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去寻的还是那个小娘子。
长乐一直知晓那人的存在,却也是今日才听程咬金提起,原来她叫“瑶娘”。
听说,那也是个被父兄累及的可怜娘子。
长乐无声叹一口气,回望众人时,面上只余端庄得体的笑容:“卢国公一路辛劳,快请坐下饮一杯茶吧。”
说完,她亲自为程咬金斟满递过去。
老程也确实渴了,不明所以地挠挠头,双手接过来一饮而尽。
茶喝完了,长乐依旧没有开口回话的意思。程咬金瞅一眼恶狠狠瞪着长孙冲的兕子,有些回过味来。
“公主,俺老程今日既然碰上这桩事,免不得就要多说几句话。”他招招手,不耐烦地命人将长孙冲先抬下去,这才正色道,“臣家中儿子生了一窝,却始终没能得个闺女,一直是心中一桩憾事。”
“可为人父母,对儿女的牵挂却大抵都是相通的。”
“公主是陛下与皇后的第一个女儿,养在身边定然是与臭小子不同的。人都说:闺女是阿耶阿娘的小棉袄,早早就懂得体贴,爱护长辈。臣说句托大的话,姑且也算是看着公主一点点长大的,陛下与皇后对您的爱护之心,从来就不比对兕子她们少啊!”
程咬金毕竟是活了快半百的人,不难猜到长乐到底在顾念什么,担忧什么。所以才有此一劝。
长乐藏在袖中的手颤了颤,面上露出一丝苦笑:“正因阿耶阿娘疼爱,子民供养,长乐才有如今身份和荣耀。卢国公,您也知晓本朝的安定来之不易,若有可能,长乐只想帮着阿耶阿娘分担一点。”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这还是长乐头一次在外人面前表露自己的心迹。
因卢国公生性敞亮,所以她也没能多想,便脱口而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谁知,程咬金听到这话,反倒焦躁地搔了搔头,来回走几步后眼前一亮,看向兕子。
“晋阳公主都皮猴子成这般了,陛下皇后最期望的,也不过是让她自在、开心地慢慢长大。更何况是长乐公主您呢!过于乖巧懂事、遇事自己扛的孩子,只会叫父母愈发心疼怜惜啊。”
可爱的兕子露出鄙视脸:“……”
臭老程,看在大姊姊的面子上,暂且捏着鼻子忍了!
程咬金挑起话头,再接再厉:“依臣看,公主您就是想得太多。”
“陛下与皇后当初为您择定长孙家,并非是为了那点前朝的谋划,不过一心想为您寻个好郎君,好不受委屈,平安喜乐顺遂一生罢了。如今他长孙冲既然不识抬举,那长孙氏满门荣耀,在皇后眼里都算个屁啊,自然不如女儿重要!”
程咬金粗人说粗话,激动地将面前石桌拍的梆梆作响。
兕子也跟着听激动了,忍不住点点头应和:“对啊,大姊姊。你才是阿耶阿娘的宝贝,长孙冲算个屁!”
高阳:“就是,他算个屁!”
城阳憋红了脸,小声道:“……屁。”
老程一看三位公主与他齐心,难免士气大增,一派正气且真挚地最后一次动员长乐:
“无论什么样的家族荣耀,若是全然系在一个小娘子身上,俺老程是一千个、一万个瞧不上!这等乌龟王八壳子,他长孙家爱背叫他们自己背着,公主您又何必自苦呢。”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湖心的枯木上,那只毛色未干的小雀儿骤然展翅,贴着水面踉跄片刻后,终于飞向长空。
直到那鸟飞没了影,长乐才终于回过神,起身行礼道:“那便请卢国公辛苦一趟,与我们姊妹回宫吧。”
幼鸟尚有韧性寻得出路,她定然也可以。
……
“放肆,个混账东西!朕当初真是瞎了眼!”
立政殿内,李二陛下负手来回踱步,已经是第八次骂出这番气话了。
这时节,殿内各处已经置了冰鉴,空气里透着丝丝沁凉。可是听到长孙冲这档子事之后,李世民胸中的火气不灭,反而烧得愈发旺盛了。
长乐坐在食床一端,被长孙皇后揽在怀中,轻抚后背,口中还一声声叹着“到底还是叫你受了委屈”。
这半年来,长乐从未因此事掉过一滴眼泪。此刻她终于没能忍住,默默埋首哭起来。
几个小的已经被各自打发回寝殿去,唯有兕子缠着她大姊姊不放手,非得跟着过来。长孙皇后念着她们姊妹情深,且兕子一向爱插科打诨、逗乐刷宝,留在身边,或许还能分散分散长乐的注意力,也便同意了。
这会儿,李二陛下暂且冷静下来,心疼地看着长女问:“长乐,这件事你想怎么处置,阿耶都随你。”
若不能任由闺女出一次气,那他李世民半夜三更梦醒了,怕是都要作呕!
长乐抽噎声渐小,稳住情绪后,才从长孙皇后怀中露出一双哭红的眼睛,想了想道:“既然无法同心同德,还是和离吧。”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想着替阿娘的母家保留一份情面。
可她自己的呢?
李世民一想到这些,望着长乐的眼神里就满是怜惜心疼,伸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鬓间:“只是如此吗?”
长孙皇后也看着女儿:“不要顾念阿娘,长乐。”
长乐摇摇头,还想说什么,却见兕子凶巴巴地扑上来,抱住她的腰开始撒泼:“不行!那太便宜长孙冲了!大姊姊,你一早就知道长孙冲并非良配了,对不对?老程捉到他送来皇庄的时候,你根本一点都不惊讶。”
长乐没想到,兕子竟然这般敏锐聪慧,还故意在阿耶阿娘面前才提起此事。
小萝莉还没说完,又添了一把柴火:“而且,先前年节时,我看大姊姊回宫一直不开心,便觉得是长孙冲哪里做的不好,还因此去试探过舅父的口风。舅父当时的神色也不对劲,他说不定早就知道了。”
果不其然,李二陛下一听这话,觉着自己闺女简直受了天大的委屈,自然也不肯再弄一出和离。
和什么离?长孙冲不尊皇恩,不敬公主,不悌长辈,有什么资格和脸面要和离!
他如今唯一顾念的,不过就是观音婢的想法罢了。
李世民这般想着,眼神一转,看向了长孙皇后。
他们夫妻似是有心灵感应一般,互相对望片刻后,长孙皇后寻了个由头,将兕子和长乐打发出去,尝尝尚食局新做的西瓜酪。
等两个女儿走远了,长孙皇后才对着李世民躬身行了大礼,道:“予作为一国国母,陛下的发妻,今有一言不得不说,还请陛下容予说完。”
李世民见妻子眼神坚定,扶她的手略作停顿,叹道:“你说什么朕都会好好听着的,观音婢。”
“今日之事,乍看是长孙冲不敬皇室,德行有亏,实则,阿兄(长孙无忌)在背后也同样犯了错。自陛下登基以来,阿兄步步高升,以外戚之身高坐三公之位,虽曾表露过退居低处的心思,却也终究没有实践。”
“长乐已入齐国公府三年,整整三年,阿兄没能重视这段儿女亲事,也没能将长子引回正途,可见,他是在司空的位置上呆久了,自然而然开始懈怠轻慢了。陛下,予一向信奉‘细微之处见真知’,即便如今阿兄没有表现出不敬君上的端倪,可往后十年,二十年呢?”
“陛下乃贤明之君,阿兄自然肯敬着,尊着陛下一人,却未必能做到世代恭谨如初。”
长孙皇后俯首,闭目沉声道:“予恳请陛下,此番重罚长孙氏一族,以绝后患。”
……
长孙冲被扣留宫中,只给饮水的第二日。
大朝会上惊倒一片。
李二陛下雷厉风行,未与群臣商议,便颁了一道圣旨,将长孙冲从头到脚大骂特骂一通,说他“与长乐二心不同,难归一意,三年来心中有怨,尽生仇隙,未曾尽心侍奉殿下,不堪为驸马都尉。责其归家自省,年后另行婚配”。
这道圣旨由张阿难念出来,简直就是当着文武百官在打长孙氏的脸面。
可皇后娘娘不急,李二陛下不急;
只有长孙无忌这老狐狸这回终于急了。因为,他到现在还没寻见儿子的人影。
李世民看到长孙无忌也为儿女操心,心里头终于舒服了一丝丝
。他不顾群臣交头接耳,几位御史几度想要进谏的动作,抬了抬手臂,站起身开口:
“四年前,长乐正式下嫁长孙冲之前,朕曾经有意为她出降之礼上双倍于永嘉长公主。当时,是魏征拦住朕,说公主之礼高于长公主之礼,实在不合适。”
李世民笑了笑,看向魏征:“那时候,皇后还曾因此事对你大加赞赏,赐下绢钱,魏征,你可还记得?”
魏征垂眸,拱手答道:“臣记得,皇后娘娘的气度胸襟,微臣也从来叹服。”
“是啊,观音婢惯来为国计,为民计,为朕计,她从不偏袒藏私,也总是劝着朕不要偏袒几个孩子。所以,才会叫长乐——朕的嫡长女吃了这许多苦头!朕为一国之君,若连自己的女儿都无法护住,如何护这天下生民?”
两仪殿内,清风徐徐而来,寂静一片。
李二陛下直抒胸臆,终于舒坦了许多。他背身甩袖离去,坦坦荡荡的声音还在大殿内回响。
“这一回,朕就是要光明正大偏爱长乐,为她撑腰。众爱卿若有什么不满,尽可上书讽谏,朕一一瞧过,绝不退让半分!”
……
贞观十一年的仲夏。
蝉鸣声不绝于耳,强光穿透路两旁的行道树,将点点光斑漏在夯土路上,不时俏皮晃动着。
长乐已经搬进公主府半月有余。
今日,正是李二陛下和长孙皇后带着小萝莉们一道,来登门暖居的好日子。
知道几个妹妹喜欢稀奇古怪的吃食,长乐便特意命人跑了几次东市西市,寻来许多宫中见不到的小食,预备着哄兕子她们开心。
如今的她,不必为担心阿娘阿耶难为,再去顾虑长孙氏一族的荣辱兴衰了。
阿娘说,那些都不重要,人才是最重要的;
卢国公也说,家族重担,绝非一人之力该承担。
最叫她感动的,其实还是兕子直白的一句话。
那日午前,群臣散朝,她们姐妹二人立在城楼之上,看着长孙冲被舅父踢了一脚,抖着腿颤颤巍巍向宫外行去。
此去一别,她与长孙冲便再无瓜葛了。
兕子就是那时候,站在朝阳初升的地方,对着宫城之间放声大喊:“从今往后,大姊姊又变回兕子的大姊姊啦!”
“李丽质,你回家啦!”
长乐垂眸,想到那日的场面,就会忍不住露出笑意。
是啊。
三年错途,所幸还未走远,她终于回家了。
从今往后,她先是李丽质,然后才是大唐的长乐公主。
丽质,为自己活出多一分欢喜吧。
第32章 32 为唐太宗制出一套全棉秋衣。
今年夏日里, 中原一带雨水甚少,干旱得不像话。
两仪殿外的廊庑上,宫娥们早早就将竹帘放下, 以期能为殿内遮阴避暑, 带来一点凉意。
张阿难进来的时候,李二陛下坐在正殿内埋首批阅奏疏。半晌,他头也不抬地问:“何事?”
“陛下, 房相公与魏侍中到了。”
李世民闻言,终于搁下笔活动活动筋骨, 示意张阿难将人请进来。
这几个月, 唯一能称得上欣慰的, 便是黄河沿岸二十八州的番薯长势。
因沙壤土土质肥沃, 使其主藤愈发粗壮;而干旱少雨的状况, 则有效控制了过多水分, 减少弱枝的养分消耗。
今秋,灾民们当能得个大丰收。
李世民这般想着, 笑着对房、魏二人道:“春汛灾情虽然暂且不必挂心了, 但夏秋大旱,朕总琢磨着要早些应对才是。”
“前二年, 李靖大破吐谷浑之后, 为防其再生反心, 朕就在陇右道屯驻了一支大军。边军衣食向来紧张, 逢上灾年就更叫朕忧心忡忡了。因而此番朕有意叫司农寺出力, 将秋玉米和橄榄树推广至陇右道凉州、沙洲等地。”
薛常已经证实过,玉米这东西抗旱、抗倒伏,是非常适合在陇右这种温凉少雨的气候条件下种植的;
橄榄也如兕子所言,与阶州(陇南)独有的干热河谷地带适宜。
更何况, 陇右边防压力大,已经不是一日两日的问题了。
若能借此“屯田防守”之策,蓄养将士良吏,叫他们战时兵,闲时农,营田以救粮储。那么,朝中银库的压力将大大得以缓解。
房玄龄与魏征都是聪明人,很快就能接上李世民的思路:
“陛下此举可谓是一箭双雕。如此一来,江淮和中原冗杂的赋税也能减轻一些了。”
李世民颔首,感慨地发出一声叹息。
若非承乾细心,将南山境白芒村的每一笔赋税都写下来呈给他,或许,他的子民还要被这些重复的赋税压弯脊梁许多年。
大唐的田租课税,向来以粟、绢、或是布匹为缴,繁杂混乱;
可若是都统一以银钱征收呢?
是不是,就能在某种程度上避免官吏作弊的可能性。
李世民在脑海中琢磨着与太子探讨出的新税制,有些跃跃欲试。不过,他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只打算陇右屯田初步成功之后,再小范围地尝试这种收税法子。
君臣三人略讲几句后,李世民又提起另一茬:“天下初定,人心惶惶多年,朕觉着的确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来将律令削繁为简,化重为轻了。”
先前,长孙冲被弃归家后,李二陛下一度想要迁怒与长孙冲纠缠不清的女子。
是长乐心善,怜悯那瑶娘受到父兄牵累才沦落至此,恳请李世民免了她的罪,还悄悄送了一份田产地契过去,只告诫瑶娘,“再勿委身小人”。
正是因为长乐这一出,才叫李二陛下想到了改律令、定新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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