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致一动未动,看样子是睡熟了。她勾起嘴角, 只剩最后一只手了!下了这张床, 逃跑计划成功一半,走出这个房间, 将胜券在握。
轻轻抬起右手, 缓慢在他上方移过去, 手心掠过胸口,胜利一步之遥!
一声违和的轻笑打碎静谧,黑暗里, 李致懒洋洋掀起眼帘, 挑眉莞尔。
“你几时醒的?”做贼被现场捉拿, 郑妤发懵。
凤眸半敛,睡眼迷离,李致抿唇不语, 就这么直勾勾望着她, 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个遍。郑妤顺他的视线低头, 看向自己。
宽松里衣和贴身亵衣之间形成通道, 其中蜿蜒连绵, 从他的角度看过来,想必能从洞里窥见足尖。
“在你睁眼之时。”
郑妤愣了一下, 才对应上问题,心虚赔笑道:“啊,哦,阿延,我……哎——”
面朝床板背朝天的姿势立时倒置,一双写满“不悦”的幽深眸子近在咫尺,他贴得严丝合缝,睫毛几乎戳中她的眼睛。
“说好行军在外不动我的,殿下一诺千金……”
“我若动你,你此时还有力气爬起来做贼?”他下半张脸贴近,眼见着薄唇要碰过来,他硬是止住了。
这一碰即天雷勾地火,双方都可以预见不到天亮没法收场的结局。
李致捂住她的眼,叹道:“睡觉。”
郑妤掰开指缝,眨眼道:“阿延你就让我去嘛!地图对赢下这场仗有多重要,你不会……”
“闭眼。”
“不……”
“闭眼!醒来就有结果了。”
他派人去探查了?可那处地势复杂,洼地沼泽众多,不了解的人一步踏错,也许回不来了。红唇刚掀开一条缝,郑妤还未来得及出声,便被他的眉骨压住唇。
“再说一个字立刻送你回京。”
檀香燃尽,夜阑天明。
郑妤踏进公署时,温昀正在补全庐江和废渠连接部分。右上角摆有一块布,其上线条平稳,遒劲有力,瞧着像常年接触笔墨之人勾出来的。
“这图……你画的?”
“非也,是孟兄。”温昀笑道,“当年你修渠之时,小幺时常跟在你身边,这处几乎全程跟随,印象深刻。小幺不通文墨,故由孟兄代笔。”
郑妤一拍脑门,她竟忘了还有这么回事。
新地图横空出世,将领们立即集会商议,指定作战计划。三月过去,宣军势如破竹,叛军节节败退。
最初,他们不知叛军势力集中在庐江还是南陵,几番迂回确认后,齐舟率兵猛攻南陵,直捣李恒老巢。趁士气高涨之际,李致决定先啃下庐江郡这块硬骨头。
旌旗迎风招展,战马扬蹄嘶鸣,只要赢下今日这一战,便能夺回庐江郡。一旦收回庐江郡,李恒穷途末路将近。届时丹阳和宣京合力包围,再收九江郡,宛如囊中取物。
郑妤取来披风,披在李致肩上,转到前方,边打结边叮咛:“如今他们内外交困,难保不会狗急跳墙,殿下可千万当心。”
“听卫武侯说,定王身边那位大将是个狠角色,狡诈毒辣,无所不用其极。你与他交战,我实在不安。”她忍不住唠叨。
“时机转瞬即逝,卫武侯旧伤复发,左卫将军前几日腿中一箭,值此危难之际,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理是这个理,郑妤岂会不懂,叮嘱归叮嘱,又不是劝他别去。她眉毛一横,李致忙抬手蹭一下她侧脸,笑道:“我明白,燕燕忧心我,怕我回不来……”
“呸呸呸,不许乌鸦嘴!”
出了郡府大门,李致晃她的手道:“便送到这吧。”
郑妤闷闷应声,果断松开十指相扣的手,拂袖离开,不带一丝留恋。李致无奈低笑,亦不回头看,转身就走。
郑妤回到屋里,推开窗,呆坐着。半个时辰后,忽觉手心有点凉,她低头看,手里空空,心里也空空。
信手取来一本书,捧在手里,她仍旧目不转睛望着窗外。
窗外有何物?
不过丹桂一二,竹柏三两。几钱桂子乱砌,仿若兰阶生金露,风一吹,又似一盘散沙,一眨眼便不见踪影。
她被灵动的嗓音吸引,望向不远处的梧桐树。墨绿官袍一闪而过,粉衣姑娘拧眉瞋目尾随其后,嘴里嘀嘀咕咕埋怨,是柳如湘追着温昀跑。
黄鹂鸣叫似的女声渐渐降下,听不见了。身后传来的敲门声,打破一室宁静。
郑妤回眸,温昀支支吾吾道:“见你没来用饭,给你送来了。”
“有消息传回来吗?”她顾不上应承,扒着椅背扭转上半身问他。膝上的书顺着她小腿滑落,几页边角升起垂下,却是再无动静。
温昀登堂入室,将饭菜摆在案几上,黯然道:“尚无。才半日,你莫急。”
他走过来,捡起书归于架上,道:“做了你喜欢的桂花糖藕,尝尝吧。”
郑妤一笑置之,她都不知自己喜欢桂花糖藕。温昀将木箸递过来,她坦然接过。
算不得喜欢,但称不上厌恶。令人作呕的肝脏都咽过,一盘桂花糖藕而已。
片刻功夫,盘中只剩酱汁,温昀见她胃口大开,嘴角完全压不下去。他问:“你喜欢我再给你做。”
“温大人可能记错了。”郑妤放下木箸,翻出帕子擦拭嘴角,心平气和。
“是吗?”温昀望着房梁回想,慨叹道,“许是我记错了。”
酸甜味和甜味差之甚远,喜甜的是曹氏。
“无论如何,多谢温大人款待。”
万里晴空,无端飘来一团乌云,屋里突然暗下去。
犹如那团乌云迅速扩散,心底的不安亦向五脏六腑蔓延。连月放晴,毫无征兆转阴,绝非祥瑞。
天色越来越暗,不多时,淅淅沥沥下起小雨,风裹挟细密雨丝飘进来,在她的裙裾上留下斑点。
少顷,狂风呼号,广袖、裙摆、衣角,无不漂浮。衣料摩擦发出的“飒飒”声响回荡耳畔。
“快传医官来!”
穗丰的呼声如同惊雷劈下,竹椅翻倒,座上之人已无影踪。
郑妤冒雨冲出去,茫茫雨帘中,一把白色大伞正向她移动。伞檐微微抬起,他抬眸望来,浅浅一笑。
“别哭,被孙腾砍一刀而已。”李致接住滴落的泪,宽慰道。
伤口流脓发紫,医官试了好些药都止不住血,哪是挨一刀那般简单……手都抬不起来,状况只怕比猜测的更严重。
郑妤泪流不止,李致叹道:“我想睡会,你一直哭,我如何放心?”
听他这样说,郑妤反而哭出声来。她捧起李致的手,抽噎道:“你不许睡,看着我,不许睡……李殊延,不许睡!”
“医官,你想想办法啊……”她伏在床头,泣不成声。
医官摇头叹气:“刀上淬了毒。”
穗丰问:“可能解?”
“解倒是能解,然配制解药的药材种类繁多,分布广泛,集齐需耗费多时。伤口血流不止,恐怕……”
“我找他们换解药去!”远谟说完就要走,穗丰拖住他道:“你拿什么跟他们换去?”
“我射向孙腾那支箭,也淬了毒。孙腾是主帅,他们一定会换的。”
门口闪进来个人,岁稔叉腰喘气,将信函递给穗丰道:“庐江传来的。”
穗丰看后揉成一团丢出去,咬牙怒道:“王八羔子,欺人太甚。”
他们三人交头接耳商量,郑妤抹干眼泪,颤颤巍巍走过去捡起纸团。
——李恒要她亲赴庐江交换解药,且要求只能她一人前往。
待他们三人说完看过来,瞧见信纸在她手上,脸色皆不大好看。
郑妤伸手道:“远谟,把解药给我。”
“王妃您万万去不得,我们再想想办法。”
“给我!”
远谟为难退后,拉过穗丰岁稔挡在中间。岁稔亦道:“我们真不能让您去,否则殿下醒来,我们小命不保。”
“我不去,他醒不来。”郑妤扶墙起身,一步一晃走向远谟。
“你们若还当我是王妃,便听我的。两方交战,不杀来使,只是换解药而已,他们不会拿我怎样。”
“我和李恒打过交道,他并非背信弃义之徒。”
远谟坚决反对:“人心难测,请王妃冷静下来,深思熟虑再做决断。”
“我们没有时间可以耽搁。”郑妤竭力克制情绪,编出一套较为有用的说辞,“你不放心可暗中随我同去,待我拿到解药,若定王不放我走,你再现身接应。”
庐江军营,正中营帐,李恒四仰八叉卧在榻上,枕边放有一本《望楼集序》。他掐着指头数数,托熟寒暄:“我们有几年没见了吧?来人,给燕王妃看座。”
何络大婚时,李殊延有意安排,算来是有两年未见了。但郑妤并无叙旧的心思。
“不必,我按你的要求来了,把解药给我。”
“急什么,先坐。不止本王,还有位老朋友,也等你多时了。”
第84章 妹妹
“姐姐, 别来无恙啊。”
红衣姑娘揩起帘帐,露出下半张脸,樱桃小嘴, 下巴尖尖,十足的美人胚子。衣着这般艳丽之人,郑妤记忆中完全没有这号人物。
倩影袅娜,帘后探出一只小巧绣鞋,红衣女子道:“我日日夜夜思念姐姐, 哪知姐姐如此薄情, 竟不记得我了,可真是……令人伤心呢。”
帘帐高卷, 女子倾身进来, 鎏金步摇叮铃作响, 她含笑抬头,竟是……陆玥?!
李恒打个响指,懒懒起身, 抄起折扇拨开:“人给你们请来了, 本王挪个地方躺。”
折扇轻摇, 暗香浮动,李恒路过她们时,“啪”一下合上折扇, 挑起陆玥下巴, 半阖着眼笑道:“玥儿心地善良, 可莫让手上沾了血。”
陆玥将扇面前端纳入掌心, 轻轻推开, 嗔笑道:“殿下放心,我不要她的命。”
解药还未换到, 郑妤追上李恒:“定王殿下,孙将军危在旦夕,请您……”
“是李殊延危在旦夕吧?”李恒不屑嗤笑,轻佻抬起折扇向她侧脸靠近,郑妤偏头避开。
他沉吟片刻,将折扇收回去,支在自己下颌上,问道:“本王倒十分好奇,你们这些俗不可耐的女子,到底因何爱慕他?”
“说他博文强识吧,你那前夫才学不在他之下;说他身手不凡吧,无论是齐舟老儿还是齐晟那小子,远在他之上。权势?他也没继承皇位。”扇子举起又放下,李恒敲敲自己的脑袋,恍然大悟,“哦——你们这些愚昧肤浅的妇人,莫非看上他……”
郑妤无心同他扯皮,阻止他继续非议李致。
“定王殿下,我来只为换取解药。”
“本王只是个传信的,没有解药。”李恒理直气壮甩手离开。
郑妤不死心还想追出去,陆玥道:“他确实没有解药,过来陪我喝杯茶。我们姐妹多年未见,你陪我聊高兴了,指不定我大发善心,带你去找解药。”
摸不透陆玥意图,亦不知陆玥在定王身边属于哪种角色。瞧她衣着打扮,半遮半掩,浓妆艳抹,像定王的宠妾。
可大敌当前,军营重地岂容女子随意出入?
“姐姐在想什么?”陆玥趴在方才李恒所躺之处,一条白皙纤细的小腿斜支起来,足尖轻轻晃动。她一手拂落《望楼集序》,将下巴搁在枕上,伸长手臂去勾茶壶。
炉子燃着火,火苗随风扬起,眼见着将要沾上皓腕。郑妤走过去,拎起茶壶倒茶。
往前挪一下就能轻而易举获得,陆玥却懒得动一下躯干,眼睁睁看着火将炙烤手腕,仍往前伸。一别多年,郑妤原就不了解她秉性,如今更看不懂她行为。
端起茶杯递过去,陆玥没接茶,反而捉住她的手观摩。
“肤如凝脂,吹弹可破,燕王瞧着不像个会疼人的,却能将姐姐养得这般水灵,像刚及笄的姑娘。”
两人凑凑得近,郑妤这才看见,浓重脂粉下那张脸,双目凹陷,眼角布满细纹,全然不符合陆玥的年纪。
庐江陈氏乃庐江郡望族之首,钟鸣鼎食之家,何至于把外甥女磋磨成这般模样。
陆玥对上载满悲悯的桃花眸,勃然打翻茶杯:“别用这种看乞丐的眼神看我,恶心。”
九年前,陆玥随母亲回娘家,母女俩站在陈府门外,她的外祖便是如此俯瞰她们。他站在石阶高台上,台下行人七嘴八舌议论,他迫于脸面,于是不情不愿把她们迎进门。
三年前,母亲去世,偌大陈府再容不下一个姓陆的人。外祖想搭上定王这条线,又舍不得把自己女儿送出去,于是选中她当替死鬼。没过多久,定王又把她赏给阮旻,几经辗转,她和营里的军妓,又有什么分别?也许有,她未获得代称,耳后无需点痣,腕上也无需佩戴黑绳,没点军衔在身上的人,轻易不敢碰她。
可阮旻床上死过多少女人?她能活到今日,全靠命硬。
这些屈辱,陆玥不会说给郑妤听,她早已不复往年天真,叫一声“姐姐”,并不意味她们真是姐妹。
郑妤将破碎的茶杯捡起,堆在桌案角落,目视前方,端坐不语。
方才滚烫茶水泼来,这时手腕内侧浮肿,布满豆子大小的水泡。
红与白强烈对比,陆玥瞟一眼,哂道:“罢了,你既不愿与我说话,那便随我去见阮公子。”
出营帐,向北行,途经几处营帐那个,外部皆围有护栏。郑妤从中穿过,两丈宽的路愣是予她压抑之感。
停下脚步,她稍稍抬头,望不见护栏顶部,再往后仰,迄后脑几与地面平行时,才看到护栏最高处。
尖刺如嶙峋山峰,连绵不绝,阳光笼罩其上,玄铁尖端反射出乍眼光芒。郑妤抬手去挡,低头再看前方之时,视野中始终存在一颗光点,她揉揉视物模糊的双眼,陆玥不知何时回头,正瞧着她笑。
“想知道里边住的什么人么?”
陆玥不待她回应,冷冷吐出两个字:军妓。
忽一声惨叫,如雷贯耳,营帐中冲出来个人,或许用“困兽”这个词来形容更为贴切——蓬头垢面,衣不蔽体,袒胸露乳,遍体鳞伤。
甚至失去语言能力,只能像只鸟,发出嘶哑的哀鸣。女子扑在护栏上,死死抓住栏杆,镶在表面的细密尖钉扎入指尖,一双手顿时千疮百孔。
皮鞭高高扬起,重重落下,两个壮汉连拖带拽,女子拧不过,于是用双臂抱住栏杆。
假山石林情景复现,郑妤无法坐视不理,厉声喝止。
女子惨淡无光的眼眸忽然亮起微芒,她张大嘴巴,连嚎好几声才说出两个字。
“救……我……”
那两名壮汉哪里理会她们,一人抓住一条腿,用蛮力把女子拖走。他们放声大笑,炫耀他们的“勇武”。
“别看了,你如今是尊泥菩萨,救不了她。”陆玥斜依左侧,扬起下巴靠抵在她肩头,妩媚笑道,“姐姐,他也会这样对你吗?嘴上说着爱你,弄你时全无半分怜惜,明明是为他自己痛快,还冠冕堂皇说,为了满足你。你说这些男人啊,当真虚伪,嚷嚷着娶妻娶贤,关上门又要妻子像娼妓一样□□,你不叫吧他拳打脚踢,你叫了他却骂你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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