐渐有了传言,说是姚斩并非天命所归,刚刚登基便有了洪灾瘟疫,这是老天的惩罚。
类似的事件之前发生过——宣韦和颂清都很擅长炮制流言,姚斩也理所当然地怀疑是奉国府干的,里外里把皇陵这里围住,我根本走不了。
就在这时,皇后秦思换上素服前往天坛告罪,说若是上天觉得皇室不堪,请将一切灾厄降于皇室,不要惩罚百姓。
她在那里着粗布麻衣,只喝清水、吃桑叶,自陈己过,一连跪了九天,跪到差点不成人形时,南方的瘟疫止住了。
她被姚斩抱回去的当天,姚鼎被立为太子。
秦羡后来跟我说,那段时间姚斩本来想废了她,立周贵妃为后。
「从来就不喜欢,便也不期待他的喜欢。」
我竟不知帝后已经到了这般地步,「姚斩他必是要后悔的,天下少有比思思好的女子,他的孩子也没一个比得上父皇亲手教出来的小善。」
「不提这些了,思思让我替她谢谢你们颂雅。」
为什么说要谢颂雅呢,因为南方的瘟疫算是她和亓寺意一起止住的。
她出行时带了大夫,炎炎又带了斩阎罗,瘟疫发生后他们本可以逃跑,但颂雅这个半吊子道士和炎炎都觉得不能扔下百姓不管,便留下了。
颂雅带的大夫研制药物,救治病人,斩阎罗则负责武力隔绝瘟疫人群,确保瘟疫不大面积扩散。
恰好亓寺意追过去,斩阎罗虽全是精锐,但人数毕竟不多,亓寺意就不同了,永信侯府是有兵的,他直接调了侯府募兵过去镇守,和颂雅一里一外,成功控制了瘟疫。
秦思去天坛罪己的时候,药物其实已经研制出来。
这些事颂雅后来与我讲的时候仿佛水到渠成,十分轻松,但我在乱世中见识过瘟疫,知道那是怎样的人间惨剧,也能够想象她当时顶着多大的压力。
在那场瘟疫后,她写信回来告诉我她已经原谅亓寺意,问我她能不能与亓寺意在一起。
我依旧说,那是你的事,只要你开心,娘亲就为你开心。
宫季卿咬牙切齿地说:「她敢。」
宫逢春不明所以,一点没有意识到她爹想杀人的心情,笑嘻嘻地说:「姐姐胆子那么大,肯定敢的!」
宫季卿捏皱了手里的信纸。
收到那封信后,颂雅和亓寺意一直没有回来,瘟疫事了,但洪水决堤依然存在,两人留在那里修河堤了。
秦羡也过去帮忙,毕竟她琅嬛侯家里有矿,她钱多且没后人,打算有多少花多少,所以大方地拨款——比姚斩大方多了。
过去之后事情不太顺,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秦羡便写信给秦思和我,让皇后想办法把老搭档煦燕调过去。
煦燕问我秦羡找她做什么,我怕她不忍离开我,为了让她去,便夸大了说:叫你去修举世震惊的大堤呢!
煦燕欢欣雀跃地去了,随后发现有无尽的图需要她画。
多年后,我们都觉得,大家的官职爵位或多或少有些投机取巧走捷径,只有煦燕的正三品工部尚书之位,是一张图一张图画出来的,一点儿不掺水。
炎炎在瘟疫后收养了一个孩子,为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金枭枭和景雎好险没杀了彼此,最后决定给孩子取名为月遗爱,两人勉强同意。
秦羡去了,闲着也是闲着,发现孤儿挺多的,干脆开起了保育堂。
还是那句话,反正她琅嬛侯有钱。
谁也不会想到,那所保育堂养大了写出千古名篇的诗人、血战沙场的将军、发现星轨的天象学家和无数过着平静生活的普通人,而那座大堤前前后后修了二十年,保了南方百姓百世安宁。
56
在皇陵住了许多年,姚守从一开始的失魂落魄到后来的活泼健康,逢春起到了很大作用。
宫逢春是个自来熟,小时候我们告诉她有个哥哥颂清,她便看到个陌生男子就喊哥哥,或许是认为哥哥喊得多了,总有一个是颂清。
后来和我们一起被变相软禁在皇陵,能让她自来熟的陌生人一下子就少了,她最大的乐趣就变成了姚守。
我告诉她,那是你二舅舅。
「那大舅舅是谁呀?」
「皇上呀。」
「是小善哥哥的爹吗?」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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