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话说回来,他当时对她,也常常冷嘲热讽。
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两人负面情绪纵生下的产物,失常、混乱、颠倒,故而互相敌视,却又紧紧纠缠。像是两株绕在一起的吸血藤,恨不能从对方身上扒下一层血肉来,让他陪着自己一起痛苦。
错误的开始,怎么可能到达正确的结局?
所以他们当初注定走不下去。
车速有些慢,后车不耐烦地按了喇叭,思绪回转,应南嘉踩油门提速,车身顿时向前飞驰而去,顺带着将那些八百年前的陈年旧事一并扔向了身后头。
……
隔日一早起来,日上三竿,微信收到赵渝的消息,说估计她还没醒就没给她打电话,让应南嘉起床后给他回过去。
应南嘉看了眼手机便放下,洗漱过后点了份早餐,等外卖的功夫,打开电视放了部温情向的电影,顺便将电话回拨过去。
一接通,赵渝先不好意思地道歉,说:“昨天失态了,今早睡醒一点印象都没有,我没撒酒疯吧?”
应南嘉盘腿坐在沙发上,闻言并不觉得意外:“没有。”
赵渝舒了口气:“那就好。”
顿了顿,迟疑道:“我隐约记得,昨晚好像看见了我们李总……是真的吗?”
应南嘉微愣:“嗯。你醉得厉害,他昨晚正好给你打电话,我就接了,请他过来帮忙。”
“这样啊。”赵渝说,悬在半空的心脏稍稍往回落了些。
早晨被闹钟叫醒的时候,他头痛欲裂,只记得在“孤岛”被调酒师灌了酒,然后跑去厕所吐了个昏天暗地,之后的事就全然不记得了。还是在冲澡时候才恍然想起,昨夜好像见到了李屹。隔着窗,他坐在里头,李屹站在外头,旁边是应南嘉,他们看着彼此,专注交谈着什么,余光里全然没有半点在一旁的他。
赵渝本以为这只是梦,直到他在自己手机看见了李屹打过来的通话记录。两则未接,最后一则显示了有一分半的通话时间。
然后今天一整个早上,他都有些心神不宁。
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甚至隐隐有些不安。于是,他选择问一问应南嘉,至少,他想知道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今听应南嘉这么解释,他也放心了。
赵渝笑说:“难怪那会儿碰见,他破天荒地主动问起我是不是好事将近。你是不知道,我们这位李总平常性情有多冷多傲,除了工作往来,他几乎很少主动跟我们交流,所以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应南嘉嗓音懒倦,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怎么感兴趣:“你怎么说的?”
“我打了个哈哈过去……主要这事情还得你点头。”赵渝说,末了,略一停顿,声音变得很轻很柔:“南嘉,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呢?”
应南嘉睫羽一颤。
沉默了许久,她掀开唇,说:“应该快了。”
这是一个意有所指的答案。
赵渝显然听懂了她的暗示,怔了一瞬,回过神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他嗓音骤然拔高,又似乎是反应过来他人在公司,又很快压低。他兴奋地说了好些话,絮絮叨叨,甚至没完没了。应南嘉听着听着便走了神,最后几乎是敷衍地应和着他的话。
直到外卖电话进来,她才借口挂断了电话。
早餐点了烧麦和热豆奶,路程有些远,到手已经成了半温半凉的了。
应南嘉胃口一般,简单吃了两口便放下。
她将剩余的食物残渣处理掉,继续坐回到沙发上看电影。
又是打电话又是吃早点,电影进度不知不觉已经过半,她却连讲得是什么故事都不清楚。应南嘉视线落在屏幕上,脑子里却在想着赵渝。
她清楚自己刚递给他了一个怎么样的信号。
她做了从理智上来看,完全正确的决定。
她28岁,到了世俗意义上该成家的年纪。和赵渝之间虽然没有过剧烈的心跳与悸动,但总体踏实平稳,感觉并不坏。周围最亲近的人都觉得他们彼此条件合适,舅舅舅妈,甚至徐锦。大家都盼着她好,盼着她谈一段正常的恋爱,找一个体贴的伴侣,将来能够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她自己并不紧迫,但一个人久了,偶尔,会觉得有些孤独。
赵渝符合以上所有的条件。
所以,应南嘉愿意尝试着,跟他建立更近一步的关系——即使现阶段,她并未因他心动过。
第12章 见他的次数过于频繁了。
应南嘉有心推进,时机却不凑巧。
之后一段时间,赵渝又忙了起来。
据他说,药企那边负责他们项目的经理视察过后,对进度颇有微词。AI制药目前属于新领域,各大相关企业紧盯不放,立创作为一家刚立足稳的AI初创公司,主要方向在数据采集上,也做过几手漂亮案例,这次跟药企合作,也是提供AI代理,利用数据库,用于预测医药研发过程中的药物和靶点相互作用,达到缩短研发周期,降低成本的问题。
但目前国内国际AI制药发展并不成熟,处于初期摸索阶段,需要耗费大量的资金和精力来砸进度。药企那边资金有限,但又迫切想要看到成果,立创作为乙方,哪怕他们沈总人情世故游刃有余,李屹又姿态强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但还是不得不加快进度。公司这段时间从上到下都紧绷着,尤其是他们研发中心,加班已经常态化。
赵渝忙里偷闲,抽时间约应南嘉吃了几次饭,每次都是匆匆忙忙,吃完又得赶回公司。次数一多,应南嘉就先让他以工作为重,他们俩之间的事情等忙过这段时间再说。
往后一半个月,应南嘉跟赵渝鲜少碰面。不过隔三差五,赵渝会抽空给她打电话或是发微信,有时聊聊工作压力,有时嘱咐她天凉添衣,末尾临挂电话的时候,说:“南嘉,我有些想你了。”
应南嘉沉默片刻,轻轻应了声:“嗯。”
赵渝梗住,随后,颇为失落地挂断了电话。
他没能听见他想要的回答。
……
秋意愈浓。
天冷之后,酒吧行业普遍迎来淡季。
“孤岛”客源相对稳定,影响不是很大,但跟夏季相比,客量还是少了很多,徐锦三个人完全够用。应南嘉也不会每天都去店里了,一周三四回,待几个小时就走,其余时间基本都窝在家里画画。
她是学美术出身,虽然大学毕业之后并未从事相关行业,但公寓里仍保留了一间房子专门用作画室,心血来潮的时候她会将自己关进去,想画什么画什么,权当解压。
十月下半旬,南轩打来电话,说自己以前教过的一个十分优秀的学生联系上了他,约了周六来家里拜访。他貌似很高兴,说话都有些颠倒,甚至破天荒地让应南嘉到时带瓶好一些的酒过来。
应南嘉答应下来,提前去店里拿了两瓶国酒,想了想,又取了瓶哈兰,红白都有,能够最大限度照顾到客人的口味,也够喝了。
周六早上十点钟,她驱车到南轩家里。
为了工作方便,夫妻俩人住得距离桐大较近。王昕芝身体不好,喜静,也爱种一些花花草草,两人当初就没要学校分的家属院,自己在外买了套独栋小院住着。应南嘉到的时候院门大敞,似乎是在欢迎那位颇有分量的客人。
她停好车,从后备箱取出酒拎在手里往进走。几步穿过小院,刚踩上入户门口的台阶,就听见屋子里传来南轩开怀的笑声。
笑声落下,他说,“尝尝看,我特地存的狮峰明前龙井,今年的新茶。”
“好。”另一道男声紧接着响起,低沉、磁性,停顿一瞬,赞道:“茶香清幽,芽叶细嫩……味道浓厚甘甜,确实是好茶。”
应南嘉停下脚步,站在玄关定定看着,美目因为错愕而微微蹙起,攥着纸袋的手指也紧了紧。
客厅的中式沙发上,男人侧对着她的方向坐着,姿态放松,背倚着红酸枝木的沙发靠背,肘部闲闲地搭在一旁的扶手上,黑色针织衫被宽肩撑得很展。
单一个背影,应南嘉就认出人来。
——不是李屹又是谁。
这段时间,见他的次数好像过于频繁了,这完全在应南嘉的预料之外。
“前些年,我陪你师娘去西湖边小住时候认识了一个很有趣的茶农,聊了些天,很投缘,专门请他每年明前时候采的好茶给我留上一些,费了好一番口舌,每年这才能得一斤半斤。”
“好茶也得遇上懂得品它的人才值当。老师这样的心性,这茶不亏。”李屹语气淡淡。
明明是溜须拍马的话,被他说出来,丝毫不显得谄媚。反而言语平和,没有半点讨好的意思,但就是让听者心里舒畅。
应南嘉冷笑一声。
可南轩却格外吃这一套。
他哈哈大笑起来,脸上的喜色愈发明显:“我印象中你以前可没这么能言善语啊。”说完,视线扫到站在门口的应南嘉,先是一愣,立刻招手唤她:“南嘉,站那儿做什么,快进来。”
李屹身形微顿,回过头,眸底幽深。
应南嘉挪开眼,抬手将几缕发丝别到耳后,缓步走了进来。
“舅舅。”
“来,坐这儿。”南轩指着旁边的单人沙发说,位置刚好在李屹对面。
应南嘉坐下,将装着两瓶酒的纸袋递过去,“两白一红,应该够喝了。”
“这么多?”南轩接过:“肯定喝不完的。”
应南嘉无所谓道:“那就放你这儿。”
“也好。”南轩说,又对着李屹道:“那天你说要来,我想着好多年没见,就让我外甥女特地拿了两瓶……等会儿小酌几杯?”
李屹笑说:“老师的意思,我自然却之不恭。”
“好!”
南轩将酒放在了一旁,抬手给应南嘉倒了杯茶。
“刚睡醒就过来的?”
“嗯。”
“懒。”南轩说,不甚赞同地看她一眼,语气带上了对亲近的家人晚辈才有的斥责,末了,又关心道:“早上多喝点茶水。”
应南嘉垂眸,看着素色清透的瓷制茶杯,浅笑道:“舅舅的明前龙井?”
“是啊,你喝喝看。”
应南嘉从善如流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垂眸:“嗯,挺不错的。”
南轩问:“哪里不错?”
她笑笑,掀开唇:“解渴。”
说实话,她只能喝来味道清香……再没了,跟普通的茶叶没什么区别。她尝不出,自然也没法赞美,更不像某人能说出那么多华而不实虚伪客套的话来。
好在南轩深知他这位外甥女的脾性,也没指望她能喝出点什么来。听她说解渴,差点气笑,恨铁不成钢地抬手点了点她,对一旁的人道:“别见笑,这孩子被我跟她舅妈惯坏了。”
“不会。应小姐有什么说什么,很直爽。”
李屹说,抬眼看她,似笑非笑。
应南嘉一顿,放下茶杯,唇角轻扬着,笑意却不达眼底:“没办法,心性不太行,饮不来茶,只能喝酒。”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对上。
彼此探究、审视、互不相让。
应南嘉隐隐烦躁着,他不清楚李屹今天来的目的……但南轩似乎因着他的拜访很是高兴,她没有办法当场发作,只能忍住。
她率先收回目光,站起身问:“舅妈在厨房?我去帮她。”
南轩说:“去吧。”
-
厨房离得并不远,在楼梯后面,只不过门关着,里外互相听不见声音。
应南嘉推门进去,王昕芝正掀开锅盖往里看,蒸锅上放着好几只大闸蟹,个个鲜红饱满。
应南嘉跟她打了声招呼,站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帮忙递个盘子。王昕芝将蒸好的螃蟹放进盘子里,又将水盆里青虾放进去,闲聊般地问:“怎么了吗?”
应南嘉:“嗯?什么?”
王昕芝:“你看起来兴致不高。”
应南嘉沉默,随便找了个借口:“昨天睡太晚,没休息好。”
王昕芝笑笑:“虽然年轻,但还是少熬夜。”
应南嘉点点头,换了个话题:“舅妈,怎么今天你下厨?”
王昕芝说:“其实都是你舅舅提前收拾好的,客人一来他就迫不及待地跑出去了,我负责收尾工程。”
应南嘉应了声。
隔了会儿,似是不经意地说了句:“嗯,舅舅今天看起来很高兴。”
王昕芝:“是啊,你舅舅好像很喜欢这个学生,一直跟我说他家里条件很恶劣,读书时候很不容易,能有今天的成就,非常替他高兴……南嘉,李屹跟你好像是一届的,人又优秀,长相也很出挑,你读书的时候认识他吗?”
应南嘉一顿,面不改色道:“不认识。”
……
最后一道菜做好,王昕芝和应南嘉陆续将盘子端进餐厅。四个人,六菜一汤,荤素搭配。
餐桌是长方形,不大,两两面对面坐着。
南轩和王昕芝坐一侧,应南嘉和李屹坐另一侧。
南轩开了应南嘉带来的一瓶白酒,他比较传统,又养生,只给他跟李屹倒了。王昕芝身体不好,他自然不会让她喝,至于应南嘉……南轩才不管她是不是开酒吧的,只要有他在,断然不会让她沾一星半点。
两个男人一小杯一小杯的浅酌着,菜吃得很慢,后半程几乎没人动筷,主要是聊天……南轩和李屹从学校聊到就业环境再聊到AI领域,最后谈起他所在的公司。
得知李屹在立创研发部的时候,南轩一惊,随即理所当然的问起:“你们研发部是不是有个人叫赵渝?”
“是有。”李屹抬眸,余光若有似无的从应南嘉脸上掠过,看向南轩,语调颇为随意:“怎么了?”
“他也是我的学生。”南轩酒量一般,几杯53度的酱香国酒下去,他脸色有些红,话也比平常多了一些:“说来也巧,我还将他介绍给了南嘉认识。”
“这样啊。”李屹捏着酒杯,手指来回摩挲两下,声音平淡和缓:“我倒是没听他提过。”
“是吗?”南轩一愣,看了旁边的应南嘉一眼。
却见她靠坐在椅子上,眉眼轻轻垂着,看不出任何旁的情绪。
酒过三巡,南轩彻底喝高了。
向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酒意上头之后,话多到有些拉不住,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大抵人到了一定年纪,总避免不了怀念往昔,他说着说着,便看向李屹和应南嘉,谈笑似的聊起了一件旧事。
“说起来,你俩以前见过的。没记错的话应该南嘉大三那一年,她有次急性过敏,给我打来电话,当时我脱不开身,就托李屹赶过去照看……你们还有印象吗?”
第13章 你怕什么?
应南嘉记得。
确实是大三那年,开春,万物复苏,一片生机盎然的绿。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柳絮和杨树毛,跟蒲公英的种子一起,漫天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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