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瞬间,靳晏礼的脑海中回想起了许多事情。
周老太离世前,曾单独留他,同他说了许多话。只是这些话,他从没对周颂宜坦诚过。
谈话内容,多围绕两人之间的感情展开。
在老太太心中,这份感情开始得不太美好,是以她希望自己能够好好对待周颂宜,好好经营两人之间的这份感情。
后来,周颂宜同老太太谈及离婚的事。
那次的谈话中,他才真切地从第三者的口中得知,这段婚姻之所以还能维系,是因为从前她还愿意将就着过下去。
可在一起每一天,她并不快乐。
爱是尊重,是成全。
并非一味的强迫,将自己的渴求、占有,病态地套在一个人的身上。
试图以此,将她困在自己的身边。
只是,他只有周颂宜这么一段感情。尚是初学者,很多地方,需要去尝试、挖掘。
那时,他自信地以为,自己可以掌控全局,可以把握住一切。
可现实揭开假面,内里早已血淋淋一片。
视野中。
两只扎眼的大红灯,对称笼悬挂在门廊上。
如意门敞开着,厢房内灯光在运作,灯光浮散出来,被鹅毛般的雪吸收。
落进眼里,只剩下两只橙黄的小圆点。
“靳叔,您说爱一个人究竟是怎样的?”靳晏礼恍惚着。许久后,给了自己答案,“原来,我的爱于她而言,是束缚。”
“走吧,”晚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眼神变得温柔,他升起车窗,“她不会愿意见到我的。”
第51章 是非人
下午的时候, 秋花去市场里头买了新鲜的莲藕,又买了点制作腊八粥的原材料。
此刻,厨房的砂锅正在熬煮八宝粥, 周颂宜坐在客厅看电视, 打算进去帮帮忙,结果被赶了出来。
无奈,折返回来,重新盯着荧幕。
很久没看卫视台了。这几年, 新上映的剧集, 也没什么味道。
她不太爱看电视,现在刚到七点,央1的新闻联播准时播报。
电视机中, 传来康辉国泰民安的声音。
周颂宜瞥一眼,将视线收回。这两日, 她跟在秋花身边, 学会了织围巾。
此刻, 矮几上的柿子造型熏香,甘、涩的味道, 在鼻息中淡淡萦绕。
突然,红木沙发旁的座机响起。
注意力拨远, 新闻联播充当背景音。她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 拿起听筒。
周舒樾舒朗的嗓音,透过电流传进耳朵。
老生常谈的话题, “姐, 你吃完饭了吗?”
“没呢。”
“今天腊八,有没有吃腊八粥?”
周颂宜视线往厨房看一眼, 对上秋花的眼睛,眼睛弯着笑。
用唇形告诉她,这通电话是周舒樾打进来的。
砂锅上了气,”咕嘟——咕嘟——“地滚着泡,“煮着在呢。”
“说吧,什么事?”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你不嫌累吗?”周颂宜无奈失笑,“过完这个周,就回去了。”
刚搬过来的那几天,周舒樾没事的时候,总爱往这儿跑。
后来,被周自珩“训斥”几次后,也就老实了。不过只是从行动,改为电话“骚扰”了。
三不时地旁敲侧击,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归根到底,其实还是家宅大了,人丁稀少,难免显得冷清了。
电子产品,能够图一时的精神愉悦。时间久了,难免无趣了点儿。
“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去找你的同学们玩。或者,现在距离新年还有一阵子,出国玩一段时间,到时候再飞回来,也不是不可以。”
“我还真有这想法,不过是在年后。”周舒樾得到了周颂宜的答复,也就没再继续骚扰了,“同学约我去爱尔兰,准备在那边待几天,体验一下极夜。”
“记得做好攻略,注意安全。”
“嗯。”
聊了三两句后,通话挂断。
秋花问:“舒樾打电话过来,是不是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嗯。”
“哎,这孩子的内心也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以前,你和自珩还没成家的时候,他也总比较粘你。
起初,还会在自珩那儿试图汲取一点感情的温暖,后来碰了一鼻子的灰。虽然话不说,可内心还是极度渴求得到你们的认同的。”
“好在,这几年,自珩的态度有所缓和。”
“嗯。”
周颂宜垂下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颂宜,我打算做点馒头。不过屋里没有发酵粉,我去外边超市看看,买点回来。”
秋花在洗水池上洗净手掌沾着的面粉,脱下系在脖颈的围裙,取下搭在客厅落地衣架上的羽绒服,三两下套上身。
匆匆出了门,“你就在屋里面待着,哪儿也别去。天冷,路面结了冰。稍不注意,容易打滑摔倒。”
“我知道了。”周颂宜抬起眼看她,“放心吧,我哪儿也不去。乖乖待在家,等您回来。”
秋花被她这副模样逗乐了,“噗呲——”笑出声,“我出门了啊。”
推开木门,悬挂在房檐下的风铃立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屋外的风,迅速窜进屋内,架子上搭着的毛巾被吹开,直条条地垂挂在沙发扶手。
门嘎吱阖上,那一抹白迅速从眼底消退。客厅里,只有新闻联播播报的声音。
周颂宜盯着秋花的背影。等人走远后,她将放在膝盖上的线团搁在茶几上。
取过落地衣架上搭着的红围巾系上,将毛毯覆盖在自己的膝盖及以下部位。
点了点轮椅扶手处的触屏键,控制着轮椅在房间中自由行动。
很快,她来到门边。
这几天,她待在房间中,说不发霉,真是有点儿虚假。
家里的菜,囤了许多。秋花一般不怎么离开屋子,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真的很难出门转转。
推开门,凛冽的空气强劲地扑上脸颊。室内的暖气和冷气对冲,周颂宜就杵在门边上,一半是冷,一半是热。
转身关上门,继而拉高围巾,将自己的下巴缩进柔软的围巾中。
其实体感,不算太冷。没有他们口中的那么夸张,或许这也只是因为担心她,仅此而已。
每年冬天,大部分时间里,她都是在暖和的房间中的度过的。
像温室里的花朵,难以触及外边的天日。冬天的日升日落,从十五岁那年过后,就很少看见了。
冬天天色沉得快。视野中,晚灯照不到的位置,黑黢黢一片。
像是深渊,未知的,总是格外令人恐惧与害怕。
而那些被光线探索过的位置,温暖的、柔和的,像是冬天里的一杯热茶。
“喵呜~”
对面的矮房上,窜出一只狸花猫。
这只猫,是隔壁的邻居家养的。偶尔见过几次,但时间并不长。
此刻,估计也是出来溜达的,这一圈过后,就要回到温暖的窝里了。
太冷的天,室外待久了,容易冻死。
此刻,脚步稳健地在屋顶上飞檐走壁。
一眨眼,跳下房檐,身影融进灯光探不进的黑暗中。
她的视线很快被吸引过去。
-
直到塞在羽绒服口袋中的手机,传来熟悉的铃声,这片祥和、宁静的空间被搅扰,周颂宜才恍然回神。
手指伸进口袋,触到的手机冰得像块铁。
看着来电显示,她摁通了接听键,“喂,哥?”视线仍未从毫无动静的房檐拔走。
“还在工作室里住着呢?”
“嗯。”周颂宜嫌手机冰,将它从耳边放下,搁置在膝盖上,摁了免提键,“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对面笑一声,“今年公司的分红,我已经让人打你的户头上去了。”
“马上新年了,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新年礼物?”他问,“北宋天青釉的茶盏,怎么样?”
“也就还好吧。”
周颂宜本来还没记起,现在听他提及,其实有点儿恍惚。
毕竟北宋天青釉的茶盏,她其实已经拥有了一套。
前年新年,靳晏礼来到宅子里送来的那一套,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落到了她的手里。
明明只是一年多的时间,却像是过了很久。
藏品,放在家中的藏品阁里头了。这么久过去了,里头的茶瓷又添了一批新的。
可唯独那套,积了灰。像是生根发芽了一般,再也没被触碰过。
“今年还变得挑剔了?”周自珩不知晓那件事,哼一声,“也行,换一个。不过具体是什么,等除夕那天再揭晓。”
“嗯。”
周自珩又在电话那段叮嘱了几句。周颂宜走了神,没注意听。
她低下颈,哈了口热气,搓了搓自己冰凉的手掌。
再抬眼时,整个人僵住。手中的动作,像是缺了润滑油的老旧机械,僵硬、卡壳。
听筒里,周自珩的声音,逐渐在耳边模糊。
脑袋像是有白光闪过,白茫茫一片,让人无法产生思考。
“好久不见。”
灯光被人给遮挡,浮进她的眼睛时,淡了许多。
即便如此,僵硬抬起头时,那张脸带给自己的冲击,并未减少分毫。
周颂宜怔怔然。
算算时间,已有月余未曾见过面。
靳晏礼执伞,伞檐抬高,两人视线交汇在一起。和从前相比,他瘦了一点儿。
大概是才从酒会中脱身,周身弥漫着淡淡的纯酒味,混杂着松香、雪的凛冽。
即便想忽略,可这股气味直冲大脑。
兴许是染了酒精的空气,吸进鼻腔里,和饮酒也没多大的区别了。
那刻,她觉得自己或许也醉了。
除却怔然、无措,鼻腔泛酸。
-
靳晏礼挣扎了许久。比起大脑中衍生、臆想的驱赶与抵触,渴望见到爱人的强烈欲望,最终占据了理智的上风。
可到踏上这片土地时,纠结、期待与忐忑,在这一霎那尽数化成动作的摇摆不定、小心翼翼。
直到看见心上的爱人,那一刻,人生前行的方向突然变得清晰。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什么时候,竟然变得这样了。
在爱情上的畏畏缩缩,全部来源于周颂宜施舍的那点爱意。
也曾想过。如果有一天她能够爱上自己,哪怕变作一条狗跟在她的身边,也是值得的。
心脏中夹杂着许多肮脏、卑劣的想法。那种想法在见到她的时候,变得更加旺盛、强烈。
曾经的后果,血淋淋地展现在他的眼前,只能用意志力强压下去。
伞面一点点倾斜。
靳晏礼看着坐在轮椅上的爱人,捏着伞柄的手指,几乎不受控地在颤动。
眼中没什么情绪。不笑的时候,几分薄情。
试图再张开嘴,说点儿什么,却只有那句说烂了的,“还好吗?”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是尚未成熟、尤带着鞣酸的柿子。
一口咬下,唇腔里只有满嘴的苦涩。
傍晚的雪势不大,很细。
像雨丝。在灯光下,密密地交织着。
手机屏幕熄灭,周自珩不知几时挂断了通话。
对面矮屋上,原本窜进黑暗中的小猫,此刻动作灵敏地跃上覆雪的石榴树,继而灵活地跳上漆黑的瓦片。
离开的那刻,石榴树砸一大捧雪。在他的身后,起了一层雪雾。
周颂宜一个激灵,空白的大脑,抽丝剥茧的思绪,此刻尽数回笼。
她问:“你怎么过来了?”
“今天公司年会,和往年大差不差,没什么新意。待着也是闷人,我偷溜出来的。”靳晏礼低头,眼睛直视着她。温柔的雪夜里,灯光拓下,都浸了几分柔情,“这么久没见,最近过得还好吗?”
“就你一个人在这儿吗?”
“秋花姨和我一同过来的,”在外待了片刻,屋里浸的暖气,早就散去。腊月的风一阵阵的,周颂宜没忍住,打了个哆嗦,“今天晚上蒸包子。不过没有发酵粉,她去超市看看去了。”
“嗯。”
靳晏礼脱下棉衣。年会在室内开展,里边暖气盛。
他穿着正装,从车上下来后,将早前放置的羽绒外套披在身上。
身材高瘦、却不失力量感。因此看上去,不仅不臃肿,反而在季节的映衬下,多了点为人夫的伴侣感。
知道周颂宜渴望什么,于是便没提天气的事。又或者,以两人现在的相处氛围,他也没那个资格。
此刻,只是将自己身上的黑色羽绒服脱下。蹲下身体,皮鞋配合下蹲的姿势,鞋面微微弯折。
索性,他的衣服于她而言,过于宽大。从脖颈以下的位置,被遮掩得严严实实。
寒风被遮挡。
这件衣服,自始自终没留下温度。
两人现在的身份关系,多少还是处在尴尬期。由于目前还没有办理离婚手续,尚在婚姻续存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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