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晌午到日暮。
报名的人渐少了。
负责登记的人总算能喘口气。
林安农林安田兄弟俩伏桌瘫坐,两只胳膊就这么摆烂式吊在半空,“不是我说,拿笔杆子真比下地干活还要累,我手腕痛得像扎了针一样我滴娘。”
林江失笑,揉揉发酸的手腕,“能者多劳。今日招工第一天,报名的人多些,明后几天人就越少了。大老爷们还能累坏了咋?”
说话间,他眼角瞟到人群外一道瘦小身影。
看着也就十岁上下的小姑娘,穿着打补丁的蓝衣裤,手里牵着个安静的小男孩,皆是面黄肌瘦。
看着这边的目光有渴望及羡慕,更多黯然。
两个孩子在那边站了很久了,他登记名册的时候晃眼瞧见好几回。
林江抿唇,抬脚想要走过去,身边有道娉婷清影快他一步。
“你们是姐弟?跟家里大人过来的?”徐恩回走到姐弟俩跟前,蹲下身,笑吟吟问。
随着她走动,四周还没离开的各村村民视线也汇聚了过来。
小女孩瑟缩了下,及后鼓了鼓勇气,“我跟弟弟两人过来的,没有大人……”
哪怕鼓足了勇气,嗓音依旧小若蚊蝇,后面的话更是难以启齿。
徐恩回心头恍然,“没有大人,你还带着弟弟过来,你想报名做工?”
“嗯!”这次女孩毫不犹豫点头,重重应了声。
“可是你年纪太小了呀——”
“我不小,我十二岁了!姐姐,我什么活都会干,会打扫,会浆洗,会烧火做饭,还会缝衣裳,种田种地我也会!我真的很能干的!”
许是过来问话的姐姐声音太温和,笑容太亲切,给了小女孩更多勇气,她急切表现自己,“我可以做小工,做杂活,我也不要很多工钱,只要能挣口饭吃就行,每个月给我二两百、不、一、一百文也行!姐姐,请我做工很划算的,真的!我绝对不偷懒!”
旁边已经有其他人低声议论飘来。
今日招工,来报名的人里有不少是双江村人。
“她怎么跑来了?这可是个扫把星啊!”
“什么扫把星?你们村的人?”
“是我们村的,挺可怜一小丫头。可惜命格不好,她爷奶找人去给批的命,扫把星转世。这不先是克死了爹娘,后来连她弟也被克成了哑巴……吓得家里亲戚谁都不敢沾她,她亲爷奶也把她姐弟一并赶出了家门。”
“诶哟喂!这、工坊要是招了她,不会把工坊也给克得霉运当头吧?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
这些话语一一飘进小女孩耳中,她低下了头,甚至不敢去看对面姐姐的眼睛,只拉着弟弟的手,带他转身准备离开。
“去哪呀?不是要报名吗?你不告诉我名字,我怎么帮你登记?”垂在另一侧瘦骨嶙峋的手被一股温暖裹住,女子带笑嗓音温和传进她耳里。
小女孩先是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这才不敢置信抬头,因为过于吃惊,眼睛瞪得极大,“姐姐,我、我是扫把星,身上有霉运的——”
她其实找过很多活儿,只是每次别人知道她是扫把星后,都会把她赶走。
都不敢沾她。
“啊呀,我还没告诉你,我身上也有霉运。”徐恩回也瞪大了眼睛,表情看起来认真得不得了,“我祖父为这个还特地去寺庙找高僧问过。高僧批言,要是哪天我能遇上另一个倒霉蛋,我跟她身上的霉运就会撞在一起厮杀,同归于尽!从此以后,我们就再也不会倒霉了!”
“真的?”小女孩生平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惊得眼睛都撑累了,眼皮子亟想回缩。
一旁的小男孩更是被唬得一愣一愣,仰起脑瓜到处张望,想看看头顶有没有霉运在打架。
“当然是真的!姐姐听你说话就知道你是个懂事又善良的小姑娘,你愿意帮我赶走霉运吗?”
“愿意,我愿意!姐姐我愿意!”
周围听众,“……”
这话也就能哄哄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
不过人家是工坊管事,人家愿意把人招进去,他们再是觉得忌讳也没资格拦着。
再说,姐弟俩确实挺可怜。
嗨,这年头……兴许真有高僧批言呢?
木桌旁,林江手中毛笔已经蘸了墨,站在那处俊秀挺拔,眉眼间蕴着星点笑意,“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我叫孟柳,我弟弟叫孟元,我家在双江村。”孟柳站在桌前,嗓音清脆,哽咽。
“好,记下了。双江村离工坊有些远,工坊后头有专供给工人住的工舍,每月交八十文就可以住进去,你情况特殊,若是愿意可以带上弟弟一块来。十月一开始上工,辰中到酉时,中午有一个时辰放工吃饭,可清楚了?”
“清楚!谢谢哥哥,谢谢姐姐!”孟柳早已红了眼眶,带着弟弟后退一步,深鞠了一躬。
离了工坊,走到无人处时,小姑娘强忍许久的眼泪终于扑簌而下,泪雨滂沱。
哭过后,那张小脸又绽开灿烂笑容,宛若新生。
这个小插曲,在工坊门口并未引起太大反应。
各村成功报名的人确认好上工时间后,心满意足离开。
至于工坊里招了个扫把星,若是放在以前,可能会有不少人觉得晦气。
但是在一家子都要吃不上饭的时候,没人会再去在意这些。
不做工不挣钱一家子得饿死,谁还怕什么扫把星?
天际烟霞渐浓,工坊门口冷清下来。
大人们收拾桌椅准备回家吃晚饭。
百相兄妹仨下学回来,正赶上跟小叔一道,听他说了霉运打架的故事。
在孩子们笑声中,徐恩回望天叹气。
她这张口就来的本事,不都是因着有个随时随地要她救场的祖父,硬生生给练出来的么。
“可惜徐爷爷没在,要不然肯定要骂人。”百相摇头晃脑叹气,“我可喜欢听徐爷爷骂人了。”
金多宝深以为然,“可不是?我就喜欢听他骂我散财童子,一听就知道我有钱!”
金家小少爷长住玉溪村后,就背起小书包跟好兄弟好朋友一块去了学堂,夫子教了什么没记住,但是一天就给自己又交了几十个好兄弟。
每天上学小书包里装的都是零嘴,专门拿去分的。
短短时日,小少爷已经成了私塾里大小学子最喜欢的人。
今天林大山去私塾接的人,说到招工场面,他低声问林江,“张家那边没来人?”
林江摇头,压低的嗓音透着疑惑,“照理这样的好事他们不可能连个影儿都没出现,我也纳闷呢。”
要说张家遭了教训老实了,那是不可能的。
第121章 冷不丁就扛人,我吓得鞋都掉了!
梧桐镇地理位置毗邻漠北大荒,物资贫瘠,交通也不便利,又偏又穷。
大瑞富商做生意投资,从来不会把目光放在这个小地方。
如今破天荒的,镇子一下有了两个作坊,做工的月钱还丰厚,只要好手好脚的谁个不想往里进?
尤其刚刚遭了灾,正是最需要挣钱维持生计的时候。
张家当然也想进工坊。
一家子一大早的就准备出发往玉溪村,抢着报名去。
可惜,连家门都出不了。
这次给张家下绊子的是上东村本村人。
既有同村村民,也有本族族人。
抄着棍棒、扛着锄头拎着柴刀,把张家院子堵了个结结实实,翻墙也跑不掉。
凭张婆子怎么在地上撒泼打滚,堵门的人都无动于衷。
“你们这些遭瘟的,我老张家怎么你们了,凭什么堵我家的门,这是要把我一大家子往绝路上逼啊!”张婆子坐在院子里拍腿哭嚎谩骂。
张老汉跟张世聪拿着柴刀菜刀,与村民对峙,愤怒又不解,“都是一个村的,平日里就算有什么矛盾,吵一场打一场,事情说开了也就揭过去了,今天你们这样堵门到底什么意思!”
有人问,自然有人答。
一五大三粗的壮汉,手里柴刀敲敲门框,冷笑,“张叔,这怪不得我们。你们家跟玉溪村林家闹成仇,就算去工坊报名,人家也不会要你们。但是看到你们,林家想起以前的恨事来,少不得把我们上东村也记恨上。现在这光景,家家户户都有人口要养,总不能因为你们一家,让整个村子都遭连累!”
“我家房子被大水冲垮了,粮食全部泡在水里发了霉,家里两个老的三个小的,靠着救济粮勉强熬到现在,就指着进了工坊挣上钱维持生计!今儿要是让你们出门,那就是掐掉我全家老小的生路!想去玉溪村,从老娘尸体上踩过去!”一妇人骂着,表情比张婆子更显狰狞,骂完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往下掉。
人哪有不自私的。
都是为了活着。
看着门外一双双紧盯严防的眼睛,张老汉手上脱力,柴刀哐当掉到地上,眼神一瞬灰败。
一整天,堵门的人轮换了三波,到天黑了才消停。
这天老张家除了没露面的张世明,其余人没一个能踏出家大门。
持续了整三天。
林家早与张家划清界限,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
玉溪村里一片和乐。
老村长坐在林家堂屋,跟躺椅上林老汉唠嗑,手边是每日必备的百相茶。
“怎么样?现在感觉又好点了?”咪一口茶,老村长笑问。
林老汉脸上笑容也是打不住,“哪里是好点?是好很多。两条腿已经能感觉到有力气了。”
瞅着老伴儿不在,他压低声音炫耀,“这么躺着,累了还能自个悄悄打个挺!老当益壮!”
老村长忍俊不禁,“还得意上了,有本事你大声点说?”
“我能赶上你得意?你这一天天的,脸上的笑就没落过。”
“能一样?我那是正当得意!日子舒心能不乐呵?”
提起这茬,老村长笑得更灿烂,“咱玉溪村,以前在十里八乡不显,只有穷出来的名声。外头人咋说的来?耗子在咱村待一段都想搬家。再看看现在?村里姑娘小伙的成了香饽饽,隔三差五就有媒婆到村里来说媒,都想嫁咱村后生,娶咱村姑娘!
我这个老村长,在杨大人面前也开了脸。知道百相草只有咱村里的地能种,杨大人大手一挥就把村里所有荒地给批下来了,随我们开荒,说百相草多多益善,哈哈哈!”
老村长是真得意啊。
不仅在杨大人面前得脸,各村村长如今见着他,都会笑吟吟主动凑前来打招呼交好。
不是有句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么?
他就是那个鸡犬。
诶,他乐意!
说到得意处,老村长嫌小马扎坐着腿脚憋屈,屁股一挪坐上躺椅,反手拍拍林老汉大腿,“边儿点给我让点位置!挤得慌!好事多了去了,我给你好好唠唠!”
听得正专注,林老汉下意识往旁让位,脚踩地一蹬,大腿一绷,屁股一抬,挪。
……挪开了。
沉默。
老村长缓缓回头,视线从林老头的腿移到腰,再移到老头脸上,四目相对。
“……”
“……”
“大妹子!你老伴儿能动了!”
“大山!素兰!二河!翠娥!江儿!你们爹能动了——!”
林家堂屋大吼声震天。
很快,纷乱脚步声从四处汇聚,冲向堂屋。
林老汉咧着嘴,满脸是泪,在家人紧张激动注视中,两手把着躺椅扶手,缓缓缓缓,坐了起来。
坐得吃力,却没有软倒下去。
片刻后,林家堂屋里传出喜极而泣声。
郁恒被请过去复诊,林二河冲过来请的,路上嫌大夫走得慢,直接矮身把人扛起走。
气得大夫破天荒骂人。
闻讯赶来的村民们恰见着这一幕,笑得前俯后仰。
只有郁大夫,从林家回到晏宅,在前院竹亭坐下时,脸色还是漆黑漆黑的,“林老二那个莽子!冷不丁就扛人,我吓得鞋都掉了!”
徐含章跟贾半仙就坐在亭子里围炉煮茶。
秋冬交替,已是需要披外衫御寒的时节,红泥炉温茶正好。
“掉了鞋子又不是掉了脸子,至于你气成这样?再说了,在宫里当差你掉脸子的时候还少了?怎地不冲着皇上黑脸去?”徐含章头也不抬,竹夹子取杯涮洗。
炉子上茶水冒泡,伴着咕嘟咕嘟声响,茶香四溢。
郁恒,“……”
他俩说的是一回事吗?
他明明想说的是林老二太莽,把他冷不丁的吓着了,丢脸只占了一丢丢。
但是郁大夫不敢跟徐老呛声,免得待会被老头翻出祖宗十八代。
贾半仙一把蒲扇握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朝炉子扇风,“林家老爹如何?”
“脊骨的伤已经痊愈,算是好了。只是躺了这么多年,虽然被照顾得好,到底缺了适当的活动,暂时肌张无力。每天在家走动走动,很快就能恢复如初。”
竹台上徐老倒好了茶,郁恒眼明手快给自己抢了一杯,以此报复老头的毒嘴。
“林老爹的情况,单只靠针灸本无法复原,多得师兄提点,配合百相草用药。师兄,你明明有医者之心,为何不肯亲自行医救人?既不肯行医救人,为何又几次三番帮助林家,言行如此相悖?”
第122章 长卿哥这全是真本事啊!
贾半仙半敛眸子,轻嘬热茶,“医者救人,达者济世。”
抿下滚烫茶水,他方才抬起眸子,举目眺向林家方向,眺着玉溪村,“但是,唯有良人愈心。医者不能,达者也不能。”
蒲扇虚指林家,他眼角蕴上笑,“小小四方院,再是平凡普通不过,住在里面的人,也不过沧海一粟,万千子民之一。可是其间烟火,就是能替人心驱寒。
没有什么言行相悖,我贾半仙浪荡半生,离经叛道,行事只管我乐意不乐意。”
“得了吧,亭子里坐的都是活了几十年的,老头比你还年长呢你在这装什么深沉?
人家给你的心驱了寒,你反打着人家小娃娃的主意,一天天见着小百相就贼眉鼠眼那劲儿,我是不稀得说你。
林家人要是知道了,你心上被驱走的寒就长人家心里头了,你看小百相避不避着你走。”
徐老头眯眼叹茶,浑不管他的话让人死让人活。
贾半仙嘴角抽了抽,手里蒲扇亟有朝老头脑门上拍的冲动,“徐老,您这大儒的身份当真实至名归?你一读书人说起话来怎地更像破皮无赖?”
“那是你有所不知。”
徐老施施然,“老头出身市井,上头老娘就是个嘴巴厉害的,凭一己之力横扫九街无敌手。
我还拿不起笔杆子的时候,已经能靠一张嘴骂到没朋友了,都是家传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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