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久派出去的宫女就会请来皇上,这个喜讯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皇宫,最后传到宫外。
第8章 .
皇后有孕,各处都是欢喜的,齐昭也顾不上与她置气了,日日都往宁阳宫跑。
我每日在筑兰宫里侍弄花草,皇上皇后不宣我,我便不靠近一步,只听青蕴同我嘀咕那些她从各宫宫女嘴里听来的琐事。
齐昭或许发觉自己冷落了我,偶尔也会来筑兰宫,可每次他想要留下过夜时,我总是说些无关痛痒的理由劝他去陪孟丹卿,抑或是去见见仲珏。
每当齐昭离开后,青蕴便追着问我为何只顾念着旁人,不顾顾自己。
我说我哪里是只顾念旁人,只是他人来了,心却不在,反而让我觉得疲累罢了。
齐昭早已不是太子,帝王恩宠是镜中花水中月,既知总有一天会消散,还不如索性不去碰,免得到最后只剩下一地伤怀。
这样的次数一多,青蕴也就不问了。
孟丹卿有孕近四月时,天气也渐渐转凉了,她这胎怀得艰难,成天吃不下去东西,睡也睡不好,头也经常疼,人都清减了一大圈。
当年我有孕时,与她的反应很是相似,那时多亏了青蕴的一双巧手,日日都给我舒筋按穴,我才缓解了一些,如今太医院的医官不知想了多少法子都没能让孟丹卿痛快些,齐昭便想到了青蕴。
青蕴平白多了个差事,天天都被召去宁阳宫,虽然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情愿,但手上的功夫,青蕴还是认真卖力的,所以青蕴得了不少赏赐,一时间成了宫里的红人。
青蕴说孟丹卿比我当初的反应还要大一些,自己每日都要替她按上小半个时辰,她才能勉强吃下几口东西,现在别说弓弩了,就连出门走两步她也是不愿的。
愿不愿的,左右不干我的事,我只是躲懒罢了,青蕴不在时,我就叫来方其安,教他看书认字。
方其安识字不多,学起来倒快,临帖也一点就通,不到一个月写出来的字就像模像样的了。
自皇后有孕的消息传开后,仪妃来我宫里的次数就更多了,以往她来找我时,都不太爱带着仲珏,如今她每来一次,仲珏也必定跟来。
仪妃说皇上只在意皇后肚子里的孩子,对仲珏本就不怎么上心,若是皇后生了位皇子,只怕皇上日后看都不会再看仲珏一眼了。
我避开仪妃幽怨的目光,看向了正在我殿内玩得开心的仲珏,仲珏见我老望着他,就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一头扎进了我的怀里叫我抱他。
我揽着仲珏,取了块糕点喂给他吃,浅笑着对仪妃说:「不会的,我们仲珏这么聪明,谁见了都喜欢。」
「但愿如此。」仪妃笑得有些勉强:「宫里除了我,就属贵妃娘娘最心疼我们仲珏了。」
我只笑着,没有答话,仪妃便接着同仲珏说,要他长大后也要记着我的好,将我当做亲生娘亲来对待。
仲珏嘴里还嚼着东西,听见仪妃的话便猛地点了点头,又仰起头对我咧嘴一笑。
「孩子还小,哪儿懂这些。」我摸了摸仲珏的头,和声细语地说。
自仪妃找我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后,后宫中的妃嫔就不安分了。
左右皇上也不去她们宫里,众人便觉着还不如来我宫里坐坐,虽然我久不侍寝,但齐昭好歹还偶尔会来我宫里,指不定哪天就遇见了,不能承宠,能顺道一起用用膳也是好的
如此一来,我这筑兰宫,竟然比我曾经在东宫的居所还要热闹了。
三个女人一台戏,日日都有四五个女人结伴找上门来,还天天不重样,就跟提前商量好了似的,我也跟着日日一个头两个大,听着她们絮叨今天是这个宫丢了猫,明天又是那个宫的宫女犯了错。
就连我对外称病,她们也非要进来看上我一眼,只因我病了,齐昭来的几率就更大了。
不但是我头大,就连之前对这些琐事还有点兴趣的方其安,最近也被聒噪得面目越发凝重,耳朵起茧了。
终于,我实在忍不了了,便在一日众人正聊得起兴时冲方其安使了个眼神,方其安会了意,立马端上一碗红糖水,美其名曰请我用药。
旁人问我怎么了,我就病恹恹的不说话。
方其安用一副苦大仇深忧心不已的模样替我回道:「近日天凉,贵妃娘娘偶感风寒,正按照太医的嘱咐将养着呢。」
隔着宫门称病婉拒不了,我就只好当着大家的面装病了。
等到众人都识趣离开了,我才将那碗一口没动的糖水放下,和方其安相视一笑,眼里俱是无奈。
现在青蕴天天筑兰宫宁阳宫两头跑,腿肚子都瘦了一圈,纵然她教了其他人如何舒筋按穴才能让孟丹卿舒坦些,可那些人到底手生,总是用不对劲儿,齐昭就也只放心让青蕴伺候。
我心疼她,就想着让她先别回筑兰宫了,等到孟丹卿生产了,我再开口要回她。
可青蕴不肯,还反问道:「奴婢不在娘娘身边,娘娘可习惯?」
自是不习惯的,细细算下来,我与青蕴在一起的时间,比任何人都要长。
旁人眼中,青蕴是我的侍女,但在我心中,青蕴却是我的挚友,是我半个姐姐。
我是离不开青蕴的,我巴不得日后天长日久,我头发白了,青蕴头发也白了,我同她还能天天在一起。
只是最近的孟丹卿,亦是同样离不开她。
青蕴就这样来回忙了好几个月,京都的天气才彻底冷了下去,青蕴在我面前掰着手指头数皇后还有三个月就要临盆了,到时候她就要好生歇一歇,还让我到时候一定要纵着她。
我是巴不得她能歇一歇,但孟太傅的生辰将至,只怕最近她还闲不下来。
孟太傅德高望重,是当世大儒,齐昭至今都称他为恩师,他做寿,那京都有头有脸的人物是都要去贺一贺的。
又因孟丹卿近来胎像稳固,人也有了精神,太医说能动一动散散心也是好的,所以齐昭还特许了她也出宫回府,替自己这位大儒伯父贺寿。
虽然皇上未去,但皇后亲临,那也是十足的皇恩了。
因着要出宫,齐昭担心孟丹卿身子突发不适,就叫青蕴也跟上。
被困在这宫中这么久,如今能出宫一趟,青蕴自然愿意。
我让青蕴出了宫也要仔细,要照料好皇后。
青蕴眉眼带笑,一边替我倒茶一边让我放心,走时还不忘悄悄附在我耳边说,若是找到机会,她就给我带以前我最爱吃的,城东那家点心铺的玫瑰酥回来。
我轻轻拧了一下她的腰,佯怒道:「不许乱跑,小心坏了规矩,回来还要挨罚。」
我与青蕴你一言我一语,殿外是婆娑树影,殿内是檀香悠悠,我只当今日是寻常一别,从未想过此时如此鲜活的青蕴,再回来时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身。
第9章 .
是方其安先去看青蕴的,青蕴甚至没有被运回筑兰宫,只停在了悠长的宫道上。
外面吵吵嚷嚷,大批大批的宫女和内侍都在往宁阳宫跑,太医院的医官也全都去了宁阳宫,人人都在赶着救孟丹卿,可我的青蕴却早已没了生息。
我冲出了筑兰宫,却被匆匆赶回的方其安拦了个正着,他红着眼,跪在我面前求我别去看了。
可方其安又怎么能拦住我,他抱住我的腿,我便狠狠地踢开他,他被我踹了一脚,仰面摔了过去,之后就再也追不上我,也拦不住我了。
我见到青蕴时,她的身上还覆着白布,我颤抖着手掀开白布,就看见了青蕴的脸。
青蕴的鼻孔和耳窝里都是血,侍卫说是毒发了才会这样。
她早上那身干净得体的衣裳也已经染上了斑驳的血迹,血迹泛着黑,自胸口晕开,浸透了衣衫,我跪坐下去抱起青蕴时,甚至还能感受到她的血泛着点点温热。
「太医,叫太医来!」我声嘶力竭地吼着,将青蕴的手放在我的胸口,想要捂热她。
周遭的人面面相觑,却都没有动,只有方其安跟了过来,跪在了我旁边。
方其安说,青蕴已经去了。
可我不信,青蕴现在的脸色难看极了,我的脸色也难看极了,我让方其安来摸青蕴的胳膊,我说:「你看,还是热的,青蕴还活着,方其安,你去叫太医,你叫太医来好不好……」
方其安似乎想要回答我的话,开口时却是满是呜咽,词不成词,句不成句。
我在寒风呼啸宫道上,感受着青蕴在我怀中一点点变得冰凉,像是寒夜里的一捧雪,被我死死攥在手中,最后化成了水,任我万般哀求也留不住。
我已经忘了自己抱着青蕴都念叨了些什么,只记得方其安陪我跪坐了许久。
最后他将一切悲楚都咽了下去,起身学着青蕴平时的模样,替我处理好了这一切。
青蕴会被人带走,会被好好安葬,终我一生,也再见不到她了。
宫道上已经点亮了灯笼,天上也挂起了月亮,我怔怔坐在砖地上,看着青蕴被人抬走。
我被方其安扶了起来,他的身上都是尘土,狼狈极了,我也好不到哪儿去,可我哭也哭不出来,只觉得心里缺了一块儿,就想要这么仰面倒下去。
我还没缓过神,就有宫女急匆匆地跑来找到了我,说皇后快要不行了。
今日皇后出了孟府打算回宫时,所乘坐的马车突然在长街上惊了马,马匹失控发了疯,在街上横冲直撞,几十个侍卫都没能拦住,最后车架撞在了石狮上,皇后受惊,当场见了红。
青蕴去扶皇后,却不料周遭埋伏了刺客,趁乱放了冷箭,为了救皇后,我的青蕴用自己的命替她挡下了暗箭。
那箭矢上淬了毒,一箭穿胸,青蕴甚至来不及留下一句话,就这样死在了京都最繁华的长街上。
我迈着沉重的步子,在方其安的陪伴下去了宁阳宫。
宁阳宫已经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大盆大盆的血水被人端了出来,四处都是血腥气。
各宫的嫔妃都在,她们见了我本想要行礼,只是动作还没起势,殿内就响起了震天的哭声,紧接着就是齐昭肝胆俱裂的声音传了出来,他在唤着他的卿儿。
身边的人听见齐昭的声音,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或真情或假意的哭声顿时连成了一片。
我抬头望天,今日天上的月亮是上弦月,好似一把追魂索命的弯刀。
在这把弯刀之下,在这座宁阳宫中,孟丹卿曾伏在我的膝上,轻轻叫了我一声云姐姐,她说若我与她是在宫外相识的,她一定带着我去看这天下最壮丽旖旎的风光。
可最后我与她,都因为同一个人,困囿在了这座深宫里。
我在宁阳宫晕了过去,晕时是夜晚,醒来时仍旧是夜晚,只不过人已经躺在了筑兰宫里。
我躺在床榻上,看着眼前床帐上的花纹,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青蕴,却无人应我。
殿内是方其安在守着我,他说我已经晕了一整天,说青蕴已经妥善下葬了,他还说皇后早产,临终前诞下了一个小公主,可小公主天生不足,出生时只轻轻哭了几声,不到两个时辰,就随皇后去了。
我的脑子混沌一片,方其安的嘴一张一合,我也只是木讷地哦了一声。
殿内烛光昏黄,我坐在床边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了桌上。
「那是什么?」我看着桌上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团油纸,问方其安。
方其安沉默了一瞬,将东西替我拿了过来。
油纸里似乎放了什么东西,包裹得极好,我一拆开,里面竟然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八块玫瑰酥。
方其安说这是他第一次去宫道上的时候,送青蕴回来的侍卫交到他手上的,侍卫说,这是青蕴买的。
我看着眼前的玫瑰酥,忽地想起青蕴那张笑脸,忍不住也扬起了一抹笑,接着就是大滴大滴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去,洇进了玫瑰酥里。
孟丹卿死在了她与齐昭爱意最浓的时候,而我的青蕴永远留在了与我相伴的第十八年。
皇后新丧,齐昭仿佛一下老了十岁。
宫里四处都挂起了白布,僧人的诵经声汇成了一道蜿蜒的河流,覆盖了整座皇城。
齐昭为孟丹卿写了许多悼亡赋,还早早拟了旨,说来日要与她合葬于皇陵。
宫里宫外人心惶惶,齐昭下旨彻查长街刺客案,相关人等一律诛杀,而他自己良久未踏足后宫。
可整座皇城都快要被翻过来了,那日行刺的刺客也未能抓到,众人悬起来的心也依旧悬着。
我自从在宁阳宫晕厥后,身体就一直不大好了,青蕴的离去就像带走了我半条命,正逢寒冬,就算殿内的炭火烧的再旺,我也总觉得发冷。
好不容易等到了一日天晴,我便踏出了殿门,在院中晒了会儿太阳。
最近但凡我一走动,方其安就必定跟在我身边,我瞧着脚旁刚飘落的一片树叶,忽地想起了一句诗:「故人笑比中庭树,一日秋风一日疏。」
我的声音极轻,但方其安还是听到了,他顿了一会儿,同我说:「奴才会一直陪在娘娘身边。」
「一直?」我呢喃着这个词,回头看了一眼方其安。
方其安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脸还是那张脸,不过倒像个真正的管事的了。
「一直。」方其安回答得极快,语气郑重,目光也笃然:「奴才会一直陪着娘娘,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奴才也会先趟过去替娘娘探路。」
「太冷了,回去吧。」我垂下眼睑,勉强勾了勾嘴角,就带着方其安回了殿内。
若前路真的是刀山火海,我倒是希望这刀子先落在我身上,只是我还在等着,等遇刺案被查清,等我的青蕴不再死得不明不白。
我掐着日子一天天地数,数过了除夕,又数过了上元,最后等来了齐昭的一道口谕。
齐昭要见我,不只是我,还有各宫的妃嫔,他都要见。
第10章 .
等我赶到鸿宁殿的时候,仪妃已经跪了许久了。
殿内仿佛笼罩了一团乌云,沉沉地压在众人头顶,让受召前来的妃嫔们都不敢发出声响。
仪妃头发散乱,脸上的妆也哭花了,对着齐昭止不住地磕头,哭着喊着说她只是让人给皇后所乘车架的马匹下了药,长街的刺客和暗箭真的与她无关。
咚咚几个头磕下去,仪妃的额头上就渗了血,她哭得越厉害,齐昭的怒火就烧得更旺,最后更一把掐住了仪妃的脖子,恨不能当场要了她的命。
仪妃的脸色逐渐由白转青,哭也哭不出声音了。
等到齐昭松开手时,她就只能哑着嗓子去够齐昭的衣摆,求他饶自己一命。
她说这些年她对齐昭的爱慕之心从不少于皇后,她说自己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才会去害人,她还说仲珏年幼,不能没有亲生母亲。
只是齐昭目光阴郁,再没有看她一眼。
「将这个贱妇拖下去,杖毙。」齐昭的声音如同那日淬了毒的暗箭,让仪妃的本就微弱的声音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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