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们回去。”
苏梦枕摸了摸她的头发,俯身将她抱了起来,经过宫九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转而抬眼看向他,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探寻。
他敛眉问道,“阁下是?”
宫九眉头一挑,笑得诚恳又无害,他懒懒抬起手,指了指地上文雪岸那死无全尸的半具尸首,睁着眼睛就说起了瞎话,“宫九,是……令妹的救命恩人。”
反正现在除了他,也没人知道事情真相,当然是随便他怎么瞎掰都行。
苏镜音也跟着转头看向宫九。
宫九的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位面容娇俏的姑娘,模样温温婉婉的,看上去甚是楚楚动人。
苏镜音拧眉想了片刻,只记得那时的她好像昏迷过去了,根本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而也不是很确定,只能迟疑着说道,“应该是……的吧??”
苏梦枕眸光微动,既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态度稍稍缓和了些,只对宫九颌首道,“今日苏某不甚方便,待来日回到汴京城,金风细雨楼必会奉上重谢。”
文雪岸是奸臣一党手下文张的儿子,又是元十三限最喜爱的徒弟,苏梦枕并不愿意让小姑娘牵扯到蔡京傅宗书等人的争斗中去,因而不论文雪岸是不是宫九所杀,他都会将此事坐实。
宫九拱手笑道,“苏楼主客气了。”
他并不在乎什么蔡京傅宗书,他嘴里说着客气,事实上却是没有半分要客气的意思。
看戏看了一夜,还能捞上一笔意外之财,宫九当下再想起青衣楼财产被石观音截胡的事,都觉得没那么心梗了。
而真正把青衣楼搞到手的石观音本人,现下的心情,却反倒没宫九想得那么春风得意。
青衣一百零八楼,每楼一百零八人,虽说被杀了一部分,剩下的杀手质量参差不齐,但好歹也有那么两三个可用的,其中就包括了一个叫中原一点红的。
传闻中他是江湖上要价最高,出手最狠,也最讲信誉的杀手。
他是个孤儿,原本并没有名字,只因他手中的剑快得出奇,杀人从来不肯多费半分气力,剑尖刺入敌人咽喉,堪堪致命就立马拔出来,只余咽喉之上一点殷红。
于是江湖上皆称他是杀人不见血,剑下一点红。
因此得名「中原一点红」。
中原一点红的脾气又倔又冷,要收服他实在不容易,如果是个普通杀手便也罢了,但这人妙就妙在,他杀人的要价虽高,却还是有前仆后继的冤大头愿意重金请他出手,简直就是个活生生的钱袋子。
石观音曾经也是个孤儿,也曾被杀手组织捡回去养大,那个世界里,那个组织中,有各式各样能力不一的异能者,但其中能力最强大的,还是身怀夜叉白雪的姐姐。
夜叉白雪是隐秘与奇袭的猎杀者。
相比之下,她的夺舍异能用于杀人,不仅比较耗费精神力,还显得鸡肋了不少。
若非姐姐以往的相护之情,彼时的她,能否活到平安长大都是个问题。
可惜好景不长,一场任务过后姐姐失踪,她遍寻不得,查了几年,得到消息之后,便耗费全部身家,请了时空异能者配合,夺舍而来,只是眼睛一闭一睁,她就无痛当妈,多了两个好大儿。
原本的石观音确实够狠,够毒,心性也够坚毅,她花了整整十年时间,才逐渐将她的精神力压制了下去。
石观音种下的那一大片罂粟花,当年也被她一把火烧了个空,没了这暴利的大笔财政收入,石林洞府这几年也开始入不敷出了。
于是她就更加不想放弃中原一点红这个高价招财猫了。
她把向来巧舌如簧、特别能装的便宜大儿子无花,都拉来给他念了几天的经,谈了几天的心,还是没能拿下他。
或许是用错了方法。
石观音正思忖对策的时候,屋外忽而传来几下叩门声。
是曲无思。
石林洞府中有许多弟子,但石观音真正的亲传弟子只有三个,一是柳无忆,二是长孙红,三是曲无思。
石观音并没怎么教她们,只是把秘籍扔给她们自己练,其中练的最好的,最有武学天赋的,就是曲无思。
她长得也美貌,和石观音记忆中未毁容之前的秋灵素,几乎不相上下。
曲无思推门而入,容颜娇美,一袭素衣,身上沾染了些许药味,让石观音不可避免的想起了,某个抢了她家音音全部注意力的病秧子。
她的脸色瞬间就冷淡了下来,“那人怎么样了?”
石观音在赶来关中的路上,意外救下了一个落魄的青衣书生。
她倒没那么好心肠救什么人,不过是看他长得顺眼,外加她这些弟子没一个是理财的料子,缺个账房先生,正好拿他填上。
“那位先生的病已经好多了。”曲无思清淡娇柔的声音在房中响起。
“名姓都问过了么?”石观音问。
曲无思:“禀师父,问过了,他说他姓顾,名为惜……”
“行了行了。”
石观音向来没什么耐心,她听到这里,便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只要不姓李给我招惹晦气就行,名字什么的,这些我不在意。”
曲无思:“……”师父自己不就姓李么??
师父的性情真是越来越不可捉摸了。
曲无思还依稀记得,在她刚过十岁那年,有一阵子,师父总会幽幽盯着她的脸看,目光极为阴鹜,当时的她,连着做了大半年的噩梦,梦见她的脸被一刀刀割开,脸上几乎毁得没有一处好肉。
她听说过当年秋灵素被毁容的事。
她原本以为,她也要步秋灵素后尘了。
只是不知为何,后来师父忽然之间就变了。
虽说偶尔还是会露出那样的目光看她,但大多时候,没过多久就又开始发疯,自己同自己对骂,左右手相互过招拆招,有时还会打得浑身都是伤……
“既然那个谁的病已经好了。”
曲无思还在神游天外时,石观音微微一笑,俨然露出了无良资本家的丑恶嘴脸,“那就让他麻溜儿收拾收拾,赶紧上工。”
青衣楼的帐本有那么大一摞儿,她这几天一看到就头疼,既然有个现成的账房人选,对工资还没多大要求,自然是不用白不用。
“是,师父。”
曲无思倏而回过神来,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才禀报道,“师父……楚留香正在楼外求见,您是否要见他一面?”
曲无思表面看起来个性冷僻,但实际上,她的性情却很温柔,且容易心软,此时天色已至四更天,这么晚还前来拜会,等在楼外吹了半晌冷风,可见楚留香此番是真的着急上火了。
石观音眉目微动,眼底有暗芒飞快闪过。
“让他进来吧。”
六分半堂昨日刚给她递了橄榄枝,等到理清了青衣楼里这些琐碎杂事,把楚留香扔去关外找人,她还得去往汴京城走一遭,谈谈接下来的合作事宜。
六分半堂的那个雷什么损色,做梦都想鲸吞下金风细雨楼,而她想要的,只是干掉苏梦枕,带走她家音音。
目的虽不同,却也算是殊途同归。
那病公子眼底深处缠绕的情思,估计连他自己都还未曾发现。
男人这种东西,可以多要几个,但不能死守着一个,谁知道苏梦枕那病怏怏的样子,还能有几年日子的活头?
她不能让音音重蹈姐姐的覆辙。
因而那六分半堂,倒还能勉强合作一场。
……
万籁生山,明月浮于江畔。
苏梦枕抱着他的心上明月,回到船上的时候,见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同样清瘦苍白,同样孤寒冷傲。
两个有些相似的人,能成为彼此的知音好友,并不意外。
“你怎么来了?”苏梦枕问。
苏镜音一见到自家兄长,没多久就放松了下来,在回程路上很快便睡了过去,只是被掳走一事,终究还是让她隐隐有些不安,苏梦枕开口之时,虽已尽力压低了声音,她还是醒了过来。
她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一转头,就对上了一双清丽含笑的眼眸。
“盛大哥?!”
苏镜音眨了眨眼,好似有些不敢相信,“你不是在京城吗?怎么会来这里?”
来者正是诸葛神侯的大弟子,四大名捕之首的无情。
少女明眸微亮,似是刚睡醒,眼瞳氤氲几许雾气,但其中的惊喜之意,却是显而易见的。
无情看着她,微微笑道,“我不能来么?”
无情幼时家中遭祸,双腿俱废,经脉受损,难以修习武功内力,但他与苏梦枕一样,并不愿意就此听天认命。
双腿残废,他就自行习练无须腿劲的轻功。
无法练武,他便练就一身防不胜防的暗器功夫。
也正因如此,无情亦被江湖上誉为「无腿行千里,千手不能防」。
他的一双手看起来秀秀气气的,却十分灵巧,既装得了阵法布防,也安得了机关暗器。
他与自家兄长是多年的知交好友,还常常会做许多好玩的小玩意送给她,再加上神侯府中,他的另外几个师兄弟,苏镜音每次见到的,不是支支吾吾的结巴,就是凉飕飕的冰块,因而四大名捕里,她与无情可以算是关系最好的。
一听这话,苏镜音就差没从自家兄长身上蹦下去了,她赶紧摇头否认道,“我可没这么说。”
自见到无情起,苏梦枕面上的神色就不曾变过,也没放手放她下来,仍是稳稳当当地抱着她,她的手也紧紧搂在他脖子上。
无情早就察觉出不对劲了,他目光闪了闪,问道,“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苏梦枕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道,“她的脚受伤了。”
“其实我也就伤了一只脚……”苏镜音弱弱地说,“兄长要不放我下来吧,我勉强还是可以站立的。”
“所以刚才,是谁哭得……”
苏梦枕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小姑娘啪地一下,一把捂住了嘴巴,给强行封上了口。
苏镜音愤愤瞪了他一眼。
呜……太丢人了!
不许说她哭了的事!!
苏梦枕的眼神里,不自觉流露出了些许笑意来。
无情眼底闪烁间,神色复杂又微妙。
他与苏梦枕相交多年,关系甚笃,因而平日里没有办案时,也时常前去金风细雨楼小坐,这兄妹二人之间,从前的关系,可没有如今这般亲近。
尤其是小姑娘此前常常被按着练刀、练字,时不时的还要看《弈经》,照着书上练习下棋对弈……无情不止一次看到,苏梦枕在的时候她没法躲懒,但只要苏梦枕一不在旁监督,不管旁边监督的是茶花,还是杨无邪等其他人,她都立马就能生出八百种摸鱼姿势。
尽管苏梦枕对这些事,是心知肚明的,有时他看到了,也不忍心叱她,反而会隐匿身形,避开她的视线,让她以为他不在,继续心安理得的躲懒摸鱼。
其实最惯着她的,反而是苏梦枕。
苏镜音生怕她兄长哪壶不开提哪壶,连忙话锋一变,转而问起了无情,“盛大哥,你来鄂州是有案子要办吗?”
“白日之时,六扇门中奉命外出办案的十二个高手,全都齐齐死在了黄鹤楼外。”
无情目光柔和地看着她,低声答道,“我恰好在附近州县办案,便顺道赶来查探一番。”
苏镜音也跟着他压低声音,做贼似的悄声问道,“这是不能说的吗?”
无情唇角忍不住扬了扬,他的指尖蜷了蜷,有些想捏捏她的脸颊,小姑娘偷偷摸摸的样子,好像有那么亿点点可爱。
或许是因为自小命途多舛的原因,无情的性情有些冷淡孤僻,但苏镜音觉得,他其实和她兄长是同一类人,身上背负了太多责任,总把自己搞得特别累,真的都应该多笑一笑。
她也很喜欢看他笑,无情笑起来很好看,整个人透着几分凄美,像极了春日蒙蒙细雨之中,幽幽飘落的皎洁梨花。
无情笑道,“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苏镜音又问,“需要帮忙吗?”
“多谢音音好意,只是不用了。”
无情摇了摇头,抬眸间,猝然与苏梦枕对上了目光,他顿了顿,只低声说道,“方才我已收到消息,凶手已经伏诛了。”
文雪岸之死,他与苏梦枕的想法是一致的。
不论多简单的事情,只要牵扯进了朝堂争斗,都会立马变得错综复杂,因而他今夜只能加班加点,过会儿还得赶往现场,尽力抹除掉苏镜音跟此事的联系。
无情很快就离开了。
苏镜音刚被自家兄长放到床上,就见茶花已经煮好了两碗姜汤,然后一进门来,就给他俩手中一人塞了一碗,塞完后掉头就走,走前还不忘关上了遮挡江风的舱门。
苏镜音:“……”她虽然常劝她病弱弱的哥哥多喝姜汤,但她其实很不喜欢姜汤的味道。
苏梦枕身患寒症,平日里姜汤却是喝惯了的,他坐在桌边,仰头间几下就喝完了,一低头,就看见某个一手扒在床边,一手想把姜汤偷偷往床底下倒的小姑娘。
他轻咳了一声,苏镜音抖了一下,随即坐起身来,整个脑袋几乎都埋进了瓷碗里,小口小口地抿起了姜汤,一副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苏梦枕看着看着,忽而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满到快要溢出来,他有些想笑,唇角刚刚牵起,喉间却涌上了难以忍耐的痒意,紧接着又是一场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察觉到自己的心思转变之后,总是不愿让她看见这般病骨支离的模样。
然而咳嗽与爱意一样,是无法忍住的,越是刻意压制,就越是来势汹汹。
他越咳越严重,越咳越痛苦。
身也痛苦,心也痛苦。
他的眼中已然迅速蔓延起血丝,唇畔接连咯出血来,手里的帕子尽染殷红,怎么擦都擦不完。
苏镜音心头一紧,手中姜汤坠落,坠成无数青瓷碎片。
她急急忙忙下了床,连脚腕上的扭伤都没顾上,险些摔倒,好在船舱的房间都不大,她三两步就蹦到了苏梦枕身边,手中没帕子,她就用袖子给他擦起了血。
烟紫色的袖袂很快也染上了片片殷红。
再度咳出几口血后,苏梦枕稍稍缓了过来,他仍旧止不住地咳着,但却轻颤着手,分外坚定地推开了她再次拭来的袖子。
苏镜音蹙了蹙眉,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还在咳着,但已经不再咯血了,苏镜音便也不再用袖子给他擦拭,只为他轻轻拍背顺起了气,想让他稍微轻松些。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苏梦枕渐渐止住了咳意。
他坐在桌边,就着她的手喝了水后,抬眸看向了她。
苏镜音原本是站着的,此时却忽然蹲了下去,额角倏而冒出了几点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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