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喻生这样机敏的人,不论说在什么事情都有足够的敏锐度,官场这样鱼龙混的地方,他也能混得如鱼得水,别人说得话再晦涩难懂,可他一下子便能明白那句话底下究竟是什么含义。若他对温楚起了疑心,觉得她就是怀荷公主李昭喜,那么不出几日,他定能查明真相。
可一个这样敏锐的人,偏偏在这件事情上却是格外的迟钝。
在所有见到温楚都会喊上一声李昭喜的时候,独独宋喻生视而不见。
除了故意的还能是什么呢?
因为比起李昭喜来,他还是更喜欢她是温楚。李昭喜的从前有很多人,可温楚不是。
他想要她,只有他一个人。
温楚觉得宋喻生十分可笑,笑得眼中都淌出了泪水,她道:“你是不是怕如果我变回了李昭喜,你就不能像是现在这样囚我了啊。”
宋喻生原以为她一辈子都不会提起这件事了,毕竟从前她的那些回忆实在也算不上好,可他没想到她没想到今日她竟然自己开口了,他扶在了她腰上的手将人拢得更紧,“别说这样的话,楚娘。你是公主又如何,我不能囚你了吗?我给过你真心的,你要了吗?囚你是下下策,可这下下策,全是你自己的抉择。”
温楚想要同他攻心,结果又被他刺到,她知道他说的都是实话,如今这样的朝局,皇太子都步履维艰,公主又如何。
可是他竟然去同她谈真心,他怎么敢!
温楚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真心二字了。
温楚想要推开他,却不得,她抬声质问,“宋喻生,你同我谈论真心?”
回答温楚的是一片死寂,宋喻生没有说话。
温楚坐在他的腿上,抬起头来,似想要在黑暗之中,看清宋喻生的那双眼睛,然后盯着他的眼睛质问。她的嗓音有些嘶哑,都带了几分声嘶力竭的味道,“你竟同我这样的人谈论真心,谁要什么狗屁真心啊!真心能救我吗?我是母妃的亲生孩子,可她为了皇兄,抛弃了我,她死了,还要让我亲眼看着她被人掏心挖肺。父皇说我是他最宠爱的幼女,可他也是眼睁睁看着我堕入泥犁,被人践踏欺辱。皇兄是待我最好的兄长,可他也抛弃了我!”
她不恨他们,因为置她于水火之中的不是他们,是礼王。可是,她也做不到,做不到经历了这些事情还能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泪水已经爬满了她的脸,她在哭,在嘶吼,若一只受伤的小兽,不愿让任何人靠近。
她道:“我被人锁在猪圈里面,身上是烂了又烂的冻疮,是永远空着的肚子,还有永远都站不起来的双腿,只能如猪狗一样爬行,我在里面不人不鬼活了月余,后被吊在午门,天下人也都知道有这样一个不堪的公主!宋喻生,你看不见吗?你那个时候肯定也看了啊!......我问你,桩桩件件,他们哪个人没有真心!每个人都同在我说真心,可是救我于水火的从来都是我自己,不是什么真心!”
真心瞬息万变,真心不堪一击。
宋喻生这样凉薄的人,又凭什么提真心。
这些年她一直不愿去提起旧事,却在此刻被她彻彻底底地扒开了。
宋喻生脊背一寒,这些事情他从前确实也知道,可没有哪一刻如从她口中说出来那般彻骨。她的手上有太多爪牙,只要有人靠近,她就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来挠过去。
她放不下,她还是放不下过去。若她真的放下了,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
宋喻生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温楚紧紧地锢到了怀里,他一下又一下抚着她弯曲的脊背,他附在她的耳边,两人如天下最亲密的有情人,他道:“你不相信我的真心,也是,真心从来都不是靠嘴巴说的,你讨厌他们是吗,那我给你报仇好不好?”
温楚哭得不停,“我没有讨厌他们!你为什么要这样逼我!你也是这样吗?柿子只挑软的捏,你知道他们好欺负,就也要去欺负他们。二皇子他们才是真的将我踩在了脚下,你怎么不去动他们?!”
宋喻生笑了,他颇为好脾气地说道:“是,你说的得对。”
宋喻生又道:“楚娘,所以你说,我们才该是天底下最登对的人不是吗?你我皆被人舍弃,最该一对,而这世上,谁都会抛弃你,可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
即便知道了她是李昭喜,可他还是固执地喊他楚娘。
黑暗之中,他的话甚至带了几分蛊惑的意味。可就是这样让温楚升起一股恶寒,她道:“不......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互相慰藉,也不是这样的!我要堂堂正正做人,要走光明大道,不是要在这里,被铁链锁在黑屋里面!也不是当你奴婢,同你玩什么主仆把戏......”
即便说他们之间有可能走到一起,可也不能是因为他们都被人抛弃过,于是慌不择路凑到了一起取暖,这样算是个什么事啊。
她话为说完就叫宋喻生打断,“你不想当奴婢,不想要被锁在里面,可是,是你把自己逼到了这样的地步。”
宋喻生说想让她当他的妻,可她有权利拒绝吗?她说不的话,也一样要被锁着。
剧烈的激动过后,是一阵颓然,温楚哭得累了,她连争都不想要争了。
黑暗之中,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声,两人就这样紧紧拥缠,也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传来了绵长的呼吸声,温楚睡了过去。
她太累了,几日不停转得奔波,昨日又被按着做了一晚的房事,经了那么一番大吵大闹,早就疲惫不堪,竟也就这样靠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宋喻生就这样抱了她一会,而后将人小心放到了床上,起身出了门。
出了门后,宋喻生回到了堂屋里头,玉辉堂常年安静,宋喻生十年如一日的生活叫这里也一成不变,这些年来他从未怀疑过自己所做出的决定,他唯一信奉的东西就是他自己。就算是后来长大,十五岁那年,被他的祖父宋首辅打得皮开肉绽的那一回,他也从来没有生出一丝惶恐。他素来冷心冷情,可好像只是没有遇到那个人而已,若是遇见了呢,一句话也能让他变得乱七八糟。
是,乱七八糟。
他坐到了椅上,竟难得生出了几分疲惫和不知所措。
当年礼王发动了宫变,好在他也在皇帝的身边,将他一起带回了宋府,后来群臣们被礼王“胁迫”,纷纷拥立新王。宋家一边藏着皇帝,一边跟着礼王虚与委蛇,那段时日,宋喻生时常会和家中祖父入宫,有时候确实会看见李昭喜如同牲畜一样在午门受辱。
他自那个时候开始就不是一个好人了,他那个时候在想些什么?宋喻生记不得了,但多半是连怜悯也没有的。
在那个万物复苏的初春时节,独独李昭喜被杀死了。
他说他不会抛弃她,可他已经在她十岁那年,那个他们还不相识的时候,他若千千万万个人一样,抛弃过她。
第四十八章
祁迎那边也已经赶回了祁子渊的身边, 他虽受了重伤,可也不敢耽搁回去报信,一路奔波回来,祁迎几乎是强撑着一口气才到了祁子渊的跟前。
祁子渊见他一人回来, 便猜到了大概, 他看着跪在自己跟前的祁迎, 却还是不死心地问道:“她呢,走掉了吗?”
祁迎垂首,道:“宋喻生的人找来了......我没能打得过他们。”
祁迎的脸色十分难看, 灰白一片,即便他穿着一身黑衣, 祁子渊看不见他身上的血, 但还是能猜到他受了很重的伤。可祁子渊气在头上, 语气说不出得差, 他质问道:“所以你就这样看着她被抓走了是吗?你为何这样没用, 既知是在逃跑为何还不小心一些,你......你......!”
祁子渊气得话都说不清楚了, 他虽不知道宋喻生和温楚之间有什么恩怨, 可他看她这样急切想跑,想也知道若这回被抓到了,她的下场会是如何。
他有些不知所措, 却还是要强逼自己镇定下来, 他看着眼前受了伤的祁迎说道:“你先去养伤吧。”
祁迎见祁子渊真的没有罚他, 有一些错愕。这是他第一回 犯了这样大的错误, 罪已至死。
祁子渊看着祁迎不动, 蹙眉问道:“你做什么还不走?”
祁迎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主子之前说过, 若我保护不了她,也不必再活......”
若不是温楚以命相逼,祁迎那个时候一定会去和冬月他们打个你死我活,若打不过他们,他便去死。暗卫的宿命皆是如此,他们的一声皆为主子的命令而奔走,若是主子让他去死,他也要心甘情愿。可温楚拦住了他,他也只能回来了。
祁子渊听他这样说,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祁迎,你从小就跟在我的身边,我之所以要你去,也是因为信得过你,若你也帮不了她,那便是真的没办法了。你跟了我这么久,还看不懂我吗。我那些话,非是真要你去死,小喜跟我在一起两年,她都懂我,为何你还不懂?”
祁子渊知道,若是温楚没有劝他,祁迎现在说不定已经拔剑自刎了。
祁子渊有些头疼,却还是说道:“这事是我的错,我下回不再说动不动就要你去死的话了。”
因为祁迎会当真。
他转身往外走去,祁迎回了神来,急道:“主子,你去哪里?”
祁子渊摆了摆手,道:“我去国公府看看,看看宋喻生他究竟想要做什么,你放心去养伤吧,出不了什么大事的。”
*
天色已经将近傍晚,祁迎上了国公府,他拿出了祁家的令牌给门房看,说是想要见世子爷。
后来门房禀告了宋大夫人,宋大夫人听到了人是来寻宋喻生的,也没有多想些什么,毕竟两人同朝为官,虽说是一个武将,一个文官,不太沾边,但宋祁两家都是皇太子一党,要商议的事情也不少。
见他来寻宋喻生,宋大夫人便也赶紧让人把他带了进去,又去派人知会了宋喻生。
两人没有在玉辉堂相见,而是在宋家的后湖的水榭那处碰面。
这处的景致很好,即便是在夜晚的时候也能看出这片地方的不一般,竹树交加,每走两步就能见得奇珍异石,此处亭台轩敞,水榭由一圈朱红栏杆围着,几个檐角已经挂上了灯笼,因近夏日,灯笼四周有不少飞虫拥簇。周遭还有不少的蝉虫鸣叫的声音。
宋喻生已经等在了水榭内,他坐在石桌前面,自顾自地斟茶倒水,旁边也不见其他的人。
祁子渊大步上前,跨过几个石阶,迈入了水榭内,他坐到了宋喻生对面的石凳上。
祁子渊也不打什么哑谜,直接开门见山问道:“你究竟是想如何?她何处得罪过你,要你这样对她,非不肯放过她。世家第一公子宋祈安,就这点子肚量,连一个女子也不肯放过。”
宋喻生没有被他激怒,只是淡淡道:“我同她之间的事情,可不是放过二字能揭得过去的,我同她是有山盟海誓,外人可干涉不了。”
海誓山盟。
此话一出来,祁子渊的脸色果然难看了些许,可他还在讥讽道:“什么狗屁海誓山盟,我可看不出来她同你有什么干系,人都巴不得逃走了,竟还去说海誓山盟,你这话说得也太不要脸了吧。”
祁子渊的语气十分难听,几乎就是指着宋喻生的鼻子骂了。
宋喻生听他这样言行激烈,也没说话,抬手举起杯子酌了口茶,放下水杯后,他似笑非笑看向了祁子渊,说道:“祁小将军,你当真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祁子渊听出来他语气之中的威胁之意,无法,他只能强压了气性下来,冷声问道:“你把她怎么了?”
宋喻生笑道:“我同她的事情......也不用跟你汇报了吧。你是我的谁?又是她的谁?”
祁子渊平日里头也不是个急性子,但他看宋喻生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那气性却如何都压不住了。
他愤而起身,扬声质问道:“宋喻生,你是状元郎,是二十二岁就能大理寺卿的人,你当真不知道?你能不知道她是谁吗?!我是她的谁?我告诉你我是她的谁,我是从小就和一起长大的朋友,我和她在一起待了两年,她在年少之时就认识了我,而我在少年也认识了她,我们一起走过皇宫里的每一个地方,爬过坤宁宫的树,我还和她一起偷跑出宫,吃过大街小巷的零嘴,一起看过戏法,看过名动天下的美人.....我和她之间的回忆,你以为是你能擦得去的吗?你敢囚她!你不怕我告诉皇上?!”
祁子渊说些别的事情还好,可他非要将他们二人的过往拿出来说,宋喻生听到了这些话,脸色果真难看了下去,他道:“你说你与她之间有回忆,那我问你,当年你不是也没有去救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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