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纫夏错愕在原地,阻止也不是,不阻止也不是。
海浪拍沙的声音掩盖住她的心跳,晴朗的夜晚,月亮的光耀十分皎洁,一切不可言说的情绪,似乎都能被照得无处遁形。
又只剩他们两人了。
谈铮装备充足,从露营车里拿了烟花出来,往沙滩上一放,金属打火机跟着往祁纫夏面前递:“玩不玩?”
像哄小孩的话。
然而手里的工具,却绝非什么儿童玩具。
祁纫夏笑着接过来,果断坚定地说:“当然要玩。”
谈铮教她用砂轮打火机,火苗凑过去舔舐引线,两秒不到,就“唰”地燃起一束极为耀眼的烟花。
火星子喷泉似的往周边飞溅,祁纫夏却不怕,乐呵呵地去点下一个。
她的动作敏捷,顷刻之间,帐篷前已经亮起一排了火树银花,亮如白昼。
“离那么近,担心燎着头发,”谈铮适时把她往后拉,语气里竟有几分敬佩,“你倒是真不怕这个。”
小推车里的烟花已经消耗殆尽,祁纫夏将打火机交还给谈铮,“是啊,小时候和几个邻居过年放鞭炮,他们胆子小,都是我去点的。”
她理了理垂在胸前的发梢,似在查看是否真如他所言,“一开始的时候,心里确实有点发怵,不过后来就好了,一回生二回熟嘛。”
“哦?那你们现在还有来往吗?”
“早就没有了,”祁纫夏垂下眼帘,“他们陆陆续续地搬家,到我念中学的时候,楼里就没有同龄人了。”
谈铮心生感慨,刚想说话,却又听她说:“出生的婴儿倒是有,不分白天黑夜地哭,非常……烦人。”
她停顿的那一秒,似乎在努力找寻一个听起来不那么尖锐的贬义词,但显然没找到,不免让谈铮会心一笑:“听起来,你忍耐得很辛苦。”
“当然,”祁纫夏说,“不幸中的万幸,在我读高三之前,那个小孩也上幼儿园了,声波攻击才终于落下帷幕。”
早在蛋糕分完的时候,横亘在两张椅子之间的折叠桌就已经被撤去,此时两人并肩而坐,膝盖挨得很近,似乎只要稍微动一动,就会碰抵在一起。
谈铮调暗了灯光亮度,投映在沙地上的个影子,也逐渐变得昏暗模糊,像遇水溶解的纸,从边缘开始渐渐消融。
这是个适合谈心的夜晚,在进行下一步之前,谈铮忽然想听听祁纫夏的从前。
那段在他视线之外,令她之所以成为她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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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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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铮和祁纫夏虽然已经认识很久,但真正细数起两人的交集,其实非常有限,对于超出他认知之外的大段空白,他全然没有概念,也无从去知晓。
今天是她的生日,也许正因为这个由头,他忽然起了好奇,也想听一听处在他视线范围之外的祁纫夏,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
远眺无边无际的漆黑海浪,祁纫夏淡淡笑道:“我小时候,也没什么特别的。除了读书比其他小孩好一点,剩下的,都很普通。”
她并非自谦,只是身边坐着谈铮这么个参照物,再怎么多姿多彩的童年,也未免变得乏善可陈。
谈铮却不以为然。
“普通?”他惊叹着摇摇头,“你用这个词,对其他人来说,实在太残忍了。”
祁纫夏失笑,脚尖在沙地无意识地划圈圈,“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于其他人的,大概就是和祁家那边的关系吧。我妈妈不怎么和我说起上一辈的事,奈何赵瑞仪生气的时候,什么都往外说,我大致拼凑一番,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谈铮倒是没想问这个,此时听祁纫夏自己主动提起,也难免愣了愣:“我不是这个意思。”
祁纫夏:“我知道。但是除了我妈,这段历史遗留问题里,也就是你了解最多。偶尔想找人聊聊,想来想去,好像也只有你了。”
谈铮难得显露出受到触动的表情,“这么信任我?”
祁纫夏与他四目相对,几秒后挪开视线,“算是吧。”
她没再去看谈铮的脸,生怕那样会使自己分心似的,自顾自说道:“虽然我成长在单亲家庭里,但从小到大,也从没觉得自己缺过什么。况且,奶奶她一直很照顾我们家,我小时候有段模模糊糊的记忆,就是她来家里看望生病的我。”
谈铮和祁佩芳打过几次交道,不过那时她的身体已经不大好,鲜少出门活动。在他印象里,祁佩芳从来没有训斥过小辈,即便病痛在身,脸上也永远挂着慈爱的微笑。
“她是个慈祥和蔼的老人家,怪不得你们感情好。”他感叹道。
“是啊,就连祁越和祁辰都很喜欢她,”祁纫夏敛眸,凝视着脚下沙滩交错杂乱的脚印,“只是经过前一阵子的事,我恐怕很难再有机会去探望她了。”
她没有用任何的激烈语气,然而其中深深的怨忿和无力,却在某个无言的瞬息,让谈铮也感同身受。
“别这么悲观,”他出言安慰,尽管深知份量太轻,“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和疾病缠身的老人讲“以后”,其实有些黑色幽默。祁纫夏听闻,抿唇笑了笑,没有说话。
露营椅的高度,略低于寻常的办公椅,谈铮身高腿长,坐得不太舒适。借着调整坐姿的时机,他再度偏转目光,在昏沉的光线里描摹祁纫夏的侧影。
她本不是柔和类型的长相,鼻梁挺直,眉如远山,一双眼睛动也不动地瞧人时,便会无故透出一种凛利。
而今晚,她一头乌发垂散,侧边别在耳后,整个人添了许多端庄平和的气质,似迎着黑夜盛放的一朵白昙。
谈铮久久忘记移开眼神。
海边的风咸湿,吹拂在身,并不清爽。
呼呼风声里,谈铮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即便在从前几次的冲突中,他慷慨地对祁纫夏施以了援手,但这次,他应承下祁越的赌局,哪怕有再充分的理由,也无疑是对祁纫夏的一种背刺。
更何况,就在几分钟前,祁纫夏表示了对他的信任。
瞬时间,仿佛有一根尖锐的刺梗在喉咙里。
无论强行咽下还是拔出,都会刺得鲜血淋漓。
祁纫夏默不作声地纵容他的注视,直到她发觉这时限即将超乎控制,才慢慢转过头,无声地询问他何事。
谈铮喉结一滚,罕见不经思考地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和某个人,构建一段亲密关系,在这段关系里,你最不能容忍的,会是什么?”
听者有心。
祁纫夏一个激灵,反应了很久,才勉强维持着镇定说道:“最不能容忍的,当然是欺骗。”
“如果有人欺骗了你,你会怎么做?”
这一句的走向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如果有人欺骗……”她虚拢着拳,撑住下巴,肘关节抵在膝头,形成一个放松的防备姿势,“我应该,会报复。”
她留下一个模糊不定的词。
再往深了说,已然属实没必要,因为这基调过于阴郁,并非今晚之主题。谈铮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是在她轻而易举地说出“报复”两字时,小拇指尖也随之颤了颤。
远处矗立着一座灯塔,高耸而明亮,足以和今夜皎月争辉。
天气预报预测,三四天之后,可能有台风逼近黎川。祁纫夏眺望那束光亮,想象此刻的港口区,应有不少船只归航。
高考结束的暑假,半个班级组织渡江旅行,她也曾在摇摇晃晃的船舱里,度过整个不眠之夜。
她还记得,子夜时分从舷窗往外看,既没有灯塔,也没有月亮,只有望不到尽头的千顷浪涛,和低垂云际的晦暗星星。
仔细想想,还是现在的境况更安宁。
余光里,谈铮静默端坐,如一尊古板的雕像,冥冥之中守着什么界线似的,分毫不逾越。
错觉之中,连海水潮声都仿佛渐渐趋于安静。
祁纫夏突然开了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名字,叫做‘纫夏’?”
“……我不知道。”
“因为我出生那天,明明处在盛夏时节,气温却忽然下降,最高不过二十六摄氏度。我妈说,那天,就好像把两个夏天缝纫在了一起,所以叫我‘纫夏’。”
和一个人讲起自己姓名的出处,这种行为是否有什么更加深刻的含义,谈铮并不知晓。
他只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无比后悔当初草率答应祁越的那个赌。
他错了。
大错。
空气似乎正在逐渐变得稀薄。
自从把中间的桌子撤去,他们之间的距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谈铮个子很高,坐下同样如此,祁纫夏偏转过头,视野里正是他的转折锐利的下颌线。
她看到他脖子临近脸颊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痣。
谈铮的目光就在此时压过来。
祁纫夏没有勇气去他的眼睛里寻找自己的影子。她脑海里独剩一个荒唐又大胆的想法——
这时候,该接吻。
靠过去的时候,谈铮的呼吸轻轻拂在她的脸上,很像小时候曾经让她爱不释手的羽毛毽子,触手柔软酥痒。
高度差使然,她不得不微微仰起脸,像游鱼咬钩那样,去够谈铮的嘴唇。
像索取,又像祈求。
她贪恋着对方呼吸里的一点暖意,即便这是个潮热交织的夏夜,汗水在后背和掌心沁着,反倒让她觉得冷。
但是,预想中的柔软触感并未如期而至。
前方等待她的,只有一团空气。
因为就在最后关头,谈铮侧过脸,躲开了。
*
忽然一个惊涛涌起,狠狠地拍在岸上,砸起极高的水沫,惊动了天上的云。
祁纫夏怔怔地定在原地,仿佛被抽离了魂魄。
长达半分钟的时间里,两人谁也没动,任由沉默落地生长。
祁纫夏的自尊,被这锋利的沉默切割得七零八落。
她“霍”地站起身,猛然的动作带翻了身后的露营椅,倒在柔软的沙滩上,连声响都几近于无。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光是大步跑向前方的堤岸,都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
身后没有追赶的声息。
恰好一辆出租车经过,亮着的“空车”牌子,如同救命的希望,祁纫夏毫不犹豫地招手拦下,匆忙又狼狈地钻进后排座椅,报出自家地址。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窗外夜色沉沉,海岸边的景色在飞速倒退。祁纫夏多么希望时间也能如此,倒带回她今天出门前……不,倒回她和谈铮重逢前。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祁纫夏神色恍惚,再结合此时此时的情景,自然就想到了别的方向,只以为拉了个正在生死边界徘徊不定的年轻姑娘,油然而生一种劝诫的责任感。
“姑娘,我看你年纪不大,还没工作呢吧?”
祁纫夏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司机于是了然:“嗐,我跟你说啊,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女孩,遇到点事太正常了。从小围着书本打转,受到最大的挫折也就是考试没考好,心理承受能力自然就弱了。”
“你听叔叔一句劝,世上其实到处都是坎,但每个人不都是这么磕磕绊绊走过来的?等你将来工作了,三四十了,再回头看——不就那么点事嘛!”
祁纫夏就是再迟钝,这会儿也听出了司机的弦外之音,心里瞬间涌上一种啼笑皆非的荒诞:
连一个陌生人都会在乎她的喜怒。
可谈铮呢?
她低低说了声“知道”,不愿让别人的好意落空。
此举反倒让司机深以为自己的安慰奏效,大受激励,一路上心灵鸡汤不曾停歇。又讲起他曾经在老家见义勇为救起跳江轻生的女孩,苦口婆心之势,简直能让闻者落泪。
终于到了目的地。
下车付钱后,祁纫夏才发现自己带出门的帆布包落在了海边。所幸里面没什么要紧的东西,当作丢了也无妨。
但这段记忆没法说丢就丢。
祁纫夏一边失魂落魄,一边强迫自己看开。
想当初,她给了谈铮接近自己的机会,其目的也并不纯粹,不是吗?今夜及时止损,也许反而是好事。
……是好事。
她洗脑一样地喃喃自语。
她掏出手机,准备一鼓作气地把那人的联系方式删除,却同时收到了李素兰的消息:【夏夏,别和同学玩太晚了,记得早点回家。】
祁纫夏愣了两秒。
紧接着,猝然反应过来——她甚至还不能和谈铮彻底闹掰。
因为李素兰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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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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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报道,今年的第五号台风移动速度突然加快,预计在后天凌晨登陆黎川附近的某县,届时将带来大量降雨。
周边海域早已经严阵以待,所有渔船全部停止作业,归港抛锚,静待台风过。
新闻连线里,穿着雨衣的记者面对镜头,大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略微影响了话筒收音。电视台主播面不改色,做填字游戏似的,准确地把被风声淹没的话语补充完整。
外面下了一整天的雨。
谈铮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俯瞰城市的雨雾。
那晚从海边回来,他浑浑噩噩地蒙头睡了一觉,翌日清早被凌森的电话吵醒,才想起来自己在隔壁市约了客户见面。
来去各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再度回到黎川家中,已是深夜。
手机上,没有祁纫夏的任何消息。
他甚至怀疑,自己已经进入对方的黑名单。
也难怪,被他那么一躲,以祁纫夏的自尊心,大概是不会愿意再见到他了。
谈铮抬手关了电视,偌大的屋子里重新归于寂静。窗户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雨声从外面传进来,密集而旷远。
一整个白天,他没有去公司,和凌森交待了紧急事务的处理,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十几个小时。
历经了这两天的混沌与无序,谈铮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他在意祁纫夏的程度,远超他原本的想象。
如果事情的变化仅仅存在于他单方面,倒还好说;可最致命之处恰恰在于,那天晚上主动的人,是祁纫夏。
女孩温热的呼吸凑过来的时候,谈铮惊觉自己铸成了一个惊天大错。
事已至此,他甚至想不到什么补救措施,只能任凭和祁纫夏的聊天框被接踵而至的工作消息沉底。
心也跟着沉下去。
还有反悔的余地吗?
他盯着天花板,头一次觉得脑子不够用。
夜里渐渐起风,谈铮住高层,虽然房子隔音做得很好,但总挡不住外头的大风呼啸,像浓缩了哀与怒的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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