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今晚,我看着姐姐略显疲惫的神色,“留下吗?”
她沉吟着,看到我前襟被糖葫芦踹脏的衣服,冷道:“小狼崽子踹得太重。”
我拍打几下,忍不住疼得咳嗽。
确实踹得有些重。
“我知她有练武天赋……瞧给你踹的。”姐姐已经掠开我的前襟看了两眼,“没个三五日好不了。”
“无妨。”我道。
她的眉眼始终压着,从回来后就没舒展过。
我给她打了水,待她洗完,我已困得躺在床上魂游天地。
在我房间对面还有个房间,我以为她会去那里,但在睡梦中却有一丝冰凉袭入被窝。
我猛然清醒,而她已经睡在了外侧将蜡烛吹灭。
“怎么还没睡?”她的嗓音很沉。
我往里侧退了退,给她让位置,边含糊着道:“睡下了,我以为你要去那个房里。”
她顿了下,突然道:“我躺会儿就走。”
昏暗中她再次搂住了我的腰,手心搭在我的腰窝处,慢慢的,那里也发烫起来。
我忍不住躲闪,她却按住,“快睡,别乱动。”
我更睡不着,想起来今天十长老说她起码得明日才能回来,问道:“今天怎么就回来了,不是明天吗?”
她闭着眼懒懒道:“你入住药庐,我路上赶得快些。”
之后便不再搭腔。
我在她怀里昏昏欲睡,最后迎着她点在额头上很轻的一吻,沉沉睡去。
睡了没多久,她便起身离去,而我此后一夜无眠。
第9章 壮肾补阳?
药庐的药材越来越多,徒儿们跟着也忙碌许多。
“师傅,好了。”蒲芳递给我一叠药方。
他是良月带回来的先生,专出药方抓药。
我阅了一遍,“这生肌散得略作调整,改为石膏、轻粉、赤石脂各一两,黄丹二钱,龙骨、血竭、乳香、樟脑各三钱会更好。”
他拿过查看,我便又点了几个出现的小问题,大多不是根本性的问题,只是药性的强弱。
“师傅!小八把院中晒得药打翻了!”
“不是,是六姐推我!”
一男一女两个半大的孩子先后推搡着跑进来,我顿时头疼不已,望了望蒲芳。
蒲芳了然,提溜着小孩儿去院中罚站,而我则去收拾院中被打翻的草药。
待院中只剩我一人,我便闷在屋里研究药引。
“牡蛎散益气固表,可她气足……”
阴阳相替不只是药性可解,也在于经脉、天地,我查着医书,写了一道又一道药方,却无任何头绪。
若佐以世间至纯至阳之物,是否可以弥补?
但这东西的标准却因人而异,移魂索命之术完全超出了寻常医理,我甚至认为这根本就是邪术。
不,这完全是邪术,否则药谷不会将我逐出门派。
至纯至阳……我生发阳气,男女阴阳,上古认为男属阳,则至纯……难道是指童子?
我猛地一惊,粗喘了下,感觉天地一阵旋转。
这是邪术!
我强行压下心内那股悸动,久久无法回神,甚至切菜时不小心划到了手指。
我疼得急忙吮吸,舌尖探到了血腥味,不禁再次想到了已经成型的法子。
第二日,徒儿们和蒲芳准时入院,迎来了药庐新的一天。
我坐在屋内看着院中的孩子们。
我收了十个徒弟,三女七男,最大的十一,最小的才六岁。
“师傅,看什么呢?”蒲芳抖着簸箕笑道。
我回神,“我想着,验一下孩子们的血。”
说完这话我便后悔了,但任何事在一念之间,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
一个谎撒出去之后要用更多的谎圆,我看着被我欺骗了的他们,心脏被攥紧。
可我的手却不停,魔怔了般从他们的指尖取血。
“师傅,我的血好稠啊。”小八稚嫩道。
我揉了揉他的头,“小八要少吃点啦,还要少吃糖,保护好身体。”
“好的!多谢师傅关怀!”
孩子乐颠颠跑了出去。
十个器皿中顺着内壁滑下鲜红的血液,我收敛好后独自去炼丹。
药庐里的药材什么都不缺,我用起来得心应手,炼丹时废寝忘食。
此后五日我均未踏出房门,丹药房里乌烟瘴气,我熬得眼睛涩疼,在烟雾中渐渐睡去。
周身萦绕起一股热意,我想醒,但疲乏的身体给了我尚在温暖被窝中睡觉的错觉。
“师傅!”
“阿生!”
我被惊醒,一睁眼便看到眼前燃起火光。
着火了!
我在火势中爬起,跌跌撞撞去查看丹药,炉中的几粒在火势中看不清状况,我急忙去搜已经炼好的两颗。
这两颗炼得时间短,色泽淡、颗粒略微松散。
“阿生!”
良月的声音从外间传出,紧接着她便闯了进来,看到我时眸光似火,带着燃烧的怒意。
我被她强拽出去,来了许多阁众正运水救火。
“不要命了!”
众目睽睽之下,她盛满了怒气的嗓音十分之大。
另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几日不见,我一来小郎君就送我这么份大礼?”
我不理睬这满是戏谑的男声,光是听见我就已经猜到是永王府那位小王爷了。
“姐姐,我,我只是眯了一下。”我声如蚊语。
“往后不许单独炼药。”
药庐的火已经扑灭了,火势并不大,只是丹药房冒出了点火苗,烧到了窗下,继而引燃了茅草。
其他人看着我们这处,小八被父母拦在怀里,我听到他娘感叹道:“第一次见阁主生气呐,神医也只是不小心的,犯不着这么严厉。”
另一旁的女眷认可,“可不是,但阁主一丝不苟,火势万一大了,烧到你们小八你就不说了。”
“师傅才不会,他都是自己做危险的事情!”
小八的声音有些大,传到了良月耳朵里。
我忙垂下头,不敢看她寒气逼人的目光。
眼看药庐没有危险了,大家纷纷离去。
我将匣子塞进她手中,心虚道:“这是我为你炼制的丹药,剩下的在那炉子里,不知道怎么样。”
“你是为了我?”她显然没有方才强硬了。
我既未点头承认,也没否认。
小王爷赵运卿笑眯眯的,拿折扇点了下姐姐的肩膀,“我去阁中等你。”
“哦,阿生,下次别这么做,阁主刚刚差点一剑把药庐劈了。”
说完,晃着那副不软不硬的身子骨上山了。
月隐银河,星披夜幕。
我身上灰扑扑的,头发也有些乱糟糟,一双鞋子丢在了药庐里,此时看上去应该十分狼狈。
我动了动脚趾头,扣着地面的柔软沙土,“姐姐,你要是有事先回去吧,我没事。”
她用拇指擦了下我的脸颊,我疼得倒吸凉气,直到看到她指腹上的血迹。
“这叫没事?”
“你之前受的伤比我重多了,我这确实不算事。”我跟着去摸自己脸上的伤口。
我倒是不记得什么时候左侧脸颊上多了一道擦伤,非常淡,只是渗了点血。
“跟我回阁里。”她已经踏出院门。
我本想拒绝,但看到她扭过来看我的眼神,顿时乖如鹌鹑,亦步亦趋。
她见我还光着一只脚,便耐心等我换完鞋子。
山道两旁铺满野草,虫鸣编织着夜曲。
我们走得不快,她甚至刻意等着我跟上,直到我与她并肩而行,她始终放在剑柄上的手突然握住了我的手。
我半边身子紧了一下,呼吸不畅。
“呼吸。”她捏了下我的手心。
我忙深吸一口气,继而因为被她看穿惹得面红耳赤。
我们的影子在夜色下拉长又交缠,放了丹药的匣子被姐姐一手拿着,我想着要不要和她坦白。
但若是没有效果,也不必同她多说,若是有效果……我还没想好接下来怎么办。
“阁主夜安!”
黑暗中两位守门齐声,吓了我一跳。
拉着我的手一松,不动声色地撤离,我低头看了下,姐姐的手又放在了剑柄上。
她平淡地交代两句,带着我去了千机阁最高的那座建筑。
观沧海。
这是良月住的阁楼。
我驻足,抬头仰望,“姐姐,我们不是不能被人发现吗?”
她抛给我一个难以理解的眼神,继而明白了什么,淡道:“不是让你住这里,是来接人。”
她拉了下楼旁的链子,紧接着楼上有颗小小的头从窗子处探出来。
“阁主,是阿父来了吗?”
竟然是糖葫芦。
我禁不住先回道:“我来接你。”
紧接着那颗小头便撤了回去,不多时,从阁楼跑出来扑到我身上,“阿父,我好想你。”
我抱着她转了一圈,良月则在一旁看着我们,并不参与。
“阿娘,不对,阁主,你欺负我阿父啦?”小孩儿指着我蓬头垢面。
“你阿父是个傻瓜。”丢下这句话,良月便先一步离开,走时顺便提醒了我记得涂药。
还是之前永王送给她,她转赠给我的那瓶。
我是个药郎,何必要去用那永王给的药。
之后有人带我和糖葫芦去了以前暂住的小院,糖葫芦叽叽喳喳说了大半夜,最后在我怀里睡着。
她说师傅要她打败二十个师兄弟就同意她见我一面,于是她便卯足了劲儿去拼,最后打败了二十三个同门。
她还说阁主有空了会去巡视,尤其爱将她提溜出来考校。
我看着她的睡颜,落了滴泪在她脸上。
脸颊上的伤并不疼,但是眼泪滑到伤口上,那里便稍微有些火辣。
我在院中用冷水简单洗漱过,守在糖葫芦的床边看了她一夜,直到早晨良月来接。
我看她睡得熟,不忍心叫她,任由良月裹着她直接离开。
“姐姐,她最近瘦了,得多吃点。”我交代道。
“知道了,你睡吧。”
说完,她便消失在我的视线。
我躺在糖葫芦暖过的床铺上,连着几日没睡的疲乏困意瞬间席卷而至,昏昏沉沉入了梦里。
睡梦中,我感觉床边有人一直守着,那人手上有一股清凉的药味,正抹在我脸颊的伤口上。
我舒服地凑过去,那只手便覆盖在我脸颊上久未离去。
但一醒来,房间空无一人。
兴许是白日里我在小院中睡的时候,已经有人将药庐修葺完善,我到时一切如旧。
“师傅,炉中的丹药炼成了。”蒲芳上前道。
我急忙进去检查,五粒丹药圆滚滚地在冰冷的炉子里躺着,色泽完美,颗粒饱满。
我收敛了丹药,又急匆匆去了阁中,正碰上赵运卿。
“找阁主?”他依旧一副笑颜。
我点头。
他看了看我手中的匣子,突然抢过,“这什么东西,让我看看。”
说着,已经打开了。
“阁主受伤了?”他歪着脑袋,拿出一粒丹药放在太阳下审视。
丹药在光芒下闪着细微的金光。
他那一双眸子微眯,意味深长地瞧了我片刻,刨根问底,“这什么药?”
我自然不可能回答,可他偏偏拿着匣子不松手,说什么我不透露,他就不还,还说我要毒杀良月。
我气得口出直言,“小王爷,我是药郎,不是杀人犯!”
赵运卿紧握匣子的手突然一松,诓得我往后退了一步,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背后的良月已经走了过来。
我顿时觉得自己说错话,更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昨晚上就被她批评过,今天又说什么杀人犯,一言一行都在刺向她。
但她似乎并未在意,代我向赵运卿解释道:“小王爷,这只是壮肾补阳的丹药。”
我一听,还真可以这么理解,急忙点头。
“你一届女子,壮什么肾,补什么阳?”赵运卿不解。
良月的眼神放在我身上,小王爷立马懂了,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
而我则懵懵的,待赵运卿走后,自言自语,“看我做什么,我又不壮肾。”
“又是药引?”
我对上她淡然的目光,拉着她去了观沧海,“这几粒你错开服用,千万不能同时服用,有无效果身体感知十分明显,药引一旦契合,丹田处自会涌出短暂的灼烧感,继而经络复苏,会产生酥麻的痒意,不过半柱香功夫一切如常。”
“药引是否需要终生服用?”她问。
我又想到孩子们,心内酸楚,点了点头,“须得终生。”
我内心既期望不要有效,又期望这里面会有真正的药引。
我原本以为能救人的医术就是好医术,可若是为救一人而须伤害他人,则还是好医术吗?
我想不是。
我们生在如此时代,命如草芥,姐姐却要逆流而上,挽救乱世万千命运。
在她看来人人生而平等,人命不分贵贱。
而我却做出了与她完全相反的选择,我真害怕她知道这几粒丹药的来历。
一旦选择终生服用,我不敢想会催生出怎样的后果。
“我今日要下山,可能得半月,日后给你回复。”她收好丹药,将匣子还给我。
我知道她去的地方大多是公事,且一定有永王在,想问又觉得白问。
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我才旁敲侧击道:“给永王办事吗?”
“不算,与千机阁有关,江湖上横空出世了一批势力,对外自诩千机阁,四处招兵买马,被永王知道了。”
“这种事也要你去吗?”
她顿了下,“原本不用,但有人说见到明主。”
“明主不是死了吗?”我惊诧道。
这次她没回答,眉间拢上一股戾气。
我不再触霉头。
她为我寻了匹小马驹,拉着小马驮我回了药庐,叮嘱我禁止独自炼丹。
“知道了,姐姐,路上万事小心。”我担忧道。
“等我回来。”
她转身离去,留给我一个孤独萧瑟的冷漠背影。
小王爷留在阁中照看,日日在我眼前晃荡,我瞧着心烦,不怎么理他。
他攒了几日的怨气,不服道:“你这药郎两幅面孔,在阁主面前是小绵羊,在我面前就是野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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