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凡问我还好吗?我点点头,将眼泪擦去,咬紧牙关用我的手机记录下一切。
我绝不能倒下,绝对不能。
这是真实的战争,真实的冲突,活生生的人被仇恨撕成碎片。人们聚在一起开会,就能换来和平吗?那群身着西装革履的人,聚在一起讨论由他人代写的议题材料,能带来和平吗?不能。
战争太残酷了,太残酷了,人命如草芥,活生生的人不过是一个个冰冷的数字。没有亲眼目睹此等残酷场景的人,恐怕不会明白这种令人战栗的恐惧。
至少让我把正在发生的事情,把此地的真相告诉世界,告诉和他们一样的普通人。我们力量虽然渺小,但世界就是由千千万万的普通人组成的。
我要把真相告诉世界,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
10月13日,早上下了一场小雨,干燥的空气难得湿润起来。
沈念起床后,看了会儿外面的雨景,打开了日记本,打算把下雨这件事记录下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面膜了,一开始她没能适应这里干燥的气候,把囤了一年的面膜都用光了。现在物流进不来,她只能湿敷一些保湿水。
终于下雨了。
雨后的空气清新安宁,少了许多血腥味和火药的味道,她很喜欢,把公寓里的窗户都打开,好好地通了会儿风。
今天暂时没有什么事情,她找了处信号好的地方,给赵涟清拨了视频通话,那边秒接。
时隔大半个月未见的面容出现在镜头里,她满怀思念地伸出手,隔着屏幕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哥哥好像瘦了。”
赵涟清刚要开口,便咳了几下。沈念连忙问:“你怎么了?”
过了几秒钟,他缓了缓呼吸,平静地冲小姑娘摇了摇头:“没事,最近申城降温,我可能有些着凉。”
她微微蹙眉,连忙看了眼电脑上的时间,脑海里飞速换算了一下,现在竟然是国内时间凌晨四点半!
他是没睡觉,还是已经醒了?
“你还在加班吗,为什么这个点还不去休息?”
赵涟清愣了愣,似乎也才注意到时间,神色略微局促。
“嗯,马上就去睡觉。只是突然有预感,今天或许能等到你的电话。”
他说罢,缓缓笑起来,也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颊。沈念方才星星点点的气恼顿时消散,一股无奈弥漫心头。
“哥,照顾好自己,答应我。”她认真道:“如果你过得不好,我会比你更加心痛。”
赵涟清轻轻叹了口气,点点头。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人敲响,舒凡的声音如骤雨般急切地响起了起来。
“沈念,你在家吗?苏尔坦方才突袭圣河南岸,我们五分钟后立刻出发!”
屏幕里的男人闻言,立刻将唇边的话咽了下去,轻声道:“你该走了。”
沈念直直地看着他:“哥,你方才是不是想说什么?”
赵涟清温柔地笑了笑,面色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
“没什么,就是让你注意安全,你也不要让哥哥担心。”
第130章 沈念耳畔边,似乎有谁在喊自己的名字……
挂断视频电话后,沈念立刻穿好衣服,一把抓起提包,匆匆往外走去。
舒凡已经在楼下等着。他靠在一辆破烂的红色雪弗兰旁,冲她滴了滴喇叭。
沈念熟练地坐上副驾驶,系上安全带:“什么情况?突袭地点、时间和伤亡人数有了吗?”
“突袭刚发生不到五分钟,目前了解的信息太少,至少有一所小学和一家医院遇袭。”舒凡启动车子,老旧的发动机发出一阵刺耳的吭哧声,几乎将他的声音淹没:“伤亡人数暂时不明。”
“医院?”沈念瞪圆了眼睛:“他们疯了,为什么要轰炸医院?”
舒凡浓眉紧蹙,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快:“问就是误袭,这种借口都用烂了。待会儿估计不会让我们拍摄。做好随机应变的准备。”
沈念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他们虽然是记者,但战场上枪炮无眼,能保护他们的只有身上印着「PRESS」的防弹衣和一顶防弹头盔。且很多违反国际人道主义公约的作战行动里,揭露真相的记者也会被灭口。
这次苏方轰炸了医院和小学,已经明显违反了人道主义条约,舒凡的担忧不无道理。
沈念的神情凝重起来,她突然侧过头道:“待会儿你尽量拍到医院和小学的镜头,如果他们阻拦你,你就佯装配合,我的手机会一直开着录像模式,可以帮你偷拍一点。”
这是个容易引火烧身的办法,舒凡的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但却是一个双重保险,至少可以保证一个人能拍到医院和小学受袭的画面。苏军如此公然违反人道主义公约,他们的视频若是能公布出来,在国际舆论上必然会引起哗然,到时候拉苏的停战协议,说不定可以再次提上议程。
舒凡最终也没有拒绝,沉沉地点点头:“注意安全,及时撤退。”
“你也是。”
到了地方,两个人才发觉事态远比想象中更加严重。被轰炸后的现场惨烈无比,饶是舒凡这种见惯了战争场面的摄影记者,都感到毛骨悚然――整个医院和小学几乎已经夷为平地,四处都是白蒙蒙的灰尘和瓦砾倒塌激起来的烟雾,火箭炮残余的硝烟味争先恐后地涌入每个人的鼻腔,还有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血,到处都是血。
鲜血的颜色在满目破败中显得尤其刺目,从砖瓦的缝隙中流出来,从挂在树上的残肢上滴下来,从坐在大马路上捂着脑袋呆呆
傻傻的孩子手中溢出来。
幸存下来的人们似乎还没能从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中回过神来。他们衣衫褴褛,身子蜷缩成一团,眼神空洞,茫然地望着眼前仿若地狱般的惨状。一个小孩子浑身是血,跌坐在地上,无助地放声大哭。他的后背,整张皮都被高温烤焦,裂开的缝隙中,隐隐可见血肉模糊的鲜肉。
舒凡深吸了一口气,低声咒骂了一句,立刻掏出摄像机开始录像。头顶湛蓝色的天幕上,苏尔坦的轰炸机还在盘旋飞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轰鸣声。
沈念走到镜头前,面色苍白,声音微微发颤。
“现在是10月13日,就在一个小时前,苏尔坦君方突然对圣河南岸居民区发起了军事袭击,此次袭击造成了极为严重的后果。我背后的一所小学和医院不幸遭到轰炸,目前已被夷为平地,伤亡数目尚不清楚。此次轰炸的目的还未明确。不过,据我方联络人提供的线索,不久之前两名苏尔坦哨兵被人肉炸弹轰炸身亡,此次袭击极有可能是苏尔坦方的打击报复……”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沈念猛地扭过头,循声望去。只见三个苏尔坦士兵,手持步枪,正将几个幸存的小学生逼到破损的墙根处,喝令他们抱着脑袋跪下。
沈念给舒凡递了个眼色,男人立刻将镜头对准了那三个准备开枪的士兵。其中一个士兵看到了他们,冲两个人举起枪口,厉声道:“喂!快放下,这里不允许拍摄!”
舒凡面不改色,稳当当地举着镜头,将那些孩子恐惧的眼神悉数拍了下来。那个士兵见状,立刻走了过来,冲他们大吼:“你们听不到我说话吗?不许拍摄!立刻给我滚开!”
沈念用波塔语道:“我们是华星社记者,有报道权利,这里也不是涉密地区,你无权要求我们终止拍摄。”
“管你是谁!”他抬起步枪,狠狠朝着舒凡的摄像机砸了过来。舒凡反应极快,身子一闪,躲开了他的袭击。士兵见状,怒吼道:“该死!再不给老子滚,我就杀了你们,不管你们是哪个国家的记者!”
果然,预料中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沈念藏在袖子里的手机,悄然倒立着滑了出来,恰好露出镜头的位置,开始不动声色地拍摄。沈念冷静地与面前的士兵周旋:“好的,如您所愿,我们不会继续拍摄了。但是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你们要轰炸学校和医院?他们都是无辜的平民!”
“这只是误袭。”士兵冷漠道:“而且记者小姐,你难道不知道前几天有人在校车前自我引爆,殃及了我方的两位哨兵吗?”
“我知道,当时我也去现场报道了此事。”沈念亮出了自己的中立立场,试图缓和气氛:“我不认为暴力是可取的,也不赞同以暴制暴。和平对普通人而言才是最好的办法……”
“那两位士兵是我们的朋友。”苏尔坦士兵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两个人都不到十五岁,他们死后,其中一位士兵的母亲悲伤过度,在昨天自杀身亡。你说和平?我不相信这里还会有和平,记者小姐。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放下手中的枪。我的朋友们死不瞑目,他们在等着我为他们报仇雪恨!”
说罢,他转过身,迈开步子回到自己的同伴身边。就在这时,其中一个小孩子突然一跃而起,扑到附近的一个士兵身上,作势要抢夺着他的步枪。
那个士兵大惊失色,慌乱之中,一脚将那小孩子踹到了一旁。
还没等那个小孩爬起来,三个士兵便举起步枪,“突突突”地疯狂扫射起来。一时间,石子乱飞,尘埃四起,那个勇敢的小孩子身上多了几十个弹孔,他不甘心地瞪圆了眼睛,头一歪,死了。
几个小孩子被惨烈的尸体和鲜血吓得失声尖叫,顿时四散逃跑。士兵们骂骂咧咧地又举起枪,将滚烫的枪口对准了他们,仿佛捕猎般一个接一个地开枪击杀。
“嘭!嘭!嘭!”
子弹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雪白的尘土无数。仅仅是一眨眼的瞬间,便又有两个小孩子倒在了血泊里。
一个小小的身影朝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那是个灰头土脸,头发微蜷的小女孩。她看着沈念,伸出双手,含着眼泪恳求道:“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不远处,苏尔坦士兵看了过来,怒声骂了句什么,抬起手中的步枪对准了小女孩的方向。
沈念在那一刹那,大脑还没有做好决定,身体便已经反应过来。
她一把抓住小女孩拼命伸过来的脏兮兮的小手,带着她钻入了旁边的小巷。
……
耳畔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声,以及紧随其后的不绝于耳的辱骂。
沈念死死抓着小女孩的手臂,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她在拼命地跑,几乎激发了这具身体里的极限求生欲,跑得两侧的小巷都化为了一抹锐利的白光,飞速地从身侧一闪而过。
舒凡紧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将小女孩护在正中间,在狭窄的巷子中飞奔。
一个苏尔坦士兵紧追不舍,始终跟在他们身后,时不时朝天鸣枪,试图以此恐吓他们停下。有一次,一枚子弹擦着沈念的脸颊飞过,发出蜜蜂振翅般的嗡嗡声,让她的耳朵瞬间火辣辣地疼痛起来。
她置若罔闻,跑得更快,几乎要忘记了双腿的存在。
直到面前出现了一条死路。
三个人喘息着,绝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到一颗黑漆漆的枪口,讽刺无比地对准了他们。
“命运让你们葬身此处,绝非是我残酷无情。”苏尔坦的士兵冷冷笑着,看着他们像是看到了将死之人,食指缓缓勾动板机:“下辈子别再生一副好心肠……”
话音刚落,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士兵开枪的动作猛地一顿,下意识抬起头,瞳孔瞬间急剧收缩。
“妈的……怎么会这样?”
是一架苏尔坦轰炸机。
它宛如一个巨大的死神,庞大的机身将狭窄的巷子完全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士兵吓得脸色惨白如纸,立刻收起枪,转身拔腿就跑。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一枚小巧却威力巨大的炸弹垂直落下,瞬间爆发出一道刺眼夺目的白光,那光芒仿佛来自地狱,又似天堂。沈念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迅速将小女孩紧紧护在怀里。
耳畔边,似乎有谁在喊自己的名字。但很快,那个声音就淹没在了随之而来的巨大爆炸声中。
“轰隆――”
史无前例的巨响激起一阵灰色的尘埃,碎砖如同雨点般迸溅到了半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砸得人血肉模糊,痛苦不已。
她的脑袋好像被重重袭击了一下,脑浆好似被搅匀,整个人如同落叶般甩上了前面那堵高墙,又狠狠摔在地上。剧烈的痛苦伴随着清脆的骨裂声袭来,沈念用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血红的世界。
浓郁的血腥味弥漫鼻尖,不知道是她的,还是小女孩的。
她
眨了眨眼睛,想要找到舒凡,却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
好痛,四处都在痛。
要死了吗?
她还没有把这个视频剪辑好公布于世,还没有让世界知道这场军事报复的真相,那些死去的无辜的孩子,那些互相残杀的平民,那被阴霾笼罩、看不到一丝曙光、绝望到令人窒息的现实……都还未被世界知晓!
她还没有完成自己的使命。
她不能就这么结束。
一道殷红的血流从额角缓缓滑落,冲开了她脸上脏兮兮的尘埃,顺着下巴,流入那浓密而干枯的乌发之中。
她突然感觉有点冷。
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仿佛要将她吞噬。
知觉随着体温逐渐消失,耳畔边的轰炸声、哭嚎声也一同消散不见,整个世界突然变得无比清净,好似某个下雪后的冬日清晨。
老赵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还是记忆中的模样,穿着那身熟悉的派出所警服,身姿高大挺拔,笔挺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的双眸中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接着,扎着高马尾的李雁也出现了,还有拖着行李箱出差归来的母亲、年少稚嫩的陈雅路、穿着海军领子上衣的舒凡、拿着琴谱的叶阿姨……这些曾经无比熟悉、色彩鲜明的身影,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在她眼前一帧一帧地交错闪烁,又似旋转不停的走马灯。
最后,她看到了少年时期的赵涟清。
在那个阳光如同鸡蛋黄般温暖的傍晚,楼道里的灰尘在空气中欢快地舞动。他出现在那扇墨绿色的防盗门前,身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俯身温柔地问:“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当我妹妹,我当你哥哥,好不好?”
沈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郑重地点点头。
第131章 爱人(正文完结)但这次,……
数月后。
如盐粒的碎雪降临在申城时,南半球迎来了滚烫的夏季。
一辆漆黑油亮的小轿车行驶在笔直的棕榈大道上,潮湿的海风从道路左侧的海面上吹来,送来些许凉爽。
不一会儿,车子进入一座庞大而精美的古典庭院。
这是一个坐落在南半球海岛上的高级疗养院,四周被湛蓝的海水温柔环抱,若是站上高处的t望台,可以看到一望无垠的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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