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钰叶蓉能够逃出生天,全依仗他们先行一
步,只是出路被堵,他们不得不折返回来,回来,便见到了如今的场景。
没了,什么都没了。
芙蕖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她闭上眼,任泪水肆意横流,哭得绝望。
混乱哭泣的人群里,忽的有人认出芙蕖。
“是小公主!公主回来救我们了!”
他们原以为北辰抛弃了他们,否则怎会在炮火之后无人问津,偏在最绝望之时,让他们看到了芙蕖的存在,让这些身心支离破碎的百姓,宛若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一声呼,百声应,先前哀嚎哭泣的百姓从四面八方而来,将以芙蕖为中心的马车团团围住。
叶蓉玉珠大骇,下意识把人护在身后,危难关头,这些百姓哪里还顾得上尊卑,他们只想活,为了活下去,会把芙蕖生生拆散了去。
可出人意料的,那些百姓靠近过后并未冒犯,而是齐齐跪地,“求求公主大发慈悲,救救我们吧!”
“救救我们吧!”
他们像神明跟前最虔诚的信徒,一呼一拜,涕泪交加。
叶蓉等人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个反应,芙蕖在短暂出神后,收回了眼泪。
是了,她是北辰的一份子,哥哥不在,迟渊不在,她就是北辰百姓的希望,她光哭是没有用的,她要站起来。
芙蕖看到了人群中熟悉的大娘,还有狗娃,母子俩灰头土脸,面上神情惶惶。
芙蕖犹豫着迈出了第一步,随后的第二步,第三步,越发轻快坚定,她到了大娘与狗娃的跟前,亲自扶着她们,“都起来,都起来!”
大娘抱着狗娃,哭得不能自已,紧紧抓着芙蕖的手,“公主,求求你,千万不要放弃我们!”
“不会的,我不会的……”
芙蕖声音哽咽,“大家都起来,随我一起躲去地宫里,那里暂且不受炮火侵蚀,是安全的。”
地宫隐秘,没有芙蕖她们引路,这些百姓就是瓦瓮里的待捕的鳖,到死也无处可躲。
得了芙蕖的承诺,众人灰扑扑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他们能活了!
众人忙不迭寻到自家老人孩子,彼此紧握着手,跟在芙蕖的马车周围,大娘晓得芙蕖有孕,被搀起身后,就从怀中取了一袋酸梅干,不多,只有一个荷包大小,趁着无人注意塞入芙蕖掌心。
“公主,您有孕在身,怕是吐得不轻,这是我自家晾晒的酸梅干,能止吐的。”大娘眸色关切。
正是战乱之际,他们辛辛苦苦种的甘薯略有收获,就被姜国炮火轰了个干净,如今正缺粮食,要藏点酸梅干实属不易,压根不敢叫其他人知道。
芙蕖接过酸梅干,苍白秀丽的面颊挤出一丝苦笑。
宋钰叶蓉也被大家围住,七嘴八舌关心着外头的战局,就这般拥着马车前往地宫。
地宫位于桑山脚下,藏在荒地之间,是早些年叶憬秘密修建,就为有朝一日作避险之用,后来桑山脚下这片荒地被芙蕖做主征了去,种上数不清的甘薯苗,这里尚未被战火焚烧,不少百姓停下步伐,跑到田埂间徒手挖找,就连一直跟在芙蕖马车旁边的大娘也不例外,和狗娃一道跑了过去,生怕挖得慢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队伍又变得散乱起来,好在大家边挖边走,百来人的队伍逐渐逼近地宫,一路上,总有半道加入的百姓,都是经历过战乱的,更懂得凝聚一心的道理,他们或病或伤,都在彼此的搀扶下前行,谁也没放弃过谁。
眼看地宫将近,芙蕖坐在马车上,四周车帘用飘带束起,坐在其中,可以看清四面八方的情况,芙蕖只须抬眼,便遥遥瞥见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
对方正站在地宫门口的石狮上,指挥着不少百姓进入地宫,似乎也注意到了她,投去诧异的目光。
只因簇拥在马车周围的百姓数量庞大,谢安不得不多心,眯了眯眼,脸上闪过警惕,待马车越来越近后,终于看清了马车正中央的女子,神色顿时一松。
“仙女姐姐!”
他立在石狮上,奋力冲马车招手。
驾车的宋钰闻声,加紧了行进的速度,周围的百姓们看着近在眼前的地宫,连呼得救,拔腿飞奔过去。
谢安将维持秩序的差事交给一旁的北辰军,便从石狮背上跳下去,朝马车奔去,他一路跑,脑中飞快运转起来,因为见到芙蕖而生出的笑意淡了。
“仙女姐姐,你们不是离开桑洲了吗?怎的又回来了?”
“说来话长。”宋钰接过话头,他总有种不好的感觉,于是催促道,“我们先进地宫。”
谢安“哦”了声,虚扶了芙蕖一把,就在芙蕖脚步即将跨过地宫时,熟悉的轰鸣声再次响起,震得整座地宫跟着摇晃,不少泥块顺着山头滚落下来。
“小心!”
谢安眼疾手快,揽过芙蕖躲开从天而降的泥块,叶蓉宋钰也各自出手,护住了身边的人,但其余百姓就没那般幸运,有些砸得不轻,额头破了角,鲜血直流。
“天,又来了……”
“是姜国的炮火打来了!”
“快走快走!”
众人好不容易稳住的情绪再次慌乱起来,你推我搡的朝地宫深处奔去,只有田埂里忙着翻找甘薯的人迟迟不愿离去。
满天灰尘里,芙蕖掩着口鼻折返出去,冲田埂里的大娘狗娃喊叫,“大娘,快过来!”
一声不应,她又转向其他人,“快别找了,先躲起来!”
炮火的巨响在芙蕖心底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所说此处暂且安全,炮火难及,可她不敢去赌那个万一,无论如何,她都要确保眼前的百姓全都躲进地宫里才能安心。
她一边喊一边往外走,叶蓉好几次都拉不住她,就在她快要靠近狗娃时,她跪伏在田埂边伸长了手,“狗娃,你先上来。”
“公主,这个给你。”狗娃揣了满满一兜的甘薯,有大有小,他挑了最大最饱满的一个递给芙蕖,看着怀里剩余的,“这些拿回去分给大家,一人半个,也能顶上一顶。”
芙蕖失笑,一手接过,一手还要去拉他上来。
就在狗娃脏兮兮的小手快要握住她时,急促剧烈的马蹄声骤然响起,直奔地宫而来。
众人茫然一瞬,站在芙蕖身后不远处的叶蓉面色陡变,“不好!是姜国人!他们攻进来了!”
无所谓攻不攻了,炮火之下,什么都完了,无人守城门,姜国的铁蹄踏入桑洲是迟早的事,叶蓉慌忙拽住芙蕖的手,将她整个人往后拽。
狗娃即将搭上芙蕖,因这一拽,失之交臂,狗娃往田埂里跌了个踉跄。
第74章 杀戮亡国之痛是这样的
“狗娃!”
“狗娃!”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芙蕖是吓到了,被拽之后,看着一屁股跌在田埂里,怀中甘薯哗啦啦滚了一地的狗娃,没来由的心头一跳。
她忽然埋怨起自己,为什么没有抓住他。
大娘忙不迭扑了过去,抱起狗娃一脸的心疼。
狗娃跌得疼了,原是想哭的,但看自己母亲来了,便又挤出安慰的笑,“娘,没事的,不疼的。”
狗娃弯腰重新去捡掉落的甘薯,全然没察觉到即将靠近的危险。
“不要!”
芙蕖
歇斯底里的叫喊起来,眼泪几乎要漫出眼眶,“不要捡!快回来!”
可是她的声音已经淹没在一片嘈杂中。
看着被人拽离越来越远,口中还在不断说着什么的芙蕖,狗娃捡起甘薯,冲她咧嘴笑,“姐姐,给……”
他光着脚,足背满是泥泞,朝芙蕖的方向走去,一只小手伸得老长,“给……”
话音未落,一柄闪着寒芒的大刀高高举起,朝他迎头劈下。
“啊――”
看到这一幕的所有人张大嘴惊叫,站在狗娃身后不远处的大娘更是目眦欲裂,急急冲上前去,就在她距离狗娃两步远时,一泵鲜血飞溅而出,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衫,她的脸。
大娘浑身哆嗦,脑中一片空白,直到面前的狗娃软绵绵的倒下去。
“娘、娘……”
狗娃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将头扭了过去,看着浑身是血的母亲,狗娃还在忍痛笑着,“不、不疼……”
他一面说,大口大口的鲜血溢出。
瘦瘦小小的破旧身躯就这般横在田埂间,怀中的甘薯又一次骨碌碌滚了出来,被一只只来回穿梭的军靴无情踩烂。
大娘抖着身体,目眦欲裂,“我跟你们拼了!”
她没有兵器,甚至连棍棒都没有一根,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明知是以卵击石,可母亲的身份给了她莫大的勇气,与莫大的仇恨。
儿子没了,她也不想活了,临死前,她要尽自己的能力报仇。
“我杀了你们!我杀了你们!”
大娘发了疯的往前冲。
芙蕖也拼命挣脱了叶蓉,本能地要去阻止,可是来不及了,一切都在转瞬间成了定局。
又是一泵鲜血喷涌,这一次洒在了芙蕖的衣襟上,脸上,甚至是眼睛上,将她的世界染成了一片赤色的红,恍恍惚惚,刀光剑影。
大娘被划破了脖颈,刀口深深,血流如柱,她死死捂着脖颈,企图将涌出的血液堵回去,挥舞着另一只手臂,还欲上前拼命。
“啧,还是个烈性的。”
执刀的姜人坐在马背上狞笑,那笑不过片刻,化作了浓烈的杀意,他挥刀再度砍去,这次落在了大娘的胸脯上。
又是一道鲜血。
芙蕖站在一旁,双足灌了铅般沉重。
姜人见了血,如同嗜血的野兽,策马冲入田间四处踩踏,杀人如同砍瓜切菜,毫无章法,肆意狂乱,有跑得及的,跌跌撞撞奔向地宫,有跑不及的,与大娘狗娃落了个相同的下场,或死在刀剑之下,或死在马蹄之下。
终于有人回头注意到了芙蕖,刀剑即将临身,叶蓉握剑冲上前,将周围几个姜人斩杀。
“公主快走。”
叶蓉杀红了眼,看着遍地的尸首,稀烂的甘薯,她恨得咬牙,仅存的几个百姓往芙蕖这边靠近,才让叶蓉拉回理智。
当务之急,是要护住活着的人。
叶蓉一边抵挡,一边后撤。
芙蕖是没有知觉的,被人推搡裹挟着往地宫退去,可她们面对突如其来的姜人骑兵,太过势单力薄,很快被骑兵围困,截断了退路,谢安远远望之,带人冲了过去。
战马嘶鸣,喊杀震天。
混乱之中,一道身着暗金龙袍的隽秀身影策马NN赶来,许是冥冥之中,让那高高在上的帝王一眼瞧见了芙蕖。
姜元义双目圆睁,险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可定睛瞧去,无论身形还是相貌,都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人。
她离开他太久,可她的模样依旧深刻在心底。
帝王亲临,他手底下的骑兵为了表现,个个杀得干脆利落,不消片刻,就能把围在人群中的北辰公主拿下了。
已经有人架起弓箭瞄准了芙蕖。
“住手!”
姜元义朗声大喝,中气十足的嗓音迅速扩散,原本混乱的战局瞬间安静,姜人停下了刀剑,朝姜元义的方向跪地见礼。
叶蓉与谢安护着百姓们,面面相觑,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姜元义飞快下马,几乎是跑着过去的,熙熙攘攘的人群让开了一条道,他畅通无阻,很快到了芙蕖近前。
二人之间不过隔着叶蓉与谢安,他们面色凝重,握着佩剑警惕着眼前的男人。
姜元义浑然不觉,目光紧盯着满脸是血的芙蕖,半晌,薄唇翕动,“芙、芙蕖?”
他一声轻唤,对方并未理会。
他情不自禁上前一步。
叶蓉横剑阻拦,边上的姜国骑兵顿时发作,作势要拔刀厮杀。
“滚开!”
姜元义怒声制止,面对叶蓉与谢安也毫不客气,抬手击中叶蓉的手腕,长剑铛的一声坠地,他趁机撞开了碍事的人,直直到了芙蕖跟前,用力捏住她的肩头。
“芙蕖,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金水河里打捞上来的女尸,不可能是他的芙蕖!
他的芙蕖不会死!
姜元义摇晃着她的肩,期望她能给自己一丝丝的回应。
芙蕖在她手中如同玩偶,麻木而僵硬,黑白分明的杏眸暗淡无神。
“芙蕖,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朕,你快看看朕!”
姜元义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谢安看不过去,学着姜元义先前的样子将人撞开。
姜元义的注意力全在芙蕖身上,对此没有提防,被撞了个趔趄,手中力道自然松懈,人又被谢安叶蓉夺了回去。
谢安将人护在身后,冷眸对峙。
晓得自己失态,姜元义缓缓收回手,脊背挺得笔直,俊俏的面容再不见方才的柔情紧张。
“你是谢安?”
谢安挑眉,意外,又不那么意外,他还以为,该被记住的事他的兄长谢万钧呢。
“能被陛下记住,是在下的荣幸。”
姜元义嗤笑,“尔等叛国逆贼,朕日日都恨不能千刀万剐,自然记住了姓名,早晚有一日,都得死。”
谢安懒得同他打嘴仗,装了这么多年的傻子,最后关头,他不想装了,他做出应敌的架势,“废话少说,今日就让我杀个皇帝玩玩。”
话音落,叶蓉便领会其意,揽着芙蕖迅速朝地宫退去。
姜元义面上的笑容淡下,大袖一挥,“拦住她们!”
语毕,在谢安攻势袭来之际快速后掠,密密麻麻的姜人顶了上去,姜元义同样被护在人群里,眼睛始终追随着芙蕖的身影。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带走她。
眼看芙蕖就要被叶蓉带进地宫里,姜元义再按捺不住,不顾底下人劝阻,策马奔向芙蕖。
芙蕖始终没有多余的反应,染在脸上的血迹慢慢被风干,她的脚步踉跄,麻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故土被铁蹄践踏,摧毁得一干二净。
原来,亡国之痛是这样的。
只有经历了这一切,有了这样的痛,才会有后来无穷无尽的恨,所以曾经哥哥恨,迟渊也恨,恨到明知前方是死路一条,也要义无反顾去复仇。
此刻,芙蕖也觉得恨。
她颤着手,捂着心口,旧日的伤隐隐作痛起来,终于,她哭出了声音,只是那声音堵在喉咙里,压抑又沉闷。
姜元义冲到了面前,他气势汹汹地下了马,焦急地伸手引诱她,“芙蕖,你是朕的皇后,快到朕的身边来!”
桑洲是一定要踏平的,芙蕖只有待在他的身边,才是最安全妥当的。
芙蕖没有理会他,沉默便是一种抗拒。
叶蓉咬着牙,护着芙蕖一再后撤,只要进了地宫,石门落下,便能彻底隔绝外界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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