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蕙进了门,梅兰香看她的眼色还有怨气,却只小声说了句:“干脆在外面别回来算了!”
两个女儿神情不对,罗工全没留意。梅兰香话音才落,他已经拿了碗和饭勺,打开电饭煲盛饭。
“我去大伯家吵架了。”罗蕙道。
梅兰香和罗工全同时朝她看过来。梅兰香心急上前,先仔细看了看大女儿的表情,“哭了?”
罗蕙摇头,“我让大娘没事别听外面人传我闲话。”
盛好饭,罗工全道:“你大伯在不在家?”
“在,他们两个我一起说的。”罗蕙道。
“你现在真是无法无天,我都不敢跟你大伯叫板,你就敢去他面前猖狂了。”罗工全道。
“什么叫去大伯面前猖狂?他们要是把我当一家人,至于把外面的闲话传到家人面前来吗?”罗蕙反驳道,“应该去叫说闲话的人闭嘴吧。”
“就是这个道理。”梅兰香跟着瞪了丈夫一眼,对罗蕙道:“说了就说了,怎么自己还哭了?没出息。赶紧洗把脸,吃饭。”于梅兰香而言,罗蕙去闹这一回,她私心里是快活的。一来罗工德夫妻俩毕竟是大哥大嫂,她不方便去闹;二来罗蕙闹得越大,其他人就越不好再传这种闲话。回头她还能借口说罗蕙年纪小,不懂事,把责任推脱掉。最近镇上修祠堂,罗工全说今年轮到自家做饭招待工人,梅兰香心里不同意,恨不得镇上人都嫌弃他们家,这样,罗工全就揽不上这摊吃力不讨好的事了。
罗工全则不然,罗蕙表现得这么不懂事,到大哥小弟那,就更有借口过继儿子。他是老二,不如老大老三有本事,平常没少挨他们说教。这些年,因为住上了这栋房子,夹在自己家和父母家中间,次次推三阻四,却也觉得越来越名不正言不顺。他心里也有计较,自己这栋房子,以后总不能落到外姓女婿手里吧?
第11章 .
果然,罗蕙大闹罗工德家的事情,被镇上人传成高温天导致的疯病,结合十年前罗泽雨在河边遇险的旧事,罗工全一家在镇上引起热议,对这家人,镇上人唯恐避之不及。
罗家陷入这境遇,梅兰香觉得是好事,“反正天这么热,我也不乐意跟谁来往,砾山镇没几个好东西。”
罗工全一边从花菜炒五花肉里挑瘦肉,一边从鼻子里发出哼声,“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话。”
罗工全挑走了盘里最后一片瘦肉,同样爱吃瘦肉的罗蕙心有不平,愤愤道:“妈说的对,砾山镇除了何家在外面算有点姓名,姓罗的,就只敢在镇上横。”
罗工全啧了声,皱眉看向罗蕙:“你是不是真得疯病了,说话越来越没边了。”
“我怎么说话没边?你自己去市里问,说起砾山镇来的,都说是乡下人,尤其是姓罗的,只是会死读书。”罗蕙道,“什么状元乡,考出去的人,没一个愿意回来的。”
听了这话,罗工全气得重重放下筷子,道:“别忘了你也姓罗。”
“要是我自己能选,我绝对不选姓罗。”
眼见丈夫要发作,梅兰香赶紧出来打圆场,对罗蕙道:“你差不多得了。”
罗蕙放下筷子,“我吃饱了。”没等罗工全继续说话,大步走出了家门。
这是砾山镇极端高温天气下的正午,罗家人都有睡午觉的习惯,眼见罗蕙头也不回地下楼,梅兰香喊道:“这么热的天,你去哪?”
“我发疯了,去街上咬人!”罗蕙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梅兰香和罗工全夫妻俩不约而同地翻了道白眼。
罗工全叹了声气,对大女儿有很多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教训,目光不由自主转向小女儿,摆出父亲的架子:“你姐眼看是没救了,荃荃,你还有救,要知道,百善孝为先,不孝顺父母、长辈,将来是会遭报应的。”
罗泽雨这两天脑子里全是六岁溺水的记忆,乍听父亲说孝道,立刻想到一个问题,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来:“爸,十年前我出事那天,是不是罗河伯第一个来通知的你们?”
这一问,梅兰香和罗工全再次默契地变了脸。
罗家空调白天不开,只开吊扇,家里这会儿很热,在她提问过后,罗泽雨神奇感知到了屋里气温的变化,不用空调,也有阵阵冷意。
梅兰香脸色发白,问:“谁跟你说的?”
“没有谁,我自己想起来的。”
梅兰香立刻板起脸,“没事不要瞎想没用的事,吃完饭,赶紧回房间写作业。”
罗泽雨一向知道那件事是禁忌,试探问过很多次,回回被爸妈搪塞,她学会了不再追问,但心底的疑惑,从未真正散去。然而,今天不同——从爸妈闪避的眼神和突然僵硬的语气中,她隐约捕捉到了答案。
那些零碎的片段,像散落的拼图,随着又一个酷暑到来,正一片片掉落,眼看快要拼出真相了。
没料到,十年前那场与罗家有关的事故,不止镇上人知道。
午后,罗蕙陪金既成去镇北逛道观,途中,他告诉她:“我们所里一位成员,学地质的,之前在旧书集上买到一本杂志,那种很老的杂志,有点像故事会,里面刊登了一则短篇,说在南方某县城,受夏季高温影响,有条河出现异象,一到夜里水温就发热,接近开水的程度。附近村里有个小女孩,不到十岁,父母没看好,在河里发生意外,经村民救上岸,女孩已经失去呼吸,女孩父母悲伤不已,以为孩子就这么死了。结果隔天,心脏停跳一整晚的女孩突然恢复心跳,死而复生,女孩父母惊喜万分,奔走相告。村民听说后,认为是河神显灵,大搞祭拜,自那以后,这条河成为远近闻名的神河。”
骄阳如火,炙烤着大地,罗蕙却听得脊背发凉。她沉默片刻,声音有些干涩:“你想说什么?”
金既成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眼前的主殿。殿内空间宽敞,却因年久失修,木瓦残破,又兼空无一人,显得格外荒凉。他迈步向前,刚走过主殿,感觉斜刺里有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金既成猛然回头,身后是一条幽深的廊道,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他皱了皱眉,心想或许是错觉,便继续前行。刚到转角,忽然,一位头戴道巾的女道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女道人低着头,步履轻盈,像一阵风般从金既成和罗蕙身旁掠过,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容。
“大师好。”罗蕙连忙恭敬地问候。
女道人没有抬头,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动作极轻,仿佛脚不沾地,转眼便消失在另一侧的阴影里,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萦绕在空气中。
“那是观里的大师。”罗蕙道。
金既成收回视线,若有所思道:“我还以为这座道观荒置了。”
“没荒置,一到年节,观里香火很旺的。这座道观最早能追溯到唐宋时期,很灵验,镇上人信。刚刚那个师父,原来也是镇上的,没嫁人,就进观里当道姑了。”
“这个道观有多少道士?”
“应该不多。七八个,或者十来个,没数过。”一到重要节庆,砾山镇大部分人会来道观上香,那时,道观师父们都在大殿迎客。只是这种活动,女孩没资格参加。因此,罗蕙不太清楚具体有多少道士,也不太关心。
金既成点点头,他对古建筑没什么研究,兴趣也不大。撞见道姑之前,他脑中思量的是另一件事:“昨晚,我在砾河散步,遇到一位大嫂,她劝我别在河边逛,我问为什么,她告诉我一个故事。十年前,砾山镇也和今年一样,遇上百年难遇的高温天气,镇上很多人因此得了疯病。有个调皮捣蛋的六岁小女孩,独自去河边玩水,不幸溺水,救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死透了,女孩父母用竹床抬了尸体回镇上,已经开始打算准备后事,女孩却在半道上突然醒过来——”
“别说下去。”罗蕙终于打断他。
“抱歉,冒犯了。”金既成道。“我确实没想到,朋友偶然读到的一个小故事,那么荒诞的故事,居然真实发生过,而且,当事人还给我遇到了。我不是信命的人,但这种巧合,很难说不是天意。”
罗蕙不知道金既成和她说这些的目的,也弄不懂他接下来想做什么,只是下意识想到说:“我妹妹不知道这些事,你别去问她。”
“放心,我不会打扰她。”金既成微笑道,“不过,如果这件事是真的,我可能会想知道砾山镇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正在发生什么。”
此刻浮现在金既成脸上的,是一种罗蕙从未见过的笑容,或者该说,是一种从未在男人身上见到过的笑容,令她感到无比放松。他的态度那么认真,她相信他听进去了自己的要求,也相信他会做到。
第12章 .
日落前的骑行路上,何相安以为罗泽雨又在钓外星人,没想到她会在水里扑腾,看上去危在旦夕。
当时的情形,由不得何相安多想怎么了,急着先把单车扔去一边,接着快步跑到河边,跳进河,扎下水,抓到人,立即把她往上拉。他没有救人的经验,一切全凭本能行动。
罗泽雨一开始想反抗,敌不过对方力气奇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很快被拉到岸边。
上了岸,两人都没适应眼下情形,大口喘气。
罗泽雨打量旁边那个一心拖她上岸的人,道:“你在干什么?”
“我还想问你在干什么。”何相安正色道。
“如果你是想救我的话,”罗泽雨顺了顺气,“我会游泳。”
“……”
夕阳西下,赤红妖冶的晚霞布了满天。
从救人的惊情中恢复过来,何相安低头扯了扯湿透的 T 恤,潭水不冷,周遭气温也不冷,水份蒸发很慢,湿答答黏在身上,难受。他打算说句告别的话,一扭头,残阳如血,映在罗泽雨身后,她一双眼睛睁得溜圆,正盯着他看。
何相安一愣,道:“看什么?”
罗泽雨眯起眼,“我看,你在想什么。”
何相安对她的想法没什么兴趣,动身要走。
“你觉得水很脏、有臭味,想立刻回家洗澡。”顿了顿,罗泽雨又道:“放心,砾河是地下水,最近镇上人不敢靠近这里,水不脏。”
何相安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罗泽雨继续盯住他,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神秘笑容。“你在想,我到底搞什么把戏,你觉得我成绩不好,脑子不灵,在胡说八道故弄玄虚。”
何相安心跳加速,下意识认为是自己的眼神出卖了内心,于是转开视线,不让她看。
“不看你眼睛,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罗泽雨道,“我早就告诉过你,这条河里有古怪,你不信。”
何相安闻言重新看向河面,波光粼粼,水面倒映着夕阳的血色。“河里有什么古怪?”
“你平时听广播吗?”罗泽雨问。
何相安不明所以,想了想,答道:“偶尔。”
“不对,你只听音乐,”罗泽雨越说越起劲,“古典乐,钢琴曲,贝多芬——”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会读心术,”何相安打断道,“别再读了。”
罗泽雨沉默。
何相安等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发现这条河的古怪?”
“最早,可能是六岁。”罗泽雨道。“我们听广播,靠调频确认频道,用无线电波传送声音。”
“你的意思是,人的意识也可以用广播的方式传送。”
罗泽雨眼一亮,被他提醒了思路,随即点头道:“对,就是意识传送,我能接收到。”
何相安感到周围起了风,身上泛起寒意。实际并没有风,四野只有漫天红霞。
罗泽雨不确定何相安对自己的说法怎么看,但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打从最初,她就想拉他一起研究这水潭,可惜他目中无人,以成绩论英雄,看她总像看傻子。今天,他毫不犹豫下水救自己,说明这个人心地不坏。最关键的是,她脑子里的东西因为何相安而再次出现,并被确证,那不是胡思乱想,而是另一个人的心声,也许就是他形容的,意识传送。他没遇到她经历的怪事,却能跟上她的猜想,不愧是优等生。为此,罗泽雨决定重新把他发展成队友。
“六岁的时候,我在这条河里溺过水,醒来后,发现脑子里突然多了些奇怪的东西,像是其他人的心声。”
“你六岁就知道那是其他人的心声?”
罗泽雨摇头,“当然不知道。那时候只是觉得很奇怪,大人说的话,进我的耳朵,大脑会给出另一种说法。比如有个大人说饿了,想回家吃饭,其实他是怕河里有鬼,不好意思说。还有个大人说自己不会游泳,其实他游得可好了,只是不想下水,也还是怕有水鬼。”说这些话时,她有意避开了他的视线,这两天真正回想起来的记忆碎片,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大脑以什么形式给你说法?”
“说不清楚,我不懂脑电波的原理。不过人的思考、意识,脑子里想的事情,不都是语言构成的吗?”
她说的是个常识,却是超出高中生知识体系的常识,何相安花了一段时间消化,道:“听上去很抽象。”
“确实很抽象,小时候以为是脑子进水,所以坏了,神经错乱什么的,不敢再想,我爸妈觉得——”
她没把话说完,何相安问:“觉得什么?”
罗泽雨笑了笑,道:“没什么。”
“这种症状一直有吗?”
罗泽雨摇头,“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跟高温天气有关。”
何相安想了想,“所以这就是你每天来这里蹲守的原因,砾山镇重现高温天。”
“是的!”
那一刹那,将落未落的晚霞美得不可思议,高温天气仍叫人难以忍受,罗泽雨的振奋感染了何相安,使他忘记全身湿透的不适,相信了她的荒诞故事。他甚至鬼使神差地问:“怎么才能接收小河的广播?”
罗泽雨遥望天幕,道:“今天是不行了,只能等明天。”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直觉是这么告诉我的。”
何相安没接话。
“你觉得我在扯谎话?”罗泽雨问。
“没有。”
“骗人,你脑子里明明就是这么想的。你本来都要相信小河广播了,我一说不行,你又不信了。”
“……”
“你还开始后悔,觉得自己堂堂年级排名前十的优等生,为什么居然听我这个后进生说了一大篇荒谬——”罗泽雨在这里停住,转而道:“喂,你少瞧不起人,什么叫后进生?我成绩没那么差。”
“不如你少偷看别人的想法。”
“所以你还是相信我会读心术。”
“我没有不相信,只是正常保持怀疑精神。”何相安道。“除非我也具备这种超能力。”
“超能力?”罗泽雨精准抓取了关键词,转瞬雀跃起来,“我喜欢这个说法。”
“……”
眼看天色已经擦黑,何相安终于起身离开。巧的是,罗泽雨也正打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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