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抱歉...可是唯一能救出你们的方法了。”
容玉珏紧紧握住宋鸾枝的手,拿在掌心摩挲着,抿了下唇,抬手揽住宋鸾枝的胳膊,让她能舒适地靠在自己肩膀休息一会。
“我知道的,但没关系,此事以后,我自会凭借我自己的能力,买下更好的府邸。”
宋鸾枝暗下决心,衣袖之下的手紧紧握拳。
她相信别人,亦相信自己。
古来自负者甚多,惆怅多情者亦然。女子居于世,唯有摒弃侥念拾长剑,断卑情、斩囚囿,才可绘微芒。
马车断断续续地行进着,不知过了多久,才在一片竹林间停下。宋鸾枝下了马车后,便知晓,这里应该是沈怀青的居所。
果不其然,众人刚进入院内,谢净真便随即朝宋鸾枝奔来,“师父!”
她慌乱地上下打量着宋鸾枝,“师父可有受伤?这些日子...师父定是在晋王那儿受了不少委屈...”
谢净真颤着声,泪眼婆娑,抬手抱住宋鸾枝的腰身。宋鸾枝拍了拍她的后背,耐心道:“净真,我没事的,倒是苦了你们,要在晋王的人眼皮子底下离开云城去找玉郎他们,肯定受了不少苦吧。”
闻言,谢净真却摇了摇头,“其实我们刚出城不久,便遇见身穿常服的陛下他们了。”
宋鸾枝明显一愣,只见容玉珏缓缓上前牵住宋鸾枝的手,“外面风大,我们进去说吧。”
竹屋内灯火明亮,微凉的夜风被关严的窗户挡在山野之外。
“所以...陛下此次下江南其实就是设给晋王的一个局?”宋鸾枝蹙着眉薄唇轻启。
“是的。”
容玉珏亲昵地将头靠在宋鸾枝的胳膊旁,脸颊时不时蹭蹭她柔软的衣裳。
“晋王私通南蛮一族的蛛丝马迹早在一个月前就被陛下知晓了,这次下江南,不仅是为了我,更是为了让晋王自己入网。”
“在我们离开云城之后,几个时辰内晋王便坐不住了,在林中便派了杀手暗卫。只可惜他们不知道,崔家家主崔颐安早已在一天之前就埋伏在林中。于是我们将计就计,将他们一网打尽,透露我们坠崖、生死不明的消息。”
“而崔颐安率领的崔家军早早便将南蛮留在云城附近的军队悄无声息地围困起来,他们如今已经逃不掉了。眼下,想必陛下和晋王已经正面相见了。”
话落,宋鸾枝此刻才意识到何为帝王手段。晋王盘算许久的计谋,顷刻间崩溃瓦解。只要你人在大绥,就无法逃离得了陛下的目光。
“卿卿你放心,白公子和那些百姓已经被我们的人救下,都平安无事,安顿在不远处安全的宅子里。现在,我们只要等待陛下与我们相见便好。”
竹影声动,枝桠作响。
空寂的竹屋外,突兀地响起碎玉声。
“是陛下来了吗?”
宋汝善试图从窗外探出头,却被崔渡山拦下。
“这声音...不太对。”
崔渡山与容玉珏对视一眼,容玉珏立刻吹灭了窗台边的烛火,整个屋子顿时陷入黑暗。
而脆渡山则拔剑缓步来至门前,沉下脸侧耳倾听着,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声响愈重,喘息声夹杂在乱风中,交错的脚步可以听出不止一个人。
待时机到来,崔渡山迅疾打开门,刀剑对准门外之人的脖颈。只是霎时,他手中的剑便不稳地晃了几分。
门外,正是当今的陛下。
只是他的脖颈处已然抵上了一把银刀,上面刻着细微的花纹。
众人的目光向后看去,陛下身后缓缓走出一人。
正是周鹤礼。
只是此刻的他,狼狈不堪。凌乱的发丝,身上的衣服似乎是随便脱下的哪个随从的衣服,破败不堪,浑身血迹遍布。
他双眼猩红,眼球布满红血丝,滚烫的恨意不禁让人愣住。
“阿礼...”
容玉珏细声喊道,轻蹙着眉滑着轮椅想要上前,却被他怒斥:“都别动!谁敢上前我立刻杀了他!”
“周鹤礼,你背叛大绥,勾结外族,理当死罪,如今竟敢挟持陛下,更是罪加一等!”崔渡山厉声道,长剑挺立,似下一秒就要刺入他的命门。
“死?”
周鹤礼仿佛听到了极其好笑的笑话,痴狂地大笑出声。只是那笑声苦涩悲痛,如哀叹的林间藏鸟。
“在那年,我生母自缢而亡时,我早就死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你们嘴里的那个温柔和善、赏识人才的皇帝!”
他将刀刃刺入的更深了,鲜血从刀刃溢出,刺眼的寒光让人心下一凉。
“就是他!这样一个人人爱戴的人,却纵容那善妒之人给我生母下毒,让她生不如死最后只能自缢而亡!而这一切,他最终竟只是草草了事!”
“从那以后,那后宫就像个吃人的地方...”
周鹤礼一手挟持着皇帝,一手缓缓抬起,掀开了额角的碎发,露出那令人恐惧的疤痕。
那道疤痕丑陋不堪,几乎覆盖了他左边的大半张脸,蔓延到他眼角处才堪堪停下。肉色的疤痕如蜿蜒崎岖的蛇骨,让人心生惧意。
周鹤礼苦笑了几声,沙哑着声音开口:“我自知天资愚笨,自小便比不上琨行。人人都觉得我无能,看不起我...只有我的生母,它是这世上唯一爱我的人...”
“你们眼中蠢笨的稚子,却是她放在心尖上的宝贝。”
“可是...唯一一个爱我的人你们都要让她离开我!你们旁观着她的死亡,选择了见死不救...可是陛下!她可是你的妹妹!你怎能如此对她!”
凄切的哭吼声响彻天际,他的疑问至今无人能够回答。沉默仿佛压断了他的身骨,周鹤礼大口喘着气,如玉般的泪水溢满眼眶,月光也在此刻为他颤动。
“没有了生母的照料,他们人人将我视作透明人,那群攀炎附势之人更是以玩弄我为乐。他们不给我吃食和水,让我在地上学狗爬才允许我吃他们的剩饭剩菜,我为了那可悲的自尊心拒绝后,却惨遭他们更狠的捉弄。”
“我去找过陛下...可是结果呢?那样大的暴雨,我却被避之门外,我曾无比尊敬的天子,在我无助无望之时,却连殿门都不打开,不给予我哭诉的缝隙!”
“这难道不是变相的忽视与纵容吗?!”
“那以后,我意外遇到了琨行...他真真如他们所言,是这世间我无法比肩之人,从他的眼中,我没有看到一丝厌恶和居高临下的傲意...和琨行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里,我无比感激,可是世人的讥讽与对比令我作呕!”
“我是个人,不是你们用来比较的货物!”
“可是琨行...你根本不懂我的心绪,因为那个时候的你...从未经历过,所以我放弃了,放弃让你明白,也不愿强迫你懂我,直到你意外残废。”
“因往日友情,我不惜一切为你求取名贵药材。我为何会与南蛮相识你难道不知吗?!可是你醒来后第一件事,却又是避开我、忽视我!你说你是不愿拖累我...你根本不懂!”
“那日你醒来之后,是我第一次主动在白天出现在人满为患的街道,可是你竟然直接弃我于不顾...那日他们尖刺的目光至今我仍无法忍受忘记。”
“琨行...那时起我便知,我与你终无法成为知己。”
“京城的冬天可真冷啊...我曾依靠的所有人都离开了,我失去了所有的庇护...于是他们剥夺了我的衣物,抢走内务府发来的炭火,想让我死在那年寒冬。”
“可是上天垂怜,让我活了下来。从那以后我便想,我一定要让欺负我的人付出代价!我不能再让任何人看不起我!我的生母...她也
不愿意看到我被人这般欺凌!”
“我也知道,我不能再去依靠别人,我只能依靠我自己!”
“这最后一次机会...上天终于还是让我抓住了...”
周鹤礼将刀刃重重拍打在皇帝的脸颊旁,阴恻恻地笑着,“皇帝,我们打个赌吧,赌赢了...我就放你走。”
周鹤礼让所有人离开,只让他和皇帝单独留在竹屋。眼看皇帝主动点了点头,众人也无话可说。
只是与周鹤礼擦肩而过之时,宋鸾枝停下了脚步,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纸放在桌前,侧眸看向他,“周鹤礼,我自知无法与你感同身受,但只求那日云月楼上的人能无怨无悔。这是我在兰若死前的衣裳里发现的一封信,是写给你的,我想...你或许需要。”
周鹤礼眸光一动,握着刀刃的手微微颤抖着,却抿唇不言。
宋鸾枝也不再说,沉默着跟着容玉珏离开。
但她知道,他一定会看。
众人再次坐上了马车来到不远处白隼与百姓们居住的旅馆,浓密的绿色晕染在眼球中,风声凛冽,宋鸾枝隔着窗户,目光落在那矮小亮光的竹屋里。
原以为皇帝会向往常一般,派许多暗卫蹲候在竹屋附近,可令她惊讶的是,几乎所有的暗卫和军队,都在旅馆附近。
也就是说,那竹屋此刻,真真正正只有他们二人。
“这是陛下想要的。”
容玉珏主动开口,苦涩地扯开嘴角,“陛下和我...终究欠了阿礼许多。所以陛下今夜,自愿以命偿还。”
宋鸾枝心下一惊,立刻转身回望竹屋,果不其然,她貌似从茂密的竹林间,看到了阿循的身影。
“陛下今夜,真的会...”
“卿卿,这件事的结局,我们谁也不知。但我很好奇,你留给阿礼的信封里,究竟写了什么?”
宋鸾枝垂眸听山,群山哗然,竹林间回响着脉脉水声,仿佛那夜周鹤礼脆弱的哭声。
她摇了摇头,“我没有打开看,但兰若曾在那信封上用鲜血写上一了句话——这是他此生最渴望的东西。”
斜山翠风身披晨光,一夜的殚精竭虑在此刻消散。众人掐着皇帝定下的时间,快速来到竹屋,只是此刻,屋内寂静无声,众人推开竹门,入眼的便是不知生死、倒在桌上的皇帝。
而皇帝的手心正死死握着一个酒杯,杯中已无酒水,屋内也没有了周鹤礼和阿循的踪迹。
宋鸾枝心尖一颤。
是毒酒...
“陛下!”容玉珏快速上前,喊来太医为皇帝把脉。
“回世子殿下,陛下只是昏睡了过去,并无大碍。这酒...应该只是混淆是非的,请勿担心。”
话落,太医也用银针测了下两杯酒水,都无毒。
可见昨晚,一切都不过是周鹤礼设下的一个局,他根本无心害人,只是...不服气罢了。
不服自己的无能,不服自己无法亲手为生母报仇,不服人世间的一切不公。
周鹤礼最后还是赢了一局。
他用障眼法,赌人的悔恨与愧疚。
只可惜到头来他却因为自己的内心,主动弃子。
容玉珏拿起桌上冰凉的酒杯,自嘲地笑了笑,将酒水一饮而尽,残泪湿润了眼角。
“所以阿礼...你终究,还是只恨你自己...”
慌乱的屋内,宋鸾枝背离了人群,转身来到墙角不起眼的桌前。昨夜她留下的信封此刻正摊开在窗前,信纸的四角充满着褶皱,想必看信之人深陷无尽的纠结之中。
宋鸾枝垂眸,只见信封开头只有几个字——
“挚爱鹤礼,吾儿亲启。”
她神情一愣,昨夜想过的所有可能顷刻间被推翻,却不曾想过,这封信只是简单地母亲留给儿子的绝笔。
“见字如晤,可逝远念。及至汝见此信,阿母或已离汝久矣。阿母不才,无能再伴汝左右,护汝周全。忆汝初生之时,众婴皆啼哭不止,唯汝笑抚阿母面颊,阿母心甚慰,思吾儿实乃世间至宝。
汝自幼不喜诗书,世人皆言汝天性愚钝,不宜生于帝王家。每闻此言,阿母必为汝辩驳,斥其妄言。何人敢言吾儿愚钝?于阿母心中,汝乃最聪慧之子,乃阿母之珍宝。汝知孝顺,常为阿母拭面更衣,虽不及琨行聪慧,偶有顽皮,然汝勤奋好学,未尝为阿母添忧。
阿母甚爱汝之纯善,期汝终能如阿母所愿,成为谦谦君子。惜乎阿母无缘得见。忆汝少年时,与阿母共游春日,汝手持自制纸鸢,奔跑于旷野,笑声朗朗。阿母愿时光永驻此刻,然世事难料,阿母身为太子之妹,终难逃此储君风波。阿母早知自身结局,唯放心不下者,乃汝也,吾儿鹤礼。
阿母去后,望汝勿恨陛下。唯有陛下疏远于汝,汝方能远离这后宫之险恶。
阿礼、阿礼、阿礼...
阿母不敢于这沉沉黑夜唤汝之名,唯以笔墨寄吾无尽之思念。
阿母爱汝,情深似海。春潮涌动,雾气朦胧吾眼,愿汝勿为阿母之去而哀伤。汝每思阿母一次,阿母便未曾远去,化作风雨,永伴汝旁。阿母与阿礼血脉相连,任谁也无法割舍。
书此信时,汝正熟睡。月光如水,映汝容颜入吾心,阿母此生已无憾矣。
临颖依依,不尽欲白。希自珍卫,至所盼祷。”
珠花悄落,雨压竹枝,宋鸾枝缄默无言,唯剩湿润的脸颊处残留着水渍。
泛黄的信纸上,干涸的泪痕再度晕染开来。
她好像知道为何周鹤礼甘愿弃局离开了。
这一封书信,不过是他借此离开的最后借口。
因为周鹤礼从一开始,便没有打算杀死任何一个人。
南蛮处于边疆的军队被裴逢序一网打尽,而偷递给裴逢序消息的士兵,其实是周鹤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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